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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活恶鬼 血脉相牵, ...

  •   严宓歌觉得她最大的优点,就是足够客观的了解自己。

      她知道自己有副不错的皮相,但世上美人有很多种,她从来不是男人惯以青睐的类型,她永远装不出适当的柔弱,做不来谄媚姿态,也给不了男人想要的崇拜情节。
      一路走来男人欣赏她,又想征服她,但很明显,这二者骆虹河哪一种都不是。

      他不过是不快于林家郢抢走荣幼蓝,也想从他身边抢走些什么罢了。

      她起身,掌心撑住茶桌,俯下身靠近对面的男人,平滑的白色桌布在她指下微微皱起,骆虹河垂眸自她葱白素净的指背扫过,又好整以暇抬起眼来,想看她要做什么。

      随着距离拉近,他身上的藏红花香愈发沉郁,眉眼的攻击性也成倍放大,若是严宓歌再小个几岁,或许也会因他气势生怵。

      她在离他一尺的距离停下,直视他的眼睛,改用粤语:“骆生以身入局,不怕牺牲太大?”

      她浅浅一句话,就将自己从执棋人手中摘了出来,换骆虹河站上棋盘。
      顷刻间,位置对调。

      严宓歌自认已经很有分寸,比起指着他的鼻子骂cheap,这点小小的反击可谓极温和极有素质,不过是把骆虹河给她的感受还给他。

      但她忘了,即便如今有万人在背后将骆虹河踩到水渠底,也不会有一人敢在他面前越过半个肩头。

      骆虹河略略压低眉,眼底酝酿着某种危险,这是他第二次好好打量这个林家郢身边的女人。

      外头阴风晦雨,将她精心打理的盘发吹散,零碎鬓发自额角吹过精致的鼻骨,她却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乌黑瞳仁像雪上的墨滴,明明是黑色,偏偏亮的惊人。
      像有东西在燃烧。

      严宓歌直起身,她对眼前的男人不抱任何希望,但还是说道:“我就当没听过今日之言,骆生请便。”

      说完也不顾骆虹河的反应,转身回了馆内。

      出来片刻,仪式厅里已快进到敬酒环节,宾客微醺,纷纷离开座位走动寒暄,台上有女方的明星好友唱歌助兴,气氛放松欢快。

      严宓歌简单收拾一番自己,低调地回到席间,同大家热热闹闹接了新人的酒。

      整场午宴持续到近午后三点,林家郢站出来请年长的客人回房休息,严宓歌这才发现手机里收到的最新黑雨警告,多处低洼路段被淹,今夜怕是都要宿在山上。

      海湾馆除了几间套房惯例留给特级来宾,其余客房皆大差不差,严宓歌分到一间三楼面海的房间。
      屋内没开灯,黑沉的天光隔着一层薄薄白纱自窗外倾洒进来,严宓歌拉开窗帘,给窗子开了一道缝透气。

      天色比一小时前更暗了。
      远处的海面像翻涌的墨汁,狂风撞击山崖发出近乎呜呜咆哮,崖边灯塔的一点亮光在暴雨中显得黯淡失色。
      大自然的倾危让人类显得如此渺小,而海湾馆内依旧繁弦急管,华筵笙歌,如同最后的末日狂欢。

