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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雍州·边尘 西入雍州, ...

  •   (一)

      洛都的夏天来得又急又猛,梧桐叶子被晒得打了卷,连铜驼街上的石狮子都好像在冒汗。

      赵弘度骑着马,走在西行的官道上。身后是赵府的护卫二十骑,身前是看不到尽头的黄土路。韩霜策马走在他左侧半步之后,一路沉默,不知在想着什么。

      三日前,雍州牧韩崇的急报送到赵府。信上只写了八个字——“陇西有变,霜儿速归。”

      韩霜没有犹豫,当即便收拾行装。赵恒沉吟片刻,忽然看向一旁立着的赵弘度。

      “你跟着去。”

      “啊?”赵弘度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既然不读书,又不做官,总不能一辈子混吃等死。”赵恒的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去雍州历练历练,看看真正的天下是什么样子。韩崇会替我管教你。”

      就这样,赵弘度被父亲“打包”送上了西行的路。他嘴上骂骂咧咧,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兴奋——像是笼子里的鸟忽然被打开了门,虽然飞出去不一定安全,至少是自由的。

      “你父亲对你比我想象的要好。”韩霜忽然开口。

      “好?”赵弘度嗤笑,“他这是嫌我在家碍眼。”

      “他把你送到雍州,是因为雍州有仗可打。”韩霜淡淡道,“文官的路你走不通,他给你指了一条武将的路。只是他不说,你也不懂。”

      赵弘度沉默了片刻,不由自主想起临行前父亲在书房里说的那番话。

      “弘度,你两个哥哥在朝中做官,虽说没什么大出息,但至少安稳。你不适合那条路。从前为父替你谋雍州的婚事,一半是为了赵家,一半也是为了你。韩崇在西陲经营数十年,若是能跟着他历练几年,或许能闯出你自己的路。”

      “现在婚没结成,韩崇照样愿意收留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当时他摇头。

      “因为韩霜在信里替你说了话。”赵恒的语气有些复杂,“她说你‘骨子里是个有血性的人,只是还没被唤醒’。这个姑娘,比你看得透。”

      黄土路上尘土飞扬,赵弘度抬头看了看前方。雍州的方向,天际线似乎比洛都更加苍茫。

      “韩姑娘。”他忽然道。

      “嗯?”

      “你到底在信里怎么说我的?”

      韩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淡淡的笑意:“想知道?”

      “想。”

      “等你活着从陇西回来,我告诉你。”

      赵弘度微微一愣,继而嘴角上扬:“好。一言为定。”

      他扬鞭策马,冲到了队伍最前面。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燥气息。十八年来头一回,他觉得自己的血在燃烧。

      (二)

      西行十二日,过函谷,入潼关,地势渐渐升高,空气也越来越干燥。

      第九日傍晚,队伍在渭水边扎营。赵弘度坐在篝火旁,看着远处暮色苍茫的陇山山脉。那些山和他见过的任何山都不一样——洛都以南的山是青的,郁郁葱葱,而这里的山是赭色的,棱角分明,像是一群披着铁甲的巨人。

      “明天就能看见雍州城了。”韩霜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个水囊。

      赵弘度接过水囊饮了一口,忽道:“你说陇西有变,是什么变?”

      韩霜沉默片刻:“戎狄。每年秋天他们都会南下劫掠,今年不知为何,夏天就开始了。父亲信里没说细节,但用了‘忧心如焚’四个字。以他的性子,若非局势危急,不会这样写。”

      赵弘度握紧水囊,看着篝火出神。他在洛都听说过戎狄——那些生活在陇山以西的游牧部落,骑射无双,来去如风。朝廷年年耗费巨额军费在雍州设防,却始终无法根除边患。

      “怕吗?”韩霜忽然问。

      赵弘度想了想,如实回答:“怕。”

      “怕就对了。”韩霜往火里添了一根枯枝,“父亲说过,上战场之前不怕的人,上了战场就会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父亲十六岁从军,从一个小卒做到一州之牧。身上的伤疤比年轮还多。每年冬天旧伤复发,疼得睡不着觉,就在书房里对着一幅地图坐到天亮。我问他,为什么不去洛都做官,非要守着这么个苦寒之地?”

