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慎》青绿碧兰

8、暮色逢君 疑绪暗生 杜玉慎暮色

　　从合宜殿出来，已暮色四合，再晚半个时辰，这宫门就要上锁了，杜玉慎记着姑母特意提醒要避着宫人，免生口舌，便凭着记忆特地绕了几座宫室再往外走，谁知眼看刚行至宫道转角，远处忽然传来阵阵喧嚷，烟火焦糊味随风漫卷而来。
　　杜玉慎转头回望 ，便见宫室东侧烟火升腾，远远听见宫人奔走惊惶，连声呼喊后宫走水。稍倾但见浓烟自后宫偏殿冲天而起，火势蔓延极快，宫人内侍忙着提水扑火，四下乱作一团，宫禁顷刻大乱。杜玉慎被慌乱人流阻在廊下，进退两难。不愿在明处冲撞禁军惹上是非，便侧身拐入僻静的御花园□□，打算绕路寻机出宫。
　　暮色垂落，园内花木幽深，四下少有人迹。
　　她刚绕过一片假山花丛，脚步骤然顿住。
　　不远处凉亭之下，立着两道身影。统领禁军本应在走水处调度的赵屹，负手而立，神色沉敛；另一人虽看不清面目，但看衣着冠冕一望便知应该是皇子，只是背身而立，看不大清到底是谁。二人离得极近，压低语声密议，神情凝重，像在商讨什么要事。
　　杜玉慎心头一凛，立刻屏住呼吸，下意识往后退步，想借着花木遮掩悄声退走，不愿沾这皇室阴私。
　　可刚挪半步，亭中赵屹似有感应，骤然抬眼，精准穿过花木缝隙，直直锁定她藏身之处。四目隔空相接。
　　赵屹眼底微凝，意外之余，面上不动声色，依旧与那皇子言谈，只眼角余光沉沉锁住她，眼神带着明显压制，又极轻微地摇了下头，杜玉慎一瞬便明白他让自己别出来。她脚步立时顿住，隐在花影深处，屏息不敢再动分毫。
　　那皇子应是全然未察觉暗处有人，兀自说完便拱手辞别，转身径直走远。

　　待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尽头，赵屹才敛了神色，独自迈步穿过花木，走到杜玉慎身前。
　　“------”杜玉慎见他走来，本能地想往后退，但身形渐进，再有动作，均是徒劳，也只能堪堪停住。
　　“你为何还在宫里？”他身形极高，立在杜玉慎面前，遮住了大半天光。
　　“路径不熟，走岔了！”杜玉慎顿了半瞬，抬头坦然的接上他探究的目光。
　　“------”赵屹沉沉地看着她一脸的茫然，想要从眼里看出点其他东西。但她目光清亮灼人，停了好久，他终是收回目光，淡淡一句：“跟我走。”
　　杜玉慎不敢多言，默默跟上他的脚步。
　　赵屹领着她绕开巡查宫人，径直行至僻静宫墙下自己的车架旁，掀开车帘，语气平淡：“进去等着，别下车，别出声。”
　　杜玉慎依言低头踏入马车，静坐等候。
　　没过多久，宫内人声渐小，前方火势渐渐被扑灭，宫中乱象稍定。赵屹处置完禁军值守事务，不再等候宗室按序出宫，径直登上马车，命车夫启程。
　　马车平稳驶离皇宫，一路直奔秦王府。
　　车厢内静谧无声，只剩车轮轱辘轻响。两人各坐一端，全程无话。
　　赵屹倚着车壁，目光淡淡落在杜玉慎脸上，沉静审视，看似眼神散淡，实则穿透她刻意维持的平静，直抵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杜玉慎垂眸敛神，神色沉静，手却抓住衣角生出一层薄汗。她能清晰感受到那道视线的重量，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生怕一个细微的神色破绽，便被他捕捉。她知道，他定是起了疑心 —— 既是路径不熟走岔，怎会偏偏出现在御花园那处僻静之地，又恰好撞见他与人密谈？
　　杜玉慎始终垂着眼，盯着裙摆上的石榴绣纹，不敢与他的目光相接，这般屏息凝神的煎熬，直到马车渐渐放缓速度，车夫在外低声禀道：“世子，王府到了。”
　　杜玉慎心头微松，刚要起身，却听身侧赵屹忽然开口，语气平淡，似是乍然想起：“贵妃身体可好些了？”
　　她浑身一僵，下意识便脱口回答道：“看着像是病了一段时间！”这话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炸在杜玉慎耳畔。话到已出口才猛然惊觉失言，硬生生顿住。
　　片刻的怔忡后，她缓缓抬眼，神色恢复从容，轻声道：“出宫走岔时碰见了贵妃的女侍，便多说了几句，倒不知世子还记挂着贵妃娘娘！” 她语气平静，眼神清亮，一副全然无辜的模样，仿佛方才那瞬间的慌乱从未出现。
　　赵屹看着她，眼底的探究浓了几分，嘴角却未动分毫，没有再追问，也没有点破她话语里的破绽。他只是缓缓收回目光，掀开车帘，语气依旧平淡：“下车吧。”
　　杜玉慎心头一松，敛了所有心绪，依言低头下车，脚步稳了稳，才勉强压下心底的波澜。他定是看穿了她的掩饰，只是不知为何，没有点破。
　　而这份心照不宣的沉默，像一根细丝线，将两人更紧地缠在一起，往后的日子，怕是再难轻易脱身。
　　只是杜玉慎不曾知晓，她转身离去的那一刻，身后马车帘后，赵屹眸色已然沉了下去，他岂会看不出她言语间的漏洞，又怎会信什么随口偶遇宫侍的说辞。御花园僻静之所，非寻常宫人可随意踏足，偏她偏偏在走水大乱时绕到那里，又恰巧撞见自己与人密议，这般巧合，未免太过刻意。
　　方才不追问、不点破，一来，宫中人多眼杂，走水之乱未平，若当场拆穿她的谎言，追问她为何出现在此处，难免引来旁人侧目。二来，她如今虽未正式入府，却已是秦王府下了小定的宗妇，一举一动皆关乎王府颜面，当众撕破脸，传出去不仅让她难堪，更会给秦王府招来说辞，甚至被朝堂上的政敌借题发挥，得不偿失。
　　他向来心思深沉，凡事谋定而后动，今日暂且按下不表，不过是把这份疑虑暗自记在心底，往后她居于王府，有的是时间慢慢观其言行、一一印证，看她究竟藏着什么心事，又刻意隐瞒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