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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歧路佯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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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架离了京华南城门,刻意舍弃直通西疆的正北官道,循着蜿蜒崎岖的南境山路缓步绕行。沈砚之与上官曦瑶刻意放出巡查南疆吏治的幌子,随行仪仗精简,除却墨尘挑选的三十名精锐暗卫,只带了两名打理起居的贴身侍从。暗卫们悉数换上寻常商旅装束,三三两两散在队伍前后十里范围,明面上是随行仆从,实则沿路布下暗哨,紧盯身后潜藏的尾巴。
先前在皇城定下诱敌之计,目的便是引依附沧渊残魂的幕后之人离开京华牢笼,去往荒无人烟的西疆裂谷收网。为了把戏做足,一行人赶路节奏放得极缓,白日走走停停,遇上集镇便入城歇脚采买,全然没有急着奔赴边关的急迫模样。
褪去战神与瑶花仙力,二人彻底落地凡尘,从前身居深宫、身负三界重担,日日被权谋祸乱、天命劫难裹挟,难得像寻常行旅一般游走市井,一路多了不少随性自在的闲趣,也顺势撞出几段啼笑皆非的日常插曲。
行至第三日午后,队伍落脚在南疆临水小镇清溪铺。此地依山傍水,河道纵横,家家户户倚水建房,街边摆满新鲜瓜果、水乡点心,沿街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烟火气扑面而来。上官曦瑶自小长在京华,少时久居深宅,后来卷入宫变战乱,极少踏足江南水乡小镇,一入镇子便被琳琅满目的吃食勾了兴致,拉着沈砚之停下车驾,非要沿街闲逛。
沈砚之肩头旧伤遇潮隐隐酸胀,原本打算在客栈静养,架不住身边人满眼期盼,只得无奈依从。昔日金口一言定江山的帝王,此刻一身素色布衣,被自家皇后拽着穿梭在拥挤的街巷里,毫无威仪可言。
“老板,桂花糕称两斤,蜜饯果子各装一小包。” 上官曦瑶一手攥着油纸袋,一手拎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糖渍青梅,吃得腮帮子微微鼓起,眉眼弯成月牙。
沈砚之无奈替她拎着大包小包吃食,衣襟袖口沾了不少糕点碎屑,路过一处卖手工草鞋的小摊时,忽然被摊主拉住推销:“这位郎君一看便是长途赶路,山路磨脚,来一双蒲草编制的软鞋,价廉耐磨!”
摊主热情过分,不由分说就要往他脚上试鞋,沈砚之躲闪不及,脚下布鞋被硬生生扒掉一只,赤着一只脚站在街边,引得周围看热闹的孩童围在一旁指指点点。一旁的上官曦瑶嘴里含着青梅,憋不住笑,肩头一耸一耸,手里的糖汁险些滴落在衣襟上。
墨尘远远隐在人流里扮作货郎,瞥见自家曾经杀伐慑人的陛下这般窘迫模样,强憋笑意,耳根微微发红,生怕被沈砚之瞥见引来秋后算账,慌忙转头假装吆喝售卖针线,偏偏慌乱之下喊错货物品类,把绣花丝线说成杀猪麻绳,引得身旁过路大娘频频侧目。这段轻松的小插曲,冲淡了连日追查暗处奸细带来的紧绷氛围。
晚间落脚临河客栈,安顿完毕,趁着晚饭空档,墨尘寻至屋内回话,顺带带来一路探查所得密报,也无意间捅破了一处藏在他身上多年的隐秘伏笔。
厅堂木桌上摆着水乡特色小菜,鱼虾鲜蔬摆满半张方桌,上官曦瑶正低头剥着清蒸河虾,沈砚之替她挑去虾壳,听墨尘低声禀报盯梢动向。“启禀陛下、娘娘,身后尾随的眼线始终不远不近吊着队伍,对方行事极为谨慎,白日借商旅身份混迹集镇,入夜便隐匿在郊外荒庙,从不贸然近身,属下数次试探,都没能摸清寄主真实样貌。另外,属下派人快马传信西疆,青衍回信称,他与玄夜在墟库外围又有新发现,裂谷周遭石壁刻着上古铭文,其中记载沧渊早年曾在守墟内部暗中培植亲信,这批人隐姓埋名散落中原各地,便是如今暗中盗取古籍、四处搜罗墟库线索的零散人手。”
墨尘说到此处,神色略显局促,踌躇片刻才继续开口,主动吐露一桩埋藏十余年的隐秘往事:“属下还有一事隐瞒多年,今日事关沧渊残魂布局,不敢继续藏私。早年玄影初兴、暗中勾结柳苍之时,属下曾奉命潜伏玄影据点半年,假意投靠卧底探查情报,期间和尚且年轻的玄夜有过数月共事,彼时玄夜并非天生冷血嗜杀,本是寒门学子,被沧渊以救治重病幼弟为诱饵拐入玄影,一步步沦为死士统领。当年属下本有机会策反玄夜,却因突发皇城动乱被迫撤离,就此错失良机,这些年属下一直为此耿耿于怀。”
这桩秘辛瞬间填补了玄夜人物过往留白,也解释了此前峡谷伏击时玄夜轻易愿意交出契约、选择弃暗投明的内在缘由。沈砚之闻言微微一怔,随即释然:“陈年旧事非你之过,玄夜迷途是沧渊步步算计所致,如今他自愿前往西疆协助销毁本源残片,也算弥补前半生罪孽。”
