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慎》青绿碧兰

9、灯市 世家高门里

　　大周的中秋灯市是一年之中除上元灯节之外最热闹的坊市活动，不仅官家会架灯山、放河灯，京城中各家各户也会在自家门口挂上造型各异的灯笼，更有世家豪门提前寻匠人扎制各式彩灯沿街陈设，放眼望去，一派万民同庆的盛景。可于赵屹而言，此番灯会却是莫大考验。他昨夜赶回衙署，同副手商议城楼布防直至天将破晓，方才小憩片刻，宫里便传来信，圣上应允新晋贵人微服夜游街市。赵屹只得重整心神，逐一摸排京城十二坊安防，入夜换了常服，在宫门候驾，陪着帝王一行人去往最繁华的西市。
　　新晋贵人一路挽着天子手臂，四处张望赏玩，帝王也被市井风物勾起兴致，一路缓行张望。赵屹身形挺拔惹眼，碍于护卫分寸不敢贴身紧随，只得隔三五步随行。一行人行至一处花灯摊子，帝王陪着贵人驻足挑灯，赵屹目光随意一扫，骤然瞥见摊前一名素衣少女，正是偷溜出府的杜玉慎。
　　杜玉慎几乎同一瞬察觉了他的视线，先狐疑望向赵屹，再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身旁衣着华贵的男女，转瞬便了然来历。眼底掠过一丝促狭笑意，借着往来人流侧身躲闪，转眼便隐入人群。待赵屹视线再落回原处，只剩一盏梅花灯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昭示方才有人立在此处。
　　“小姐，方才怎么走得那样急？”如儿被她仓促拽着离开，满心不舍，频频回头回望花灯摊。
　　“再慢一步，就要被捉回王府了。”杜玉慎轻舒一口气，抬手抚了抚心口。
　　“王府下人寻过来了？”如儿瞬间面色发白，在杜家中秋出门赏灯本是寻常小事，可秦王府家规森严，私自出府一旦败露，后果难料。
　　“无妨，他没有凭据，况且眼下他分身乏术，没空管束我们。”想起方才赵屹猝不及防撞见自己的神色，杜玉慎忍不住弯唇轻笑。方才短短片刻，已有数名适龄女郎围在赵屹身侧，捧着荷包想要相送。大周中秋素有旧俗，未出阁的闺秀可向心仪男子赠予荷包以示情意，男子若心生爱慕，便可收下荷包结伴夜游，是寻常女子难得自主择缘的机会。
　　如儿见小姐笃定从容，悬着的心渐渐落地，主仆二人说说笑笑，专往人多热闹处闲逛。依杜玉慎所言，她不惜伤手换来半月清闲，好不容易挣来的自在光景，万万不能白白虚度。
　　另一边，帝王一路巡游顺遂，并无意外事端，赵屹却频频被过路女子拦下递送荷包，连隔了几步的天子都看得开怀失笑。待帝王与贵人登上车驾离去，王掌印快步凑到赵屹身侧，压低声音传话：“圣上口谕，命世子今夜好生逛灯，来日入宫回话，细细禀报收下几只荷包。”王掌印眉眼弯起，笑意藏不住，周遭贴身近卫也个个憋笑，忍得肩头微颤。赵屹无奈蹙眉，打发走凑趣的王掌印与近卫，只得按吩咐留在西市巡走。也是凑巧，赵屹不过刚转过街角，便看见杜玉慎立在一处走马灯下，正一边吃着侍女手里的糖渍梅子一边品评那走马灯的图案。
　　“如儿，你说这竹呀菊呀的，一看就单薄简陋，哪有海棠牡丹好看，颜色也单调是吧？”她也没回头，左手伤了，右手还往身侧探着要拿如儿手里的糖包。
　　如儿一见赵屹近前，赶紧退开一边，也不敢再搭小姐的腔。杜玉慎伸手正好抚在赵屹的佩刀刀柄上。
　　“世……赵公子！”杜玉慎发现不对一转头便见赵屹神色莫测的望着她。
　　“杜小姐倒是有雅兴！”赵屹也不理她的窘迫，上前一步似乎也在观赏花灯。
　　杜玉慎正不知道如何搭话，突地有一位年轻小姐带着丫鬟走来，那丫鬟倒是胆壮，直接道：“这位公子，我家小姐要请公子带路去河边观水灯，不知道公子可否赏脸？”说着丫鬟还捧上一个绣工精致的银线荷包。杜玉慎立时便来了精神，抬眼看那立得稍远的小姐，倒是清秀可人，她想笑又不能太过，便转眼望着赵屹，要看这平日里冷肃端方的世子该要如何。
