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渐起时，颂你以温柔》含訡南冥

1、 旧巷风轻，竹马相依 旧院竹马相

　　九月的风还带着盛夏残留的燥热，卷着梧桐叶的清香，拂过林家老宅的庭院。葡萄架下，林渐趴在石桌上，笔尖在画纸上胡乱勾勒，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时不时偏头看向不远处正在看书的少年。阳光透过葡萄藤的缝隙，在他白皙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星星。
　　裴颂坐在藤椅上，指尖捏着书页，目光看似落在文字上，余光却始终黏在身旁人身上。林渐画画时总爱咬着下唇，眉头微微蹙起，那副认真又带点憨气的模样，他看了十几年，却怎么也看不够。
　　他们两家是世交，从祖辈起就交情深厚，住得近，年纪相仿，林渐比裴颂小半岁，从记事起，身边就总有裴颂的身影。小时候林渐爱哭，摔了磕了，第一反应不是找爸妈，而是扯着嗓子喊“裴颂哥哥”；上幼儿园被小朋友抢了积木，裴颂会把自己的递给他，明明自己也攥着积木不肯放，却硬说“我不喜欢这个颜色”；小学时林渐被留堂，裴颂就背着两个书包，在教室外的槐树下等他，手里捏着颗糖，等他出来时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说“老师夸你今天字写得好”。
　　“裴颂，你看我画的你。”林渐举着画纸凑过去，纸上是个歪歪扭扭的小人，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手里还拿着一本书，线条稚嫩却透着股可爱。他的指尖沾了点铅笔灰，在画纸边缘蹭出淡淡的痕迹。
　　裴颂放下书，接过画纸，指尖不经意擦过林渐的手背，少年皮肤温热，触感清晰，他心头微顿，面上依旧平静，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画得很好。尤其是头发，很像。”
　　“那当然，”林渐得意地扬下巴，又垮下脸，手指卷着画纸边缘，“可是明天就要开学了，我不想去学校。”他从小就怕麻烦，性子散漫，比起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那些枯燥的公式，更喜欢窝在房间里画画，或是跟着裴颂在老巷子里闲逛，看墙角的猫打架，看老爷爷下棋。
　　而裴颂恰恰相反，自律又优秀，从小到大永远是年级前列，是长辈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却唯独对林渐百般纵容。他知道林渐怕生，怕课堂上被老师点名，怕开学要面对新的同学和规则，所以总能提前把一切都安排好。
　　裴颂抬手，轻轻拂去他脸颊上沾到的铅笔灰，动作自然又熟练，像在打理一件珍贵的藏品：“我跟你一个班，怕什么。”他早就托爸爸打听好了分班情况，特意让老师把他们分到一起，连座位都选在了相邻的位置，就在靠窗的那排，林渐上课时想走神看风景，抬头就能看到窗外的梧桐树。
　　从小学到高中，两人几乎从未分开过，家长们放心，他们自己也习惯了彼此的陪伴。林渐的书包永远由裴颂背着，林渐的作业要是忘了带，裴颂会把自己的递给他抄，然后自己再补一份；林渐爱吃学校门口的糖糕，裴颂每天早上都会多买一个，用纸巾包好放在他课桌里。只是没人知道，裴颂的陪伴，早已超出了竹马的界限。
　　这份心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初中某个午后，林渐午睡醒来，揉着眼睛靠在他肩头，发丝蹭过他的脖颈，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语气软糯地说“裴颂，我好困”的时候；又或是下雨天，两人共撑一把伞，林渐总把伞往他这边倾斜，自己半边肩膀湿透，却笑着说“我没事，你别淋着”的时候；再或是林渐第一次拿了绘画比赛的奖，举着奖状跑向他，眼睛亮得像星星，说“裴颂你看，我做到了”的时候。
　　少年人的心动来得悄无声息，却根深蒂固。裴颂看着身边毫无防备的林渐，看着他清澈懵懂的眼睛，只能把那份不该有的心思死死藏在心底。他怕吓到林渐，怕打破现在的平衡，更怕一旦说出口，连陪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开学第一天，教室里人声鼎沸，新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互相打听着彼此的名字。林渐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眼神有些无措，像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猫。裴颂自然地接过他的书包，牵着他的手腕往里走：“我选了后排靠窗的位置，视野好。”
　　林渐乖乖跟着他，看着裴颂把书包放在座位上，又帮他把文具一一摆好，铅笔削得尖尖的，橡皮放在铅笔盒最显眼的地方。刚坐下没多久，前桌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就转过头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你们好呀！我叫周柚，你们呢？”
　　“我叫林渐。”林渐小声回答，手指紧张地抠着桌沿。
　　“裴颂。”裴颂的声音简洁明了，目光在周柚身上短暂停留，便又落回林渐身上，见他耳根有点红，伸手帮他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周柚眼睛一亮，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嘴角弯起狡黠的弧度：“你们俩认识呀？看起来好熟。”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林渐抬头，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像是在炫耀自己最珍贵的宝藏。
　　周柚“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笑着说：“难怪呢，裴颂看你的眼神，就像我哥看他宝贝游戏机似的。”