      “他怎么说?”

      “他说,总得有人守着。你不守,我不守,陇西的百姓怎么办?”韩霜转头看向赵弘度,篝火映得她的脸颊泛着温暖的光,“我以前不太懂这句话。后来看多了边关的烽火,看多了逃难的百姓,就懂了。”

      赵弘度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不知为何,看着韩霜说这些话时的神情——那种混杂着骄傲、心疼和坚定的神情——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子比初见时更加让人不敢亵渎。

      “韩姑娘。”他开口。

      “嗯?”

      “我会活着从陇西回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因为我还没听到你告诉我,到底在信里怎么说的我。”

      韩霜微微一怔,莞尔。

      篝火噼啪作响,星光洒在渭水上,夜风带着远山的气息吹过营地。赵弘度仰面躺在毡毯上,看着头顶浩瀚的星空,心里有一种久违的宁静。

      明天就到雍州了。他不知道等在前方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不想让身边这个女子失望。

      (三)

      雍州城坐落在渭水北岸,背靠陇山,前临渭河,是西陲第一重镇。

      城墙是黄土夯成的,足有三丈高,表面布满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有雨水冲刷的沟壑,也有刀劈斧砍的旧创。城头上旌旗猎猎,守城士卒的铠甲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和洛都的金碧辉煌不同,雍州城的一切都透着一股粗粝的、坚硬的生气。

      韩崇在州牧府正堂迎接了他们。

      这位威震西陲的雍州牧,是个五十出头的瘦高男子,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像鹰。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若非坐在正堂主位,赵弘度几乎以为他是个落魄书生。

      “父亲。”韩霜上前行礼,语气中难得带了几分小女孩的依恋。

      韩崇微微点头,目光转而落在赵弘度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目光像刀子,仿佛能把人从里到外剖开来看个通透。

      赵弘度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却挺直腰板没有躲闪。

      片刻后,韩崇嘴角微微一动,算是笑了一下。

      “你就是赵恒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这开口第一句话,赵弘度就知道自己在洛都的名声早就传到了雍州。

      “是。”他老实承认。

      “不像。”韩崇语出惊人。

      赵弘度一愣。

      “你父亲说你‘纨绔成性,不堪大用’。我本以为是客气话,如今见了本人,倒觉得他言过其实了。”韩崇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能骑马十二日不叫苦,能在我面前站着不腿软——这样的‘纨绔’,我倒是头一回见。”

      赵弘度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正不知如何回应,韩霜在一旁替他解了围:“父亲,先说陇西的事。”

      韩崇神色一敛,放下茶盏,抬手示意左右退下。待正堂里只剩下他、韩霜和赵弘度三人,才缓缓开口。

      “今年的情况不太对。”他起身走到悬挂在墙上的大幅舆图前,手指点在陇西某处,“往年戎狄都是秋高马肥之后才南下,今年才入夏,就已经有三股流寇突破了陇西防线。”

      “三股?”韩霜微微皱眉,“往年最多不过一股。”

      “对。而且他们这次劫掠的不是边境村落,而是深入到了陇西郡治所狄道附近。”韩崇的声音沉了下去,“这不是流寇,是有人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雍州的虚实。”韩崇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更要命的是,我得到密报——冀州的人和戎狄有接触。”

      赵弘度心里猛地一沉。冀州。那个据燕山之险、铁骑甲于天下的冀州。那个韩霜曾在九州舆图上第一个标注会发难的地方。

      “如果冀州真的在推动戎狄在雍州西陲制造动乱,目的是什么?”韩霜问。

      韩崇冷笑一声:“牵制雍州。一旦雍州被戎狄纠缠,就无力在天下有变时东出函谷。冀州牧打的是一石二鸟的主意——借戎狄之手削弱雍州,同时确保自己起事时西边无忧。”

      赵弘度站在堂中,听着这父女二人的对话,心头思绪翻涌。在洛都时,他以为天下就是铜驼街的酒肆和春风楼的歌舞,谁知道在几千里之外,有人正在用一场战争做棋子,而无数百姓的性命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卒子。

      “韩伯父,”他忽然开口,“我能做什么?”