　　“多谢，我今日已有约，不便再领姑娘好意。”赵屹说着突然往杜玉慎身边靠了过来，眉眼添了几分柔和，杜玉慎一怔，本能想要往后靠，却被赵屹一把拉住。
　　杜玉慎只能讪笑着屈膝行礼，那小姐刹时面容窘迫，匆匆还礼便快步走开。
　　“赵公子，人已经走了！”杜玉慎见赵屹并无退开的意思出声提醒。
　　“你陪着我逛一圈，免得生事！”赵屹却并不理会她，反倒虚握她的袖角往前走去。杜玉慎无法，只得缓步跟上，两人容貌皆是出挑，并肩走在灯市人潮里，太过惹眼。路过的人纷纷侧目，低声议论，都以为是哪家豪门的少爷携着心上人夜游灯会，模样气度竟这般相配。
　　杜玉慎走不多时，早先那点拘谨早抛到脑后，目光全黏在沿街摊子上。糖糕、糖画、蜜渍梅子一字排开，连街边小铺的果子酒都勾着她脚步，但凡路过吃食摊，身子就不由自主往旁侧凑，生生把赵屹的脚步拖得断断续续。
　　常有摊主凑上来吆喝：“少爷，给少夫人捎些零嘴呗？”
　　每逢这话入耳，杜玉慎当即站住，不辩解、不搭腔，就睁着眼巴巴瞅他。赵屹无奈，只能吩咐随行侍卫掏钱。拿到吃食，她立马眉眼弯起，满心欢喜。
　　来回几番采买，她左手有伤不便拎东西，攒下的吃食越堆越多，大半物件反倒落到赵屹手里提着。一路灯火相伴，一人边走边贪嘴，一人替她拎着大包小裹，在外人眼里俨然一对新婚出游的小夫妻。
　　赵屹心底莫名漫起一阵说不清的松弛，可这份闲适来得突兀，反倒让他越往前走，心头越发别扭。
　　一行人慢慢逛到临河放水灯的地段，河面浮满星星点点的花灯，晚风一吹，灯火顺着水流缓缓漂远。岸边不少世家小姐俯身提笔，多半在灯面上写下祈觅良缘、岁岁顺遂的字句。
　　杜玉慎瞧着眼热，立马扯了扯赵屹的袖子要水灯。赵屹照旧示意侍卫出钱买下两盏。
　　旁人落笔皆是儿女情长，杜玉慎趴在岸边石阶上，借着灯火提笔，认认真真只写一桩：名下庄田五谷丰登，年年收成丰盈。
　　赵屹立在一旁看得真切，不由出声：“旁人皆祈姻缘良缘，你反倒惦记田庄收成？”
　　杜玉慎搁下笔，望着河面飘走的灯影淡淡一笑：“世家高门里，哪里有什么天赐好姻缘，说到底全是筹码交换，利益权衡，算计缠身罢了。与其指望虚无缥缈的情意，不如攥紧手里的田地安稳实在。”
　　赵屹缄口不语，方才一路闲逛生出的松弛尽数敛去。心口漫开一缕细碎酸涩，被他死死压下，脸上照旧沉静淡漠，半点情绪不露。往日只觉得她狡黠贪玩、擅长自保，现下才知晓，她早已看透豪门联姻的真相，从一开始就不奢盼良缘。
　　“赵公子莫不是有心仪的女子，这盏水灯送你，不妨也提笔祷祝两句。”杜玉慎瞧赵屹望着河面出神，随手拿起手边余下一盏灯，径直递到他跟前，眼底藏着几分看热闹的促狭。
　　“没有，也不必。”赵屹一眼看穿她存心打趣，淡淡回绝，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
　　杜玉慎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扫兴，兀自将灯往水面一送。趁他视线落在漂远的花灯上，借着岸边往来人群的遮挡，身形一滑，转瞬隐入熙攘人流，一溜烟没了踪影。
　　赵屹手上还拎着一路替她置办的各式零嘴，等察觉动静转头，身侧早已空无一人。不多时一盏花灯顺水磕在脚边石畔，正是她先前放走的那盏，字迹潦草写着五谷丰登，边角歪歪扭扭描了朵牡丹。
　　方才被她调侃时的几分不耐尽数散去，想起她方才嬉皮笑脸逗弄自己的模样，再看这随手添绘的小花，嘴上说着不信情爱、只重生计，骨子里却仍是贪玩软和的性子。夜风漫过，他目送花灯再度随波远去，心底生出些微细碎的暖意。

作者有话说

　　微微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