　　林渐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只是觉得脸有点热，低下头假装整理书本。裴颂却听懂了，指尖在桌下微微蜷缩，脸上却依旧平静：“我们住对门，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周柚撇撇嘴，没再追问，却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哪有人照应邻居会这么细致，连对方写字时喜欢用哪支笔都知道？
　　课间，林渐趴在桌上补觉，昨晚为了赶一幅画睡得太晚，此刻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只乖巧的小猫。裴颂默默侧过身，用自己的肩膀挡住窗外刺眼的阳光，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他。
　　周柚从外面打水回来，看到这一幕，悄悄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凑到裴颂身边，用气声说：“你对他也太好了吧？简直是二十四小时专属保镖。”
　　裴颂没看她，只是目光落在林渐安静的睡颜上，声音很轻：“他怕晒。”
　　周柚耸耸肩，回到自己座位上，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忍不住笑——照片里，裴颂的侧脸线条柔和，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而他身前的林渐睡得安稳，嘴角甚至带着点浅浅的笑意，画面温馨得像幅画。她把照片设成了私密相册，想着以后说不定能拿这个逗林渐。
　　放学路上，两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林渐叽叽喳喳地说着班里的趣事，说周柚很活泼，说数学老师说话有点口音，说后桌的男生喜欢打篮球。裴颂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应一声，目光始终落在他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发顶。
　　“对了，裴颂，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林渐忽然问道，停下脚步仰头看他，眼睛里映着晚霞的颜色。
　　裴颂顿了顿，也停下脚步，看向身边眉眼弯弯的少年，轻声说：“你去哪，我就去哪。”
　　林渐只当他是随口一说，笑着摆手：“别呀，你成绩那么好，应该去最好的大学。我成绩一般，能考个有绘画专业的学校就不错了。”他说着，踢了踢脚下的石子，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沮丧。
　　他不知道，这句话在裴颂心里，是承诺，是执念，是往后所有努力的方向。裴颂看着他低落的样子，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没关系，我帮你补习，我们一起考去同一个城市。”
　　林渐眼睛一亮：“真的吗？”
　　“真的。”裴颂点头，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裴颂，这里。”
　　两人回头，看到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站在不远处的槐树下，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一本厚厚的习题集。是陈默，他们小学和初中都在一个班，成绩和裴颂不相上下，只是性格更沉默寡言。
　　“陈默，你也在这个班啊？”林渐有点惊喜，他对陈默印象不错，记得他虽然话少，但每次自己问他题目，他都会耐心解答。
　　陈默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裴颂：“物理老师让你去拿竞赛报名表，他在办公室等你。”
　　裴颂“嗯”了一声，转头对林渐说：“我去趟办公室，你在这里等我，或者跟陈默先往前走，我很快就来。”
　　“我等你吧。”林渐想都没想就说，他不太习惯跟不太熟的人单独相处，而且他更想等裴颂一起走。
　　裴颂心里一暖，叮嘱道：“别乱跑，就在这儿站着。”得到林渐肯定的答复后，才跟着陈默往办公楼走。
　　两人走了几步，陈默忽然开口：“你很在意他。”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裴颂脚步微顿，没否认：“他胆子小，怕生。”
　　陈默推了推眼镜，看着前面那个乖乖站在树下的身影，林渐正低头踢着石子，时不时抬头往办公楼的方向望一眼，像只等待主人的小狗。他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等裴颂拿着报名表回来时，看到林渐正踮着脚够槐树上的一片叶子，够了几次都没够到，小脸憋得通红。他走过去，抬手轻松地摘下那片叶子，递给林渐：“想要这个？”
　　林渐接过叶子，叶子边缘有点卷曲，脉络清晰，他开心地笑起来：“这个颜色好看，我想夹在画本里。”
　　“喜欢的话，以后我帮你摘。”裴颂看着他笑弯的眼睛，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填得满满的。
　　晚风渐凉，吹起少年人的心事，藏在岁月深处的暗恋，如同悄然生长的藤蔓，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蔓延了一年又一年。而被守护的那个人，依旧懵懂不知，只觉得身边有裴颂在，就无比安心。
　　他们慢慢往家走，影子被路灯拉得更长，林渐还在兴奋地说着学校的事，裴颂偶尔回应一句，更多的时候只是听着。走到分岔路口，林渐停下脚步：“我到啦，裴颂明天见。”
　　“明天见，”裴颂看着他，“晚上早点睡，别又熬夜画画。”
　　“知道啦。”林渐摆摆手，蹦蹦跳跳地进了家门。
　　裴颂站在原地，看着林家的灯亮起来，直到看到林渐的身影出现在二楼窗户边，冲他挥手，才转身回家。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孤孤单单，却又带着难以言说的温柔。
　　岁月悠长，青梅竹马，他们以为这样的陪伴会一直持续下去，却不知，有些感情，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偏离了原本的轨道，朝着更深的地方，悄然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