      韩崇和韩霜同时看向他。

      赵弘度挺直了腰:“我不懂兵法,不会打仗。但我既然来了,就不能白吃您的粮。有什么差事,您尽管吩咐。”

      韩崇看了他片刻,忽然哈哈笑了起来。那笑声粗粝而响亮,震得屋顶的瓦片似乎都在嗡嗡作响。

      “好!就凭这句话,赵恒那个老学究没白养你这个儿子。”他止住笑,正色道,“明日我要去狄道巡视防线,你跟着。不是让你打仗,是让你用眼睛看。等你看了真正的战场,还觉得能做什么——到那时再说。”

      赵弘度抱拳:“是。”

      韩崇点点头,又看向女儿:“霜儿,你也来。”

      “是。”

      走出正堂时天已经黑透了。雍州的夜比洛都要冷,风从陇山方向吹来,带着沙尘的气息。赵弘度站在廊下,看着城墙上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守城士卒的火把。

      “你刚才问我,到底在信里怎么说的你。”韩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弘度回头。

      韩霜站在廊下,半边身子在月光里,半边在暗影中。

      “我写了八个字。”

      “哪八个字?”

      “璞玉未琢,可成大器。”

      晚风拂过廊檐,吹动她鬓角的碎发。

      赵弘度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

      韩霜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赵弘度。”

      “什么?”

      “别辜负我的眼光。”

      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赵弘度一个人站在月光里,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八个字。

      璞玉未琢,可成大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端过春风楼的玉杯,摸过骰盅里的牌九,也曾在洛水边握过那柄生锈的白蜡枪。

      从明天开始,它们要握刀。

      (四)

      狄道是陇西郡治所,也是雍州防线的核心。从狄道往西不出百里便是羌戎地界,往北越过陇山便是朔方草原——戎狄诸部的牧马之地。

      赵弘度跟着韩崇赶到狄道时正值黄昏。残阳如血,洒在低矮的土城墙上,洒在城外连绵的军帐上,也洒在远处被烧毁的村落废墟上——那是被前几日戎狄突袭烧毁的,黑黢黢的断壁残垣在夕阳下格外刺目。

      韩崇一到狄道便召集军中将校议事。赵弘度站在堂下,看着那些面孔被风沙和刀剑刻出痕迹的边军将领,听他们用枯涩的声音汇报着伤亡、粮草、烽燧和敌情。

      “六月以来,大小七战,损兵二百余人,百姓伤亡逾千。”

      “第三烽燧台被端了,守台士卒全灭。烽火没点起来,敌骑突入三十里,三座村子被屠。”

      “最大的问题是马。我们追不上他们。他们是来去如风的轻骑,我们却是步卒为主,骑兵拢共不过八百,马力也远不如草原马。”

      赵弘度沉默地听着。来雍州之前,他在洛都听说过边患,但那时候这几个字不过是一段公文里的套话,或者茶余饭后的谈资。此刻站在这座弥漫着焦糊味的黄土城池里,他才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边患”意味着死亡、废墟和无家可归。

      议事散了之后,韩崇带着赵弘度沿着城墙巡视。夜风吹过,城头的火把呼啦啦地响着。

      “怎么不说话?”韩崇问。

      赵弘度犹豫了一下:“韩伯父,二百人……算多吗?”

      韩崇停下脚步,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嘲讽,反而有几分感慨。

      “在洛都,二百人大概只够一场酒宴的开销。”他缓缓道,“但在这里,二百人就是二百个家。很多都是父子兄弟一同从军,一场仗下来,一个村子就多了好几座空坟。”

      他拍了拍赵弘度的肩膀:“你刚才问自己能做什么——从这个问题开始,你就已经不是一个纨绔了。纨绔不会问这种问题。”

      赵弘度低声道:“我只是觉得……以前的日子好像都是假的。”

      “不假。”韩崇摇头,“只是另一种活法。天下那么大,有人在前线流血,有人在后院赏花,各有各的命。但只有一种人会活得心安理得——不知道真相的人。你现在知道了,就不要再假装不知道。”

      赵弘度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他住在城头的一间小石屋里,辗转难眠。半夜听见号角声,他翻身坐起,冲上城头——却是一场虚惊,是斥候回城时被守军误以为是敌骑。

      但那一刻他的心跳快到发疼。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陌生的、急切的冲动。

      他想做点什么。

      (五)

      到狄道的第三日,韩霜找上了他。

      “跟我走。”

      “去哪儿?”

