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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第 1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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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州城的争夺,比江州更为惨烈,也更为悲壮。
接到吴峰传令后,临州的公主府人手同样在城门布下暗哨。东宫的死士队伍如预料般出现,同样伪装精良,同样行色匆匆。跟踪悄然进行,最终将他们引向了城西一处极为偏僻、外观如同废弃货仓的院落,这正是“广源货栈”用于处理最隐秘事务的据点。
当东宫死士破门而入,准备执行那毁灭一切的指令时,埋伏在暗处的公主府人马也同时发动了突袭。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血腥的肉搏阶段。没有试探,没有交涉,双方都清楚彼此的目的,一方要毁灭,一方要抢夺。
刀光映着晦暗的天光,血肉在嘶吼与闷哼声中横飞。公主府的人没有一个人退缩,他们嘶喊着,拼命向屋内冲杀,试图从死士手中、从那些箱柜里抢出可能存在的账册、票据、信函。东宫死士则如同铜墙铁壁,以命相搏,死死守住关键区域。
然而,这里的结构比江州那处民宅更为险恶。为了绝对隐秘,这处据点只有一扇厚重的包铁木门可供出入,窗户早已被封死,内部堆积着大量易燃的货物与木料。一名陷入绝境的东宫死士眼见同伴不断倒下,己方难以完全阻挡对方的抢夺,眼中闪过疯狂的决绝。他猛地撞翻了一盏油灯,又将自己怀中的火折子连同身上的火油袋一起扔向了堆积的麻包与木箱。
“轰——!”
火舌瞬间窜起,并沿着泼洒的火油与干燥的货物疯狂蔓延!浓烟滚滚,热浪逼人。
“抢东西!快抢!”公主府的领队目眦欲裂,怒吼着。手下兄弟们更是红了眼,一边挥刀与同样在火中搏杀的死士缠斗,一边不顾灼烧,拼命从火堆旁、从敌人脚下抢夺那些尚未完全燃烧的纸张、簿册。
领队自己身上也已多处负伤,鲜血染红了衣袍。在混乱与火光中,他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一名年轻的手下,在拼死从一个死士手中夺过一册账本后,迅速将其塞入了自己怀中,然后继续奋力搏杀,且战且退,方向正是那唯一的出口。
火势越来越大,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燃烧的碎屑如雨般落下,空气灼热得无法呼吸。出口近在咫尺,但追兵也至。
领队猛一咬牙,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格开面前一名死士的刀,踉跄着扑到那名怀揣账本的年轻侍卫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低吼道:“走!”
年轻侍卫一愣,想要说什么,领队却已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狠狠朝着那扇被火焰舔舐的木门推去!侍卫被推出门外,跌倒在院中。
几乎在同一瞬间,领队反身,用自己伤痕累累的后背,死死抵住了那扇正在燃烧的木门!门内,是熊熊烈火和数名狰狞扑来的东宫死士;门外,是侥幸脱身的兄弟和怀中的希望。
“快走!把东西送到奉州!!”他嘶哑的吼声穿透火焰与木门的阻隔,如同最后的命令。
门内的死士疯狂劈砍木门,想要冲出来追击。领队闷哼着,口中溢出鲜血,却如同生根一般,纹丝不动,用生命最后的重量和意志,铸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门外的年轻侍卫爬起身,回头望向那扇被烈焰吞噬、在里面传来激烈打斗与怒吼的木门,眼中瞬间涌上滚烫的泪水。他看到了队长最后那决绝的眼神。他没有时间犹豫,更没有资格辜负。
他狠狠一抹眼泪,咬紧牙关,将怀中那本边缘已被烤焦、沾染了鲜血与灰烬的账册塞得更紧,然后转身,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茫茫夜色,找到藏匿的马匹,朝着奉州方向,纵马狂奔!他不敢回头,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那仿佛仍在回荡的“快走”。
在他身后,那处隐秘的据点,最终在一声巨大的轰响中彻底坍塌,化作一片冲天的烈焰与浓烟。门内门外,所有未能逃脱的人,无论是公主府的勇士,还是东宫的死士,连同那些未能抢出的证据,一同葬身火海,尸骨难辨。
奉州,杜府。
当那名满身血污、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的年轻侍卫,被商会的人发现并抬到杜如晦面前时,他已气若游丝。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从紧紧护住的怀中,掏出一本焦黑破损、浸透血污的账册,塞到杜如晦手中。
“……临州……广源……队长他们……”他嘴唇翕动,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盯着杜如晦,仿佛在确认东西已送到,随后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杜如晦心中剧震,连忙高声唤来大夫。然而,大夫仔细查验后,沉重地摇了摇头:“杜老爷,这位壮士……伤势太重,失血过多,一路奔驰更是耗尽了元气……已……已无力回天了。”
