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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第 157 章   ...


  •   御书房的门再次被打开,太子沈令承与永昌侯宋启桓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太子的步伐还算平稳,但眼神深处带着紧绷;永昌侯则面色灰败,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两人依礼下拜。

      皇帝没有让他们起身,只是冷冷地盯着永昌侯,片刻后,猛地抓起御案上那份奏疏,狠狠掷到永昌侯面前!

      “宋启桓!你教的好儿子!看看他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奏疏落地的闷响,如同惊雷砸在永昌侯心头。他颤抖着手,捡起那份沉甸甸的奏疏,翻开。越看,他脸上的血色褪得越快,到最后,已是面如金纸,捧着奏疏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他“噗通”一声,重重地跪伏下去,以头抢地,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声音嘶哑破碎:“陛下!老臣……老臣有罪!老臣教子无方,竟让这逆子犯下如此……如此动摇国本、十恶不赦之罪!老臣……老臣愧对陛下天恩,愧对朝廷啊!老臣愿亲手了结此逆子给陛下一个交代!”

      他涕泗横流,不是为儿子求情,而是请罪,且言辞极为严厉。皇帝原以为他会为宋珩求饶一二,见状,怒火稍歇,但眼神依旧冰冷。
      此时,太子上前一步,拱手躬身,声音沉痛而坚定:“父皇息怒!永昌侯世子宋珩,身为勋贵之后,不思忠君报国,反而利欲熏心,行此蠹国害民之恶行,其罪确凿,天地难容!此等罪行,已非家事,乃国法所不容之重案!依律,自当严惩不贷,明正典刑,并公之于天下,以儆效尤!”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一旁垂首静立的孟砚之,语气更加沉痛自责:“更何况,永昌侯府乃儿臣姻亲,竟出此等巨恶,儿臣亦有失察失教之责!儿臣恳请父皇,允准儿臣协同大理寺、刑部、户部,一同前往查验官仓!儿臣定当秉公办理,一切涉案人员,无论牵扯何人,绝不徇私,绝不姑息!以此……稍赎儿臣失察之罪,亦显朝廷法度之公!”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大义凛然。既严厉谴责了宋珩,又主动揽责,更关键的是,主动要求参与调查,并强调“绝不姑息”。

      跪在一旁的孟砚之,眼帘低垂,心中一片清明。太子与永昌侯这番作态,她瞬间便看穿了。永昌侯是彻底弃子,以严厉自罪来保全侯府根基,甚至不惜提出“亲手了结”这等狠话。而太子,则是在进行一场极限切割与危机公关。

      既然此案没有直接证据指向太子本人,那么最聪明的做法,就是把自己从“可能被怀疑的关联方”,转变为 “大义灭亲的监督者与执行者” 。主动参与查案,态度坚决,既能洗脱嫌疑,又能塑造一个“顾全大局、维护法纪”的储君形象。

      皇帝听着太子的话,原本阴沉的脸色,果然好看了不少。他心中也在飞速盘算。是了,此案棘手之处在于牵涉东宫。但若让太子亲自参与查办,甚至主导(至少在名义上)对姻亲的惩治,那么,外界非但不会认为太子与此案有关,反而会称赞太子深明大义、公正无私!这简直是化被动为主动,化危机为机遇的妙招!

      至于永昌侯府……皇帝看了一眼伏地不起、仿佛瞬间衰老的宋启桓。侯府经此一事,必然元气大伤,但太子妃仍在,与东宫的纽带未彻底断,将来未尝不能作为制衡其他势力的棋子。眼下,先严惩首恶,给天下一个交代,更为要紧。

      “嗯。”皇帝缓缓开口,语气已恢复了帝王的威仪,“太子能有此心,以国法为重,不徇私情,朕心甚慰。”
      他看向孟砚之:“孟砚之。”
      “臣在。”

      “此案查验官仓一事,便由太子总领,你与刑部、户部官员协同办理。务必查得水落石出,账目分明,不得有丝毫含糊!”

      “臣,遵旨。”孟砚之躬身领命。她知道,这是皇帝在太子与她之间做的平衡。太子“总领”是名义和姿态,具体查证仍需专业官员她和大理寺、户部进行。只要查验过程公开、证据扎实,太子的“总领”反而能成为此案公正性的又一层背书,连姻亲的太子都如此严厉,谁还敢说查得不公?