      “西边。看看那些村子。”

      赵弘度没有多问,翻身上马跟着她出了狄道。随行的只有韩霜的两名亲兵——一男一女,男的名叫阿鲁,是羌人出身,沉默寡言;女的名叫柳叶,腰佩双刀,是韩霜奶娘的女儿,自小跟着她长大,看起来比男人还能打。

      一行人沿着陇西河谷一路向西,沿途所见触目惊心。烧焦的梁柱、倒塌的院墙、田野里未及收割便已枯死的庄稼。偶尔见到幸存的村民,大多是老人和孩子,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在一个名叫石峡的小村落,韩霜停下马。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一个老妪,怀里抱着一个婴孩。老妪看见有人来,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没有惊恐,只有空洞的麻木。

      “都走了。”她喃喃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儿子走了,媳妇走了……都让那些骑马的给杀了……就剩我和小孙儿……活不了……”

      韩霜下马,走到老妪面前蹲下,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放在她手里。老妪怔怔地看着那块干粮,忽然老泪纵横。

      回到狄道时已是深夜,一路上赵弘度没有说话。韩霜也没说。

      直到在城门口分别时,赵弘度忽然开口:“韩姑娘。”

      韩霜回头。

      “你以前见过这些吗?”

      韩霜沉默良久,然后点头:“很多次。从我记事起,每年都会见到。小时候我会哭,后来不哭了。”

      “为什么不哭了?”

      “因为哭没有用。”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父亲说得对,眼泪救不了人。能救人的只有刀,和握刀的手。”

      夜色沉沉,城头的火把在风中明灭不定。赵弘度站在原地,看着韩霜的身影消失在城门深处,胸口闷得厉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过酒杯、骰盅、风筝线和钓鱼竿。它们白净、细嫩,没有老茧,没有伤疤。握过最重的东西,大概就是洛水边那柄白蜡枪。

      但现在,他想用它们握刀。

      不是为了逞英雄。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因为他今天在石峡村看见了一个老妪怀中婴儿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清澈,像洛水,又像雍州的夜空。他不愿意那双眼睛里的光,在某一天被马蹄声踩灭。

      他凭什么这么想?他不知道。他只是忽然明白了韩崇那句话——

      “总得有人守着。”

      (六)

      一个月后,赵弘度在狄道完成了第一次蜕变。

      这一个月里,他每天只做三件事:练刀、练马、跟着斥候出城勘察地形。韩崇没有给他指派具体的任务,他便自己给自己找任务——跟着边军老卒学骑术、学劈砍、学如何在马背上稳住身形;跟着阿鲁学羌人的刀法——那种刀法大开大合,不求好看,只求一刀毙命;他还跟着柳叶学如何辨识马蹄印的新旧、如何判断敌骑的数量和方向。

      起初那些老卒们对这个从洛都来的“公子哥”嗤之以鼻,以为他不过是韩崇看在赵恒面子上收留的闲人。但日子一长,他们发现这个年轻人虽然底子差,却肯吃苦,挨了摔不吭声,磨破了手不喊疼。最重要的是——他不摆架子。夜里和士卒们一起围坐在篝火旁,听得进他们讲的战场经验,也讲得来自己从前在洛都的荒唐事,不掩饰,不虚荣。

      渐渐地,他们开始真心教他。

      一个月的时间不长。赵弘度的武艺依然算不上出众,但他学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如何在战场上活下来。

      “你现在的水平,”一天傍晚韩崇在校场上看完他和阿鲁的对练后评价道,“大概能勉强打赢一个戎狄牧民——如果他正好生病了的话。”