房间内瞬间死寂。所有闻讯赶来的,包括刚从江州归来、身上还带着伤的吴峰及其部下,都僵立在原地。他们看着榻上那具年轻却已毫无生气的躯体,看着他身上那无数深可见骨的伤口和被火焰灼烧的痕迹,再联想到他拼死送回的账册,以及他临终未能说完的话……
一股巨大的悲怆与愤怒,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人。
江州归来的勇士们,刚刚经历过生死搏杀,尚且带着胜利的余悸与伤痛,此刻听到同袍如此惨烈的结局,许多铁打的汉子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泪水无声滑落。他们能想象,临州的兄弟经历了怎样地狱般的战斗。
吴峰缓缓走上前,单膝跪在榻前,伸出手,轻轻合上了那名年轻侍卫未曾完全瞑目的双眼。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兄弟,走好。你的任务,完成了。这个仇,我们记着。”
他亲自起身,沉声安排:“以最好的棺木收敛,给他换上干净衣裳。他的后事,我亲自来办。抚恤……按最高规格准备。” 每说一句,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递到了京城的昭阳公主手中。
书房内,昭阳展开密报,逐字阅读。她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拿着信纸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信上冰冷简洁的文字,却勾勒出了一幅幅血肉横飞、烈焰焚身的惨烈图景。那用生命守护并传递出的焦黑账册,那葬身火海、尸骨无存的忠勇之士,那力竭而亡、临终托付的年轻侍卫……
她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胸口起伏,仿佛在用力压下瞬间涌上喉头的哽咽与那股撕裂般的痛楚。这些,都是她的人,为她之命,行险赴死。
良久,她缓缓睁开眼。眸中所有的悲痛、哀伤、乃至瞬间的脆弱,都被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冰冷、也更为坚定的锐利所取代。那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都要冷,仿佛淬过火的寒冰。
“泽兰。”她的声音有些低哑,却清晰无比。
“奴婢在。”泽兰眼中含泪,闻言连忙上前。
昭阳一字一句,缓缓吩咐,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碾过:
“传令我们在临州的人,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将牺牲弟兄的……遗骸,尽力寻回。即便已难分辨,也要将火场清理出的所有遗物,妥善带回。予以厚葬,立碑纪念。”
“除按照先前定例,给予其家眷最丰厚的抚恤银两外,自本月起,公主府每月额外拨出一笔银钱,专门发放给此次所有殉职人员的父母妻儿,用以维持生计,直至其父母终老,子女成年。此项用度,单独从我的私库里出,不得有误。”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另外,告知所有殉职人员的家眷:他们的子女兄弟姐妹,只要不是品行不端之人,若有意将来在公主府或我名下的产业谋一份差事,经核查品性能力无误后,皆可优先录用。公主府,记得他们的父兄。”
泽兰用力点头,泪水滴落在衣襟上:“是!殿下!奴婢这就去办,必定将殿下的恩恤,一字不差地传达下去,办得妥妥当当!”
泽兰退下后,书房内只剩下昭阳一人。她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紧紧攥住了双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
此次的惨烈,确实有些超出了她最初的预期。或者说,在决定与太子正面较量、深入调查此案时,她心里早已有了付出代价的准备,甚至预设过最坏的情况。但当真切地看到一个个名字变成冰冷的死亡报告,想象着他们最后时刻的搏杀与绝望时,那种冲击,是任何理性预期都无法完全抵消的。
那不是数字,是一条条曾经鲜活的生命,是因她之令而赴死的忠诚。
然而,也正是这沉甸甸的鲜血与生命,让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此案,已无丝毫转圜余地。它不仅关乎律法正义,更背负了如此沉重的牺牲。
她松开紧握的手,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
“这件事,必须得有个交代。”她对着无边的夜色,轻声自语,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蕴含着比钢铁更坚硬的决心,“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足以告慰亡灵的交代。”
临州火海中的英魂,江州刀下的血迹,奉州夜战牺牲的勇士……所有这些代价,都必须转化为最终刺向罪恶与不公的、无可阻挡的雷霆之力。她,以及与她并肩的孟砚之,都别无选择,唯有向前,直至真相大白,罪者伏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