      “至于永昌侯府,”皇帝目光转回宋启桓,“教子无方,纵容至此,罪责难逃!待官仓查验完毕,亏空数额核定,再行一并论处!来人!”

      御前侍卫应声而入。
      “传朕口谕,即刻前往永昌侯府,将罪人宋珩锁拿,押入天牢,严加看管,候审!”
      “遵旨!”侍卫领命而去。

      永昌侯宋启桓听到儿子被下天牢,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但并未出言,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干涩:“老臣……谢陛下隆恩。” 他早已料到有此一刻,甚至更坏。如今能暂时保住侯府不即刻被夺爵查抄,已是皇帝看在太子和过往情分上的额外开恩了。

      太子这时转向孟砚之,脸上挤出一丝堪称“和煦”却无比僵硬的笑容:“孟少卿明察秋毫,断案如神,此番能与孟少卿一同查案,还望孟少卿不吝指教。”

      孟砚之神色平淡,拱手回道:“殿下言重了。查案验仓,乃臣等分内之职。臣必当恪尽职守,与诸部同僚竭力办事,以求真相水落石出。指教二字,臣万不敢当。”

      太子眼底的恨意与寒意几乎要溢出来,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虚心求教的模样,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皇帝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惫,对旁边太监道:“去,把昭阳公主叫进来。”
      不多时,昭阳公主再次步入御书房。她目光快速扫过殿内众人——跪地的永昌侯、面色复杂的太子、平静伫立的孟砚之,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皇帝看着这个女儿,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赞许:“昭阳,此案你能明察秋毫,揪出此等国之巨蠹,有功于社稷。朕心甚慰。”

      接着,他将方才的处置决定——太子总领、三部协查、宋珩下狱、侯府待惩——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昭阳静静地听着,当听到“太子总领协查”时,她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归于平静。她本就未奢望能借此案一举扳倒太子,那并不现实。如今能得到严查官仓、主犯下狱、侯府待罪这样的结果,已是父皇在各方压力下能做出的、相对最公正的处置了。尤其是让太子亲自参与查办,虽是其算计,却也堵死了日后翻案或轻描淡写的可能。

      她不由得看了一眼身旁始终沉静的孟砚之。能迫使父皇和太子走到这一步,接受公开查仓、严惩主犯的方案,而非最初的“内部消化”,孟砚之刚才在此,定然是据理力争,费尽了心力。

      “儿臣谨遵父皇圣裁。唯愿案情早日查明,国法得彰,以安民心。”昭阳敛衽一礼,声音清越。
      皇帝点了点头,又道:“传户部尚书崔明达。”

      户部尚书崔明达很快被召入,他尚不知具体何事,但见御书房内气氛凝重,太子、公主、永昌侯、孟少卿皆在,皇帝面色不虞,心中便是一咯噔。

      皇帝将案情概要与其失察之责严厉斥责一遍,崔明达听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倒,磕头如捣蒜:“臣失察!臣有罪!臣定当竭尽全力,配合太子殿下、孟少卿,将官仓账目彻查清楚,绝不敢有丝毫懈怠隐瞒!请陛下给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哼!若再查出纰漏,数罪并罚!”皇帝冷声道。
      “是!是!臣明白!”崔明达冷汗涔涔。
      事情至此,大体已定。皇帝挥了挥手,面露倦色:“都退下吧。太子,孟砚之,崔明达,即刻去准备查验事宜,不得延误。”
      “儿臣/臣等告退。”

      众人依次退出御书房。永昌侯是被内侍搀扶着,踉跄离开的。太子与孟砚之并肩而行,却无话可说,气氛诡异。昭阳走在稍后,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两人的背影。

      阳光将宫门外长长的影子拖拽得有些变形。朱红的宫门在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与无尽纷争的皇城。孟砚之在宫门外驻足,并未立刻离去。她身姿挺拔如孤松,官袍上的褶皱似乎还残留着御书房内凝滞空气的痕迹。

      不多时,侧门再次开启,昭阳公主在侍女泽兰的陪伴下,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阳光洒在她雍容的裙裾上,泛着柔和的光泽,与她此刻沉静的面容相得益彰。她一眼便看到了等在宫门外的孟砚之,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一抹几乎不可察的满意。

      孟砚之见到公主,依礼上前,躬身行礼:“臣孟砚之,拜见公主殿下。”

      昭阳公主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孟少卿免礼。”她目光在孟砚之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要看清他平静表面下的波澜,“孟少卿在此,可是有话要与本宫说?”