      赵弘度喘着粗气,浑身上下被阿鲁的木刀抽得青一块紫一块,却咧嘴笑了:“那也比一个月前强。一个月前,我连生病的牧民都打不过。”

      韩崇难得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显得格外珍贵。

      “明天我要带兵出塞,扫平西面的一处敌骑营地。”韩崇道,“你留在狄道。”

      “我想跟去。”赵弘度脱口而出。

      韩崇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还早。战场不是演武场,上去就没有后悔药吃。”他顿了顿,“等我回来,教你用枪。”

      那天夜里,赵弘度又失眠了。

      他坐在城墙上,看着西方漆黑的天际线。韩霜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赵弘度才开口:“韩姑娘,我今年十八岁了。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春风楼里喝酒,觉得一辈子这么过也挺好。可今天我想起那时候的自己,竟然觉得有点……瞧不起。”

      他转头看她:“你说,一个人变得太快了,是不是不正常?”

      韩霜望着远方,城头的火把在她眼底跳动。

      “变不是问题。”她说,“变完之后忘了自己是谁,才是问题。你是变成了不一样的人,不是变成了另一个人。赵弘度还是赵弘度。”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只不过从前那个赵弘度,终于睁开了眼睛。”

      (七)

      韩崇带兵出塞的那几天,是赵弘度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段等待。

      第一日,前线传来捷报——韩崇成功突袭敌营,焚毁营帐三百,斩首两百余级。

      第二日,没了消息。

      第三日,依旧没有消息。

      第四日夜里,一匹快马冲进狄道,马背上的斥候浑身是血。他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和一个更坏的消息。

      坏消息是:韩崇得胜回师途中遭遇埋伏,大队人马被拦腰截断,韩崇率领亲卫断后,下落不明。

      更坏的消息是:一支戎狄骑兵趁着雍州主力出塞、狄道空虚,正从北面的山道逼近。据斥候估算,至少五百骑。

      而狄道此时留守的兵力不足三百,且多为老弱和伤兵。

      赵弘度站在城头,看着西方天际冲起的烟尘,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身边是同样面色凝重的韩霜——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苍白,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慌乱,只有冰冷的镇定。

      “柳叶,派人去最近的烽燧点火,向后方求援。”她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女,“阿鲁,召集所有能拿兵器的人,包括百姓。把库房里的备用弓弩全搬上城头。烧起油锅,准备金汤。”

      她转身要走,赵弘度叫住了她。

      “韩霜。”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叫她“韩姑娘”。

      韩霜回头。

      “你留在城头指挥,”他说,“我去北面看看。”

      韩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

      “活着回来。”

      “一言为定。”

      赵弘度提着刀,翻身上马。阿鲁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城墙向北驰去。

      这是他来到雍州后第一次没有教官、没有护卫、没有退路地面对真正的敌人。他怕得要死,握刀的手在发抖。但马没有停。

      他想起那个老妪怀里婴儿的眼睛。

      马没有停。

      (八)

      赵弘度赶到狄道北面山口时,敌骑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

      暮色苍茫中,五百戎狄轻骑像一片乌云压了过来,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抖。他们骑的都是草原上的矮脚马,耐力极佳,来去如风。每匹马上都挂着一两颗风干的人头——那是他们炫耀战功的方式。

      赵弘度带着阿鲁和二十名弓弩手埋伏在山口两侧的乱石后。这是通往狄道北门的必经之路,两侧山壁陡峭,中间只容三四骑并行。韩霜派他来这里不是为了硬碰硬,而是为了拖延——能拖一刻是一刻,拖到援军到达。

      “准备。”赵弘度压低声音。弓弩手们端起弩机,瞄准了山道入口。

      敌骑越来越近。赵弘度能看清领头那人的脸了——满脸络腮胡,左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眼角一直裂到嘴角。他骑着一匹黑马,马鬃上挂着好几个风干的耳朵。

      赵弘度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然后猛地挥下。

      “放!”

