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不渡旧情深》四时梨落

16、第十六章 心生隙，意难平 江堤晚

　　江堤晚风凄柔，裹挟着江水的湿凉，一遍遍拂过苏晚的发梢。

　　她依旧站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手机，朋友圈那张合照在眼底反复回放，像一根细刺，卡在心口，拔不出，咽不下。

　　陆屿清冷端坐，林知予温婉静立，背景是豪门庭院的雅致布景，两人站在一起，眉眼气场皆是旁人挑不出错的登对。

　　配文那句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像一句无形的嘲讽，狠狠砸在苏晚心上。

　　她努力说服自己要相信陆屿，相信他的坚定，相信他不会轻易妥协家族联姻。可心底的自卑、敏感、不安，早已破土而出，翻涌成潮。

　　他身在繁华豪门，被家人施压，被名门千金环绕，前程、家族、世俗眼光都推着他往前走。
　　而自己，困在小城烟火里，被原生家庭捆绑，平凡、卑微，满身泥泞，连给他体面都做不到。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或许旁人说得没错，他一时心软，不过是贪恋小城那段避世的安稳，等回归繁华圈层，见过门当户对的佳人，迟早会慢慢抽身，回归本该走的宿命。

　　手机屏幕亮起，是陆屿发来的消息，语气温柔如常：今天有点事耽搁了，刚闲下来，有没有好好吃饭？

　　苏晚望着那行字，鼻尖酸涩，眼眶泛潮，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半天打不出一个字。

　　她想质问，想问那张合照是不是真的，想问他是不是已经开始接受安排，想问他是不是慢慢动摇了心意。

　　可话到嘴边，只剩无尽的无力。

　　她有什么资格质问？
　　家世比不上，底气撑不起，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最终，她删掉所有打好的字句，只淡淡回了三个字：吃过了。

　　语气疏离，平淡寡淡，没有往日的温柔软糯，也没有习惯性的牵挂叮嘱。

　　陆屿看着屏幕上冷冰冰的三个字，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太反常了。

　　以往哪怕只是晚回片刻消息，苏晚都会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心，问他累不累，有没有好好吃饭。可今天，疏离得像隔着一层无形的薄纱。

　　他心头不安更甚，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直接拨通了语音通话。

　　铃声响了很久，苏晚才缓缓按下接听，听筒里安静得只剩风声，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喂。”

　　“怎么了？语气不太对。”陆屿的声音温柔低沉，带着明显的担忧，“是不是心情不好？还是家里又为难你了？”

　　他的关心依旧真切，可落在苏晚耳里，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咬了咬唇，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问出口：“你今天……是不是在家里接待客人了？一位林小姐。”

　　陆屿一怔，瞬间明白了什么。

　　原来是那张合照。

　　想必是有心人拍下发到朋友圈，被苏晚看到了，心里生出了误会。

　　他心底一沉，连忙解释：“是我妈刻意安排她过来做客，我从头到尾都很疏离，没有半点多余牵扯。那张照片只是旁人随手拍的，刻意撮合起哄，别当真，晚晚。”

　　“我知道是阿姨安排的。”苏晚声音轻轻发颤，努力克制着情绪，“她很好看，气质也好，跟你很般配，是长辈眼里最合适的人选。”

　　话语里带着克制的自嘲，还有藏不住的失落。

　　“般配从来不是家世外表说了算，是心意。”陆屿语气急切了几分，带着无奈与心疼，“我对她没有半点心思，从头到尾都是敷衍应付。我的心意从来没变，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

　　“我信你心里是这么想的。”苏晚垂下眼眸，望着脚下晃动的江水，声音透着浓浓的无力，“可你扛得住家里一次次施压吗？扛得住旁人天天撮合吗？扛得住门第差距带来的世俗眼光吗？”

　　“陆屿，我好累。”

　　“我一边要应付我家里无休止的逼婚、索取，一边要隔着千里，看着你身边出现一个个合适的人，看着所有人都觉得你们才是天作之合。我拼命坚持，拼命相信，可我越来越怕，怕我等不到结局，怕最后只是一场空。”

　　她终于说出了心底-积攒许久的惶恐与委屈。

　　隐忍了这么久，克制了这么久，在看到合照的那一刻，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

　　听筒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陆屿低沉又心疼的声音：“是我不好，没顾及到你的感受，让你一个人胡思乱想，受了这么多委屈。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很快就能挣脱束缚，回到你身边，再也不分开。”

　　“我不怕家里反对，不怕世俗眼光，我只怕你胡思乱想，只怕你先放开我的手。”

　　他最怕的，不是家族施压，不是前程受阻，是远在小城的她，被自卑和误会困住，慢慢失去坚持的勇气，悄悄退出他的世界。

　　苏晚听着他的话，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落在江边的青石地上。

　　她不是想放手，是太没有安全感。

　　像抓着一束风中的微光，怕风一大，光就灭了，人就散了。

　　“我不会放手。”她哽咽着轻声道，“我只是心里难受，有点钻牛角尖了，你别多想。你在那边好好跟家里沟通，别跟长辈硬碰硬，别太为难自己。”

　　她终究还是舍不得让他为难，舍不得给他增添负担，哪怕自己满心委屈，也只能悄悄藏起，假装释怀。

　　挂了通话，晚风依旧吹拂江面，落日彻底沉入天际，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江堤亮起稀疏的路灯，光影昏黄孤寂。

　　苏晚独自站了很久，直到晚风渐凉，夜色深沉，才慢慢转身，往出租屋走去。

　　心里的误会看似解开，可那道隔阂，却已经悄悄生根。

　　自卑、不安、门第鸿沟、家族阻力、旁人刻意的撮合……像一道道无形的墙，横在两人之间，哪怕心意依旧，也再也回不到最初毫无芥蒂的坦然。

　　而陆家这边。

　　挂完电话，陆屿脸色沉得厉害。

　　他太清楚，那张突如其来的合照，绝不是偶然。必定是陆母或是林知予身边的人，刻意拍下散播，故意制造暧昧氛围，离间他和苏晚的感情。

　　想用这种旁敲侧击的方式，让苏晚自卑退缩，让她主动离开。

　　手段不算高明，却精准戳中了苏晚骨子里的敏感与软肋。

　　陆屿眼底覆上一层冷意。

　　他可以容忍家人反对，可以接受前程受阻，可以放弃豪门资源，却绝不允许有人用这种阴暗手段，去伤害苏晚，离间他们的感情。

　　他当即拿出手机，找到那条朋友圈源头，冷着脸发消息要求删除，并且警告对方不要再随意杜撰撮合，妄加议论。

　　可流言一旦散开，误会一旦种下，就再也没法彻底抹去。

　　林知予坐在自家车里，收到旁人反馈，知道苏晚已经看到合照，心底了然。

　　她不急不躁，不争不抢，只用一副温婉大度的姿态，静静等候。

　　她太懂陆屿的性子，越是强硬逼迫，他越是逆反；可若是慢慢离间，慢慢消耗苏晚的安全感，不用她出手，两人之间的缝隙也会越来越大，迟早不攻自破。

　　夜色渐浓，一城灯火两分愁。

　　小城的苏晚，藏着心事与不安，独自消化委屈，表面故作平静，心底却已然有了难以抹平的缝隙。

　　城里的陆屿，顶着家族重压，提防着暗处的算计，一边要对抗家庭，一边还要安抚她的情绪，身心俱疲，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

　　爱意仍在，初心未改。
　　可误会已生，心事已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