      这种无需多言的默契,让昭阳心中熨帖。她欣赏孟砚之的,除了其能力,便是这份与聪明人打交道的省心。

      “是。”孟砚之直起身,与昭阳保持着一个合乎礼数的距离,声音压得低缓,确保只有近前的公主与泽兰能听清,“殿下离殿后,陛下与臣言及此案处置之方。”

      她言简意赅,将皇帝最初意图“内部消化”、以“贪墨渎职”低调处理、让永昌侯府赔钱补亏、圈禁宋珩的方案,清晰道出。他语气平稳,不带太多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昭阳公主听着,嘴角泛起一丝冷峭的弧度,眼神却并无太多意外:“父皇……终究还是想保全东宫的体面。”她顿了顿,看向孟砚之,“孟少卿想必是据理力争了。”

      孟砚之微微垂目:“臣职责所在,只是向陛下陈明此案之要害,与依律处置之必要。”

      “结果呢?”昭阳问,虽已猜到大半,但仍想听他亲口证实。

      “陛下最终传召了太子殿下与永昌侯。”孟砚之道,抬起眼,目光清亮如镜,“依臣浅见,陛下此刻之意,……在为其铺路,助其撇清干系,甚至令其参与查办,以彰‘大义’。”

      昭阳闻言,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淡淡的嘲讽与早已洞悉的漠然:“本宫原本,也并未奢望能凭此事便将太子如何。储君之位牵涉国本,若非铁证如山直指其本人谋逆,父皇绝不会轻易动摇。”她眸光转冷,语气也沉了下来,“这一切麻烦,本是他自己招来的。若他在知晓宋珩恶行之初,便能秉公处置,或至少不暗中阻挠、意图包庇掩盖,事情何至于走到今日这般田地?宋珩或许依旧伏法,但永昌侯府与东宫,至少还能留几分体面的退路。如今这般撕扯开来,弄得人人皆知东宫姻亲出了动摇国本的巨蠹。这些,都是他咎由自取。”

      她看向孟砚之,眼中重新汇聚起信任与期许的光芒,那光芒锐利而坚定:“孟少卿,接下来的事,至关重要。查验官仓,核定亏空,锁定所有涉案人员,无论他们背后站着谁,都必须付出应有的代价。此案既已推到明处,就必须办成铁案,经得起天下人的审视,更要让后来者望而生畏。本宫相信你的能力,也信你的品性。”

      孟砚之迎着公主的目光,神情肃然,拱手深深一礼:“殿下厚望,臣铭记于心。臣必竭尽所能,会同各部,将案情查得水落石出,证据确凿,使律法得彰,善恶有报。绝不辜负殿下信任,亦不负陛下将此重任交托于臣。”

      她话语平稳,却字字千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力量。

      昭阳公主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日以来第一抹真正意义上的、轻松些许的笑容,虽然很淡,却如破云微光,驱散了些许眉宇间的凝重。“好。”她只说了这一个字,却包含了诸多意味。

      她不再多言,对孟砚之微微颔首示意,便扶着泽兰的手,转身走向等候在宫门不远处那辆低调却不失华贵的公主府马车。泽兰小心搀扶她登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

      孟砚之站在原地,目送着马车缓缓启动,沿着宽阔的宫道驶远,直至消失在街角。她静静地站了片刻,午后的风拂动他的官袍下摆,也吹散了些许萦绕在心头御书房内的沉郁气息。

      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她转身,朝着大理寺的方向迈步而去。步伐稳健,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明确的指向性。查验户部官仓,看似只是核账点粮,实则是一场与庞大利益网络的无声较量。她需要立刻回去,调集最可靠、最专业的人手,梳理已有的线索,制定详尽的查验方案,确保每一个环节都无懈可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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