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本谋凰》玄六七

151、第 151 章

　　江州城，运河交织，码头林立，空气里弥漫着水汽与货物混杂的气息。吴峰带着从奉州星夜兼程赶来的数名好手，与提前接到消息、在此接应的本地暗桩顺利汇合。时间紧迫，来不及寒暄，一行人便直奔此前锁定的目标——“福顺昌”船行所在的偏僻货栈区。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众人心头一沉。

　　那处挂着“福顺昌”黯淡牌匾的院落，大门虚掩，门板上已落了一层薄灰。推门而入，里面空荡冷清，只有几间破败的库房和空无一物的账房。桌椅歪倒，满地废纸，明显已被仓促清理过，别说账册票据，连张像样的纸片都没留下，更无半个人影。

　　“搜！仔细点，墙角、地砖、房梁，任何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不要放过！”吴峰面色沉凝，下令道。

　　众人迅速散开，翻箱倒柜，甚至敲击墙壁地面，寻找可能的暗格密室。但一番折腾下来，除了积尘和几只受惊的老鼠，一无所获。对手显然早有防备，或者是在得知风声后，抢先一步进行了毁灭性清理。

　　“大人，看来是空了。”一名手下抹了把脸上的灰，低声道。

　　吴峰站在空荡荡的院落中央，环视四周，眼神锐利如鹰。他料到此行未必顺利，但如此干净利落的“空城计”，还是显示出了对手的狡猾与效率。

　　“去找人。”吴峰当机立断，“找曾经在这里做过工的人，哪怕只是扛包的力夫、烧火的杂役。线人，带路！”

　　本地暗桩带来的线人是个在码头混迹多年的老地痞，闻言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大人随小的来，小的知道几个以前在‘福顺昌’干过短工的家伙住处。”

　　一行人又辗转城中几处鱼龙混杂的窝棚区与贫民巷。找到的确实有曾在“福顺昌”做过工的力夫，甚至还有一个看守过夜的老苍头。但仔细盘问之下，这些人要么一问三不知，只记得“掌柜的凶”、“工钱压得狠”、“船来船走不让多问”；要么说出的信息琐碎无用，无非是某日来了几船货，某日又空船走了，至于船上具体是什么，交接的是谁，全然不知。那个老苍头更是老眼昏花，连几个月前的事都记不清了。

　　线索似乎在这里彻底断了。面对手下人略显焦躁的目光，吴峰却并未气馁。他走到巷口僻静处，望着江州城远处巍峨的城门楼，脑中飞快盘算。

　　“福顺昌”是个壳子，核心人物和证据必然早已转移或销毁。靠他们自己大海捞针，在人生地不熟的江州，短时间内难有突破。

　　但是……东宫派来的人，目标明确，就是来“销毁”的。他们手里，一定有更具体的线索，甚至可能知道证据或关键人物被转移到了何处！否则，他们来江州干什么？漫无目的地乱转吗？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吴峰心中迅速成形。

　　他转身，将几名核心手下召集到身边，压低声音，语气斩钉截铁：

　　“我们找不到，不代表别人找不到。东宫的人，快到了。他们手里，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线索，知道该去哪儿‘销毁’。”

　　手下们眼睛一亮。

　　“传令下去，”吴峰继续部署，语速加快，“立刻挑选最机灵、擅长跟踪隐匿的弟兄，分散到江州几处主要城门附近，密切监视所有入城车马行人，尤其是看起来训练有素、行迹谨慎的外来者。东宫的人必定会伪装，但气质神态难改，仔细甄别！”

　　“一旦发现疑似目标，不要打草惊蛇，只派最好的眼线远远跟上，弄清他们的落脚点和探查目标。他们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第三，”吴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等他们找到地方，准备动手‘销毁’的时候，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届时，不必顾忌，全力出手，拼死也要从他们手里，把证据抢下来！记住，我们的目标是东西和人，不是全歼他们。得手之后，立刻按预定路线撤离，不可恋战！”

　　他顿了顿，扫视众人：“此计行险，但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东宫的人想不到我们会反跟踪，更想不到我们敢虎口夺食。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诸位，成败在此一举，务必小心，也务必……拼命！”

　　手下们被他的决断和计划所激励，纷纷抱拳低喝：“明白！愿随大人拼死一搏！”