      二十支弩箭齐射而出,在狭窄的山道中织成一张死亡之网。最前面一排的敌骑猝不及防,连人带马栽倒在地,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减速,纷纷撞了上去,一时间人仰马翻,队伍大乱。

      但戎狄骑兵的反应快得惊人。刀疤脸一声怒喝,剩余的骑兵迅速散开,利用山石做掩护,开始向两侧的山壁放箭还击。他们的骑射功夫堪称一绝,能在马背上左右开弓,箭矢又快又准。两名弓弩手闷哼一声,中箭倒地。

      赵弘度咬紧牙关,再次挥手:“第二轮,放!”

      又是一波弩箭。这一次敌骑有了防备,纷纷伏在马背上,弩箭大半落空。刀疤脸趁机带着三四十骑冲过了弩箭的封锁线,朝山口内部冲来。

      “阿鲁!”赵弘度大喝。

      阿鲁从乱石后暴起,手中的羌刀在暮光中划出一道弧光。他冲入敌骑之中,一刀砍断了最近一匹马的前腿,马背上的戎狄骑士摔飞出去,还没落地便被阿鲁反手一刀枭首。

      赵弘度握紧手中的刀,冲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也许是阿鲁的悍勇感染了他,也许是身后就是狄道,是她。

      他没有想太多。

      第一刀劈向一名戎狄骑兵的马腿。那骑兵反应极快,一提缰绳,马匹人立而起,避开了刀锋。骑兵顺势一矛刺向赵弘度的胸口。赵弘度侧身闪躲,矛尖擦着他的肩膀划过,撕开了一道血口子。火辣辣的疼痛反而让他清醒了几分,他借着闪避的势头一个旋身,第二刀横扫而出,正中那骑兵的腰腹。

      刀切入血肉的感觉和劈木桩完全不同——有弹性的阻力,然后是喷涌而出的温热液体。赵弘度来不及细想,拔出刀来,鲜血溅了他一脸。

      那骑兵惨叫着从马上摔了下去,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赵弘度愣了一瞬。这是他此生第一次杀人。

      但没有时间给他反胃或者悔恨。又一名敌骑冲了过来,他几乎是本能地举刀格挡——刀刃与弯刀相交,火星四溅,震得他虎口发麻。对方力大无穷,他只撑了两息便被压得单膝跪地。

      完了。

      就在那柄弯刀即将劈开他头颅的瞬间,一支羽箭从城墙方向飞来,精准地贯穿了那名敌骑的咽喉。

      赵弘度猛地回头。城墙上,韩霜端着一张弩机,正从一个垛口换到另一个垛口,继续射击。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箭都冷静得像是早就计算好了一样。

      “退回去!”韩霜的声音穿过暮色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赵弘度咬牙爬起,拖着刀就往回跑。阿鲁且战且退,替他断后,又砍翻了两名追兵。

      山口阻击战打了整整半个时辰。

      二十名弓弩手折损过半,阿鲁也受了伤——左肩中了一箭,但他硬生生掰断了箭杆继续战斗。但敌骑也被拖住了脚步,迟迟无法突破山口。

      当韩崇率领回援的骑兵出现在敌军后方时,赵弘度几乎瘫坐在地上。

      浑身是血的韩崇像一尊杀神降世,一杆长枪左右翻飞,所过之处无人能挡。他的骑兵虽然疲惫不堪,但势头极盛,从背后杀入敌阵,将原本有序的戎狄队伍冲得七零八落。

      刀疤脸见势不妙,一声唿哨,率残部向西逃窜而去。

      狄道保卫战,终以敌骑退去而告终。

      (九)

      战后清点的结果让人沉默。

      守城的弓弩手死了七人,伤了十一人。阿鲁伤势最重,左肩的箭伤深可见骨,军医说至少要养三个月。百姓在城下协助搬运物资时,也有十几人死伤于敌军的流矢。

      赵弘度坐在城门洞的石阶上,浑身上下都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肩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过了,但还在隐隐作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斑块,嵌在指缝和掌纹里。

      这双手今天杀了两个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事实。杀人的感觉不像话本里写的那样豪气干云。又累,又怕,手掌还在抖。有一瞬间他甚至想吐,但他忍住了——不是因为坚强,而是因为身边有更多人比他伤得更重、比他更惨,他们都没有吐,他不好意思吐。