      迈巴赫普尔曼自馆内缓缓驶出,两扇前车灯大亮,照彻银线般的雨幕,荣林两家几位长辈打伞相送,将车子送上山道,祖母绿的车身很快隐于树木遮蔽间,像一道悄无声息的幽灵。

      盘山公路变成了一条黑色的河,山道两侧的棕榈树被刮得一边倒,路上的能见度不足五米。
      纵使是迈巴赫,在这样极端的天气里也得小心行驶。

      骆虹河看着手机里的消息,司机跟了他很多年,敏锐地感知到他情绪不大高,有些风雨欲来的前兆,这种时候,下面干活的人就得绷紧弦。

      雨鞭击打车窗发出恐怖的噼啪声,骆虹河在车窗上看到自己的脸,同少时的自己渐渐重合。

      也是这么个糟糕的天气,他的生母蒋宜萍叫不开宝卺园的大门,便将他扔在门外,不许他离开,豆大雨点像钢珠一样砸在肩头。

      那时他已经十岁,虽然没读过几天书,但他知道他是被抛下了,被人像一片落叶般随意地掷在某户人家门前,只不过那家人恰巧同他留着同缘血脉。

      最后还是骆老爷子骆震天发话,让人开门将他带进来,于是他这片落叶,就又轻飘飘地被人扫进了门。

      宝卺园坐落施勋道,这条道上散落数间华商旧庄园,筑于二三十年代,大半土地都辟作园林。

      铸花熟铁大门连接灰石外墙,拱廊列柱整齐肃穆,私人行道古木盘根错节,园中种着重金植来的南洋杉、古榕和凤凰木,如今枝桠凋落,横在车道上还未来得及被用人捡走。

      主楼前站着老态龙钟的管家,待车挺稳,差人上来打伞,后面跟着帕尔默医生的副手,一路脚步匆匆简述骆震天的情况。
      和他们相比,骆虹河倒显得气定神闲,脸上没什么急色,只不过人高腿长,走路速度并不慢。

      这个时间,祖母邱明嬅又在佛堂。

      邱家祖上是苏城织造,清末移居海市,在法租界拥有整条弄堂的产业,与多位晚清遗老有姻亲关系。

      当年骆震天为了娶邱明嬅,很是费了些功夫。
      昔奉卺杯成永契,今开宝苑共流年,便是宝卺园的由来,寓意夫妇白头、共度流年。

      可惜邱明嬅十里洋场长大,住的是花园洋房,学的是钢琴茶道,对这些文文绉绉的旧式学问没什么兴趣,见嫁过来后骆家挥金如土,没让她的生活品质有一丝下滑,这才放下心来,安稳过日子。

      邱明嬅的用人守在楼梯旁站立难安,好像对老太太的缺席很是歉意,见了骆虹河刚要开口解释,就见他带着人脚步未停的往楼上去了。

      落在最后的老管家看她一眼,叹气摆手,让她回去。

      骆震天住在四层,港城常年受季风天气影响,潮热多雨,富贵人家的顶层楼大多是不住人的。

      但宝卺园不同,骆虹河掌权后叫人打通了四层所有房间,加固楼顶,把骆震天的卧房搬到了这里。

      整个四层层高低矮,窗户狭小,就算室内四季恒温也压抑非常,加之离主楼活动的区域遥远,待在这里一点动静都听不到,就像是……被世界彻底抛弃。

      骆虹河当然不会在用度上短着骆震天,就像他那嫡母林氏,远在里斯本,永生不得回港,他也供着对方的锦衣玉食。

      你说他大度吧,未必,他就是要这几人活着,同他一起,活在这人间地狱。

      骆震天躺在大床上,双目紧闭。
      曾经不可一世的枭雄也老了,皮肉松垮,太阳穴边布着老人斑,毯上合十的双手关节肿大,像枯死的树枝。
      尽管他仍尽力保持昔日体面,腐坏也正在这幅皮肉下缓慢蔓延。

      骆虹河不在意他是否真的在沉睡,目光在他面上扫一圈后转向帕尔默医生,简单问了几句。

      帕尔默医生的父亲是原先骆家的私人医生,老帕尔默去世后骆虹河就把骆震天的身体交给他,倒不用多尽心尽力,有口气就行。
      帕尔默自然不敢当真,这些年一直同管家紧密联系,精心养护骆震天的身体。

      骆震天年轻时强于健体,晚年也几乎没有过什么大病大痛,直到嫡孙去世后才急转直下。
      大约是突然发现偌大家族外和内睽,自己几个儿子的深仇旧怨这辈子都再无可能解开,坚固金钟轰然倒塌,就此生出许多病症来。

      如今荣家那个睇风驶舵的老嘢九十多了还好死不死赖活着,骆震天倒是鬼门关几度游,苟延残喘,只等哪天阴差想起他来收他。

      这次也是,若非帕尔默下了病危通知,骆虹河一年半载也不见得会回宝卺园一次。

      有时他都在想,这何尝不是一种狼来了的游戏呢?