　　“还有，”吴峰叫住准备散去安排的人，“立刻用最快的方式，传信给去临州的兄弟！如果他们那边情况与我们类似，也未能直接找到证据，就让他们同样安排，在各城门守株待兔，跟踪东宫的人，伺机抢夺！告诉他们，行动要快，要狠，要出其不意！”

　　“是！”一名手下领命，飞快转身去安排信鸽。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江州城中，一张以城门为眼、以街巷为网的反向监控与伏击网络，悄然张开。吴峰及其精锐则隐入城中一处安全据点，养精蓄锐，如同蛰伏的猎豹，只等猎物现身，并将他们引向真正的藏宝地。

　　此刻，比拼的不仅是速度和力量，更是耐心、判断力，以及在那电光火石之间，敢于押上一切、从更强对手口中夺食的胆魄。江州的运河依然平静流淌，但水面之下，一场决定性的暗战，已进入最紧张的倒计时。

　　江州城门口，日头渐高，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奉命在此蹲守的公主府眼线，眼睛都不敢多眨，仔细过滤着每一个入城者的神情姿态。他们知道，今日就是关键。

　　约莫巳时三刻，一队约七八人、作普通行商打扮的马队缓缓来到城门前。为首一人上前与守卫交涉，递上路引文书，自称是某镖局的镖师，押送一批药材入城。言辞并无破绽。

　　但蹲守的眼线却心头一紧。这队“镖师”太安静了。除领头者外，其余人皆默默立于马旁，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环境，身形挺拔，双手习惯性地靠近腰侧（尽管武器已被掩饰），彼此间几乎无需言语交流，仅凭细微的眼神和动作便能默契配合。那种经年训练才能养成的纪律性与隐隐散发出的冷硬气息，绝非寻常走镖的江湖客所能拥有。更关键的是，他们眉宇间压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

　　“就是他们！”眼线心中断定。他不敢怠慢，迅速对身旁同伴低语几句，一人继续原地监视以防另有队伍，另一人则在他身影没入城内人流后，悄然尾随上去，同时不忘在约定的墙角、岔路口留下不起眼的特殊记号。

　　消息很快传到吴峰所在的隐蔽据点。

　　“果然来了！走！”吴峰精神一振，霍然起身，点齐麾下最精锐的七八名好手，顺着跟踪者沿途留下的记号，如同嗅到猎物的狼群，悄无声息地融入江州城的街巷之中。

　　那队东宫死士进城后，并未在任何客栈或商号停留，而是目标明确地穿街过巷，直接出了江州城的另一道偏门，朝着郊外一处颇为偏僻、靠近山脚的小村庄行去。他们显然事先得到了极为精确的指令。

　　村庄远离官道，住户稀疏。东宫死士们直奔村尾，那里有一处孤零零的砖瓦房，与最近的农户也隔着一片菜地，显得格外僻静。这正是“福顺昌”船行那位实际负责人周建业的藏身之所。

　　领头死士示意众人稍停，他自己走上前，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略显警惕的中年男声：“谁啊？”周建业躲在这里已有段时日，终日提心吊胆，只盼着风头过去。他以为是哪个村民有事，并未多想。

　　“周老板，开门，是宋世子让我们来的，谈生意上的事。”门外传来低沉的声音，同时，一块雕刻着永昌侯府标记的腰牌，从门缝下塞了进来。

　　周建业捡起腰牌仔细一看，确实是永昌侯府的物件，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连忙打开门：“哎呀，各位爷总算是来了！风头这么快就过去了？还是世子爷有手段！”他侧身将几人让进院内，又迅速关紧了门。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院墙根下的阴影里，一路尾随而来的公主府眼线，正屏息凝神，将院内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不敢妄动，只等吴峰带人赶来。

　　院内，东宫死士头目扫了一眼简陋的屋子，声音冷淡：“周老板，世子交待，那些账目必须处置妥当，若是弄丢了，日后总是麻烦。”

　　周建业赔着笑，点头哈腰：“放心，放心！一切相关的东西，小的都保管得好好的！几位爷若是不放心，小的这就去取来给各位过目！”说着，他便转身要往内室走。

　　死士头目眼中寒光微闪，对身旁一名手下使了个眼色。那手下会意，不动声色地起身，看似随意地跟在周建业身后几步远，既是监视，也是防止其耍花样。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周建业抱着一个不大的樟木箱子走了回来，放在桌上，打开箱盖：“爷，都在这儿了，账本、几份关键的货运底单、还有当初的一些往来信函草稿……”