      韩霜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她也经历了一整夜的战斗,脸上有烟尘的痕迹,发髻散乱,但那副冷静的神情始终没有变过。

      “害怕吗?”她问。

      赵弘度沉默片刻,如实回答:“杀第一个人的时候,怕。杀第二个的时候,来不及怕。现在想想,还是怕。”

      “那就对了。父亲说过,杀了人却不害怕的,不是英雄,是疯子。”韩霜的声音温和了几分,“你今天救了很多人的命。如果没有你在山口拖住他们,敌骑冲进城来,伤亡会比现在惨重十倍。”

      赵弘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自己那双沾满血污的手。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从前觉得,英雄就是话本里那种一刀斩千军的盖世豪杰。今天才知道……英雄也可能是被吓得要死、差点尿裤子、最后被人从刀口底下一箭救回来的废物。”

      韩霜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种疲惫的,无奈的笑。

      “你错了。”

      “哪错了?”

      “英雄不是不会怕的人。”她站起身,低头看着坐在台阶上的赵弘度,城墙上的火光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是怕得要死,还是冲上去的人。”

      (十)

      韩崇在战后召集军中将校论功行赏。赵弘度被点名时,满堂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惊讶,有赞许,也有少数怀疑。

      “赵弘度,”韩崇高坐主帅之位,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你今日在山口的表现,我听阿鲁说了。首次临敌,未退。杀敌两人,解围之功有其一。按雍州军规,记功一等,赐佩刀一柄。”

      他示意亲兵捧上一柄佩刀。那刀比寻常的腰刀略短,刀鞘乌沉沉的,没有过多纹饰,只在鞘口处刻了一行小字——陇西。

      赵弘度双手接过,沉甸甸的。

      “这刀是我当年初上战场时用的。”韩崇的语气难得有了一丝温度,“不算好刀,但跟了我二十年。现在我把它给你。不是因为你有多能打——你还差得远。是因为你今天做对了一件事。”

      他看着赵弘度的眼睛,一字一顿:“你没有躲在别人身后。你自己站出来了。这比一身好武艺更难得。”

      赵弘度单膝跪地,双手托刀:“末将绝不负此刀。”

      这是他第一次自称“末将”。

      韩崇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走出军帐时已是深夜。赵弘度摩挲着那柄刀鞘上的“陇西”二字,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不是骄傲,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心安的东西。

      他想,也许这就是“找到了想做的事”的感觉。

      远处城墙上,韩霜独自站在那里,望着西方的天际。月光洒在她的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雍州的夜空和城头的烽火。

      赵弘度走上前去,站到她身边。

      两人并肩而立,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是韩霜先开了口。

      “父亲说,冀州那边有动静了。狄道这场仗,可能只是更大风暴的前奏。”她转过头看向他,“雍州不会太平太久。你如果要走,现在还来得及。今天你救了狄道,欠的人情已经还了,没人会说什么。”

      赵弘度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刀——“陇西”。二十年前,韩崇提着这柄刀在这里守住了疆土。二十年后,这柄刀到了他的手上。

      他抬起头,望着远方的群山,忽然微微一笑。

      “我不走。”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告诉我,到底在信里怎么说的我。”

      韩霜怔了一瞬,随即唇角微扬。

      晚风从陇山方向吹来,带着战火之后特有的焦糊气息,却也带着远方的草香和星光。

      她开口,声音融在风里:“你早就知道了。”

      “我想听你亲口说。”

      韩霜沉默片刻,转过头望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月色下温柔得近乎犯规。

      “璞玉未琢,可成大器。”

      那一刻,赵弘度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狄道都听得见。他握紧了手中的刀,望着韩霜月光下的侧脸,心里有一个念头,清晰得如同刀锋上的寒芒。

      不管这个乱世会变成什么样——他会守在这里。守这座城,守这片土,守她在的这个地方。

      即便他还远远算不上一个真正的战士,即便他依然会害怕、会发抖、会在杀敌之后恶心反胃。

      但刀在手上。她在身旁。天下在远方。

      够了。

      远远的陇山之外,似乎有雷声在隐隐滚动。不知道是真正的雷,还是即将到来的、搅动九州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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