      但无论如何,他都是要看着骆震天咽气的。
      不为别的,就为了在他生命的最后一秒,亲口告诉他——只要他骆虹河在,便会叫整个骆家绝嗣,叫他最看重的嫡系血脉永远终止在他骆虹河手上。

      骆虹河觉得他还活着,或许就是为了那一秒。

      帕尔默确认骆震天暂时脱离危险后便出言告辞,管家相送,先前那个女用人战战兢兢地上楼来,询问骆虹河是否要在家用晚饭。

      家,她用的是这个字眼。

      骆虹河挑眼看她,有些面熟,似乎是一直跟在邱明嬅身边的老人,嘴里说着外面下雨山路危险,仿佛不知道他是从丛山赶过来一般。

      他大概猜得到宝卺园的这些用人们在想些什么,骆震天被他软禁多年,邱明嬅的三个孩子又无一幸存,自然要为邱明嬅做些打算,拉近拉近祖孙俩的感情。

      不过来回一趟,确实让他身上沾了些雨水,他便开口道:“可以。”
      又说要洗漱。

      用人喜不自胜,“那我帮您把衣服找出来,您的房间我们一直都是每日打扫。”

      骆虹河轻慢一笑,他自十八岁夺权就再没在宝卺园留过宿,这用人也真敢信口开河。
      说到底,他在这间园宅里又何曾有过像样的房间呢?

      晚饭时,邱明嬅终于从佛堂里出来了。
      自从骆家换了主人,这位过去时代的港城宠儿就开始醉心佛堂,两耳不闻窗外事,每每在外露面也都是主持莲寂净苑的慈幼活动,俨然已是半个世外之人。

      邱明嬅坐在长长的酸枝红木餐桌旁,没等骆虹河,已经开餐。

      她是矜贵过来的人,穿一条靛蓝色的定制绸裙,脖间戴着水头很足的满绿翡翠,手腕上那串小叶紫檀佛珠是十年前从新加坡一位老居士那请来的,皮肤透着苍老的青色,但夹着乌木筷箸的手指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一层淡淡的肉粉色护甲油。

      用人张罗着给骆虹河布菜,邱明嬅看见他,点了个头便不再有其他动作,一副不悲不喜、漠不关心的高人模样。

      要骆虹河说,这个家里最聪明的人不是开疆辟土的骆震天,也不是斗得头破血流最后被他捡了便宜的父亲叔伯,而是眼前这位祖母。

      用人在旁暗示:“大奶奶,二少难得回一趟宝卺园,您不同他说说话?您前日不还替二少求了安神定心的护持袋吗?”

      骆虹河要笑不笑地看她一眼,接话:“哦?您给我求了福袋?”
      “还是安神、定心的?”

      邱明嬅筷箸一顿,不敢看他,囫囵应了,随后借夹菜瞪了那用人一眼。

      用人也反应过来,惊出一身冷汗,骆家的男人是一脉相承有疯病的。

      这病到了骆世杰更是几次控制不住,在公开场合被小报拍到,最过火一次差点粗着脖子将一个女侍应当场打死。

      用人们私底下都说骆家如今这幅模样都是祖上损了阴德,怎么敢在这阎王面前提安神定心?

      骆虹河就着对面的主仆大戏咽下口中的虾。
      他吃相其实很文雅,早看不出是当年那个住在唐楼里食不果腹的小孩,就算同霍家那个举全族之力、自小精心培养的霍太子放在一块,也是不差分毫的。
      但邱明嬅就是不舒服,仿佛这个孙子此刻食的是她的肉,饮的是她的血,遑论他那一切都洞若观火的眼神。

      邱明嬅不愿同他再共处一室,借口吃饱,仓皇逃回佛堂。

      骆虹河看了眼她碗里吃到一半的白粥,轻笑出声。

      一碗白粥,都要用新收的竹溪贡米和埔田的重阳头茬笋来制,他这位祖母,一辈子连碗都没洗过一只,又潜心修的哪门子佛?

      若雕金铸像就能得菩萨佛祖垂怜,那他这样的恶鬼岂不早就登仙?

      骆虹河没了胃口,丢下刀叉,对远远候着的老管家说:“备车,回大浪道。”

      大浪道是他私宅。

      老管家看向佛堂,邱明嬅跪坐在一尊“水月观音”像前,没有出来相送的意思。

      四角的景泰蓝琉璃灯把整间屋子浸在一种沉沉的、像旧玻璃糖纸裹着的昏暗里,偶尔两道闪电自窗外闪过,将她身影映照在墙上,如避光蛰居的节肢怪物,坤甸木经柜散发的树脂味混杂某种不知名的干花香幽幽的飘出来。

      骆虹河低低笑了出来,要不说他们是一家人呢?

      血脉相牵,命运与共,来日炼狱相间,化成灰也识得彼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chapter 3 活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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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先开三章试读让大家有个初印象,感兴趣的话就收藏等等我吧,大概过两个月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