　　死士头目走上前，伸手翻看了一下箱子里的东西，确认无误。就在周建业稍稍放松，以为只是例行检查时，异变陡生！

　　那头目手腕一翻，一柄森寒的匕首已握在手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周建业的咽喉！竟是打着验看之后立刻灭口的主意！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骤然响起！一枚不知从何处射来的铁蒺藜，精准地打在了匕首的刃身上，使其轨迹一偏，擦着周建业的脖颈划了过去，带出一溜血珠，却未致命。

　　周建业惨叫一声，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钻到了桌子底下。

　　与此同时，院墙外那道一直潜伏的身影，如同猎豹般腾身而起，翻过并不高的土墙，落入院中，手中短刀直取那持匕的死士头目！“保护证物！”他厉声喝道，正是那名跟踪而来的公主府好手。

　　院内顿时大乱！东宫死士反应极快，立刻分出两人围攻这名闯入者，其余人则扑向桌上的木箱，意图销毁证据。那跟踪者武艺不俗，但以一敌二，瞬间落入下风，只能凭借灵活身法周旋闪避，死死挡住通往木箱的方向，为援军争取时间。

　　“嘭！”院门被一股大力撞开！吴峰带着援兵终于赶到！

　　“一个不留！抢下箱子！”吴峰暴喝一声，率先冲入战团，刀光如匹练般斩向一名正欲对木箱下手的死士。

　　厮杀瞬间进入白热化。东宫死士皆是百里挑一的亡命之徒，招式狠辣，配合默契。但吴峰带来的也是公主府侍卫中的精锐，更有吴峰这位侍卫统领亲自坐镇，战力丝毫不弱。刀光剑影在狭小的院落中交织，鲜血飞溅，怒吼与痛呼不绝于耳。

　　一名东宫死士眼见己方渐处下风，竟不顾砍向自己的刀锋，猛地掏出火折子吹亮，拼死扑向桌上的木箱，企图将其焚毁！一名公主府侍卫见状，目眦欲裂，毫不犹豫地合身扑上，用后背死死挡住了那人，火苗舔舐着他的衣物，他却死死抱住对方，直至同伴一刀结果了那死士的性命。

　　吴峰眼观六路，身形矫健如游龙，他不仅武艺高强，更擅长利用环境。他踢翻水缸制造障碍，引一名死士撞上尖锐的农具，又借力打力，将另一名死士逼入墙角，与其他同伴合力绞杀。战斗激烈而残酷，但胜利的天平逐渐向吴峰一方倾斜。

　　最终，最后一名东宫死士被吴峰一刀穿心，瞪着眼睛倒了下去。院内，除了缩在桌下瑟瑟发抖的周建业，东宫六人，全部毙命。

　　吴峰顾不得喘息，立刻扑到桌前，查看那樟木箱子。箱角有刀劈的痕迹，里面一些纸张被刚才的打斗弄得有些凌乱，甚至沾染了血迹，但大致完好，关键账目和底单都在。他心中稍定。

　　“快！检查伤亡，清理现场！”吴峰快速下令，自己则简单包扎了一下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

　　己方代价不轻：一人阵亡，三人重伤，其余人几乎个个带伤。吴峰面色沉痛，但眼神依旧坚定。他让人将阵亡兄弟的遗体小心抬起，又将重伤者妥善安置。

　　“把他拖出来，带走。”吴峰指了指桌下的周建业。两名手下上前，将已经吓瘫的周建业像拖死狗一样拽了出来，捆了个结实。

　　他们迅速清理了打斗痕迹，将东宫死士的尸体拖到屋后偏僻处草草掩埋，又处理了院内的血迹。整个过程快速而专业。

　　远处，村庄里的农户们早被那阵激烈的厮杀声吓得魂不附体，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无一人敢出来张望。直到吴峰一行人带着证物和人犯，如同来时一样悄然撤离，这座偏僻的小村庄才重新陷入死寂，唯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气，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吴峰回头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村庄，又摸了摸怀中那分量不轻的木箱。江州之行，代价惨重，但目标，总算达成了。接下来，就是带着这些染血的证据和关键人证，火速返回奉州，并将消息报与公主和孟大人。他知道，临州那边，恐怕也正上演着类似的生死争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