上官曦瑶放下手里虾壳,若有所思:“如此看来,沧渊识人布局极有章法,拿捏人心弱点便是他惯用手段,依附他残魂的寄主,想来也是被某种执念或是切身软肋牵制,才甘愿蛰伏多年,四处奔走盗取卷宗。”
几人闲谈之际,客栈店小二端着一壶自酿米酒进门,脚步匆匆不慎绊倒门槛,整壶酒水径直朝着沈砚之肩头泼去。沈砚之下意识侧身避让,旧伤牵动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身上布衣依旧被酒水浸湿大半。店小二吓得脸色惨白,连连跪地赔罪,连连哭诉小店本钱微薄,赔不起客官衣物。
上官曦瑶瞧他可怜,不仅免去赔偿,反倒掏出碎银补贴,还叮嘱后厨给小伙计添一碗热饭。店小二千恩万谢退出门外,临出门时飞快递来一张折成树叶模样的小纸条,字迹潦草,上面写着:入夜三更,东院柴房有人窥探车架。
原来方才跌倒是刻意遮掩,这名店小二是墨尘提前安插在小镇的暗卫眼线,借着上菜的契机传递情报,一场看似意外的乌龙,实则是暗卫惯用的隐秘传讯手段,又是一处细微伏笔落地。
入夜,月色爬上临河屋檐,河水波光粼粼,夜风裹挟着水乡水汽穿窗而入。沈砚之换了干爽衣衫,肩头旧伤被酒水浸过,酸胀痛感反复袭来,上官曦瑶取出随身草药,坐在灯烛下细细研磨药膏,替他包扎换药。灯火摇曳,二人闲谈之间,上官曦瑶也无意间说起自己一桩连沈砚之都不曾知晓的隐秘。
“我幼时随柳氏暂住城郊别院,偶然捡到一枚半边残破的玉片,纹路和玄鸟玉牒边角暗纹高度相似,当年只当是寻常碎玉随手收在首饰匣,入宫之后琐事繁多,渐渐遗忘。直到西疆归途看见玉牒暗纹,才猛然记起此物,如今碎玉还存放在瑶华宫妆匣之中。” 上官曦瑶轻声说道,眼底带着几分恍然,“想来那半片残玉,大概率是上古墟库玉钥的分体,千年前天地动荡玉饰碎裂,一半化作我贴身的玄鸟玉牒,另一半流落民间辗转落到我手上,沧渊筹谋千年,或许早已知晓残玉存在,这也是他非要夺取玉牒的深层缘由。”
沈砚之眸色微动,这条隐秘线索瞬间串联起过往无数疑点:沧渊执着献祭、玄夜拼死夺玉、暗处之人四处搜寻古籍,本质都是为凑齐整套玉钥,彻底掌控墟库大门。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待此事了结回京,即刻取出残玉比对纹路,便能敲定墟库玉钥完整来历。”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夜鸟哨响,是在外放哨的暗卫示警信号。墨尘当即起身悄然推门查看,片刻折返,低声禀报:“方才尾随的暗处之人遣了一名手下潜入客栈后院,试图靠近车厢探查玉牒下落,被外围暗卫活捉,此人只是外围喽啰,受主人命令前来打探虚实,口中只知晓寄主常年戴着一枚嵌有银灰色晶石的挂坠,其余一概不知。”
银灰色晶石,正是守墟一族秘术结晶的特有材质,侧面印证寄主与沧渊残魂绑定极深,晶石便是承载残魂力量的媒介。
第二日清晨,队伍辞别清溪铺,继续沿南疆山道绕行,刻意放慢行程,时不时更改落脚村镇,反复扰乱身后眼线的判断。赶路途中又闹出一桩趣事,随行一名年轻暗卫素来怕鸡,途经一处乡村集市,受惊土鸡从围栏中窜出,扑腾翅膀直撞向这名暗卫,平日里身手利落的精锐慌忙躲闪,连腰间短刃都险些脱手,被同行伙伴打趣一路,上官曦瑶看得忍俊不禁,索性停下队伍,掏钱买下几只土鸡交由农户代养,免得再半路惊吓随行暗卫。
轻松日常消解紧绷氛围的同时,新的伏笔悄然埋下。队伍行至一处荒僻山隘,路边立着一座废弃山神庙,庙门破败,神像落满尘土,墨尘巡查庙宇时,在神像底座缝隙找到一卷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手记,字迹是沧渊年轻时的手笔。手记零散记载:守墟先祖当年封存墟库时,除本源邪源碎片之外,还封存了一份上古天道手记,上面记录着修改天地规则的法门,这才是沧渊梦寐以求的至宝,夺取碎片只是顺带,借碎片之力催动手记、篡改天道,才是他跨越千年布局的终极野心。
上官曦瑶捧着泛黄手记细细阅览,指尖抚过纸面纹路:“难怪他宁可舍弃肉身,以残魂苟活世间,篡改天道便能挣脱当年天道定下的责罚,真正实现永生,玄夜、柳苍、太后,全都是他通往目标的棋子。”
沈砚之颔首,指尖轻点手记边角:“如此一来,所有线索尽数通顺,暗处寄主受残魂操控,费尽心力搜集线索,目的就是集齐玉钥打开墟库,取出上古手记。”
正说话间,远处山道扬起尘土,一名风尘仆仆的快马信使疾驰而来,下马递上西疆加急信函,是青衍与玄夜联名来信。信中除汇报墟库外围探查进度之外,顺带爆出玄夜的隐秘小秘密:玄夜自幼怕蛇,裂谷外围遍地荒蛇,每次探查都要硬着头皮结伴同行,前些日不慎被草蛇惊吓,慌不择路摔进泥坑,弄得满身泥浆,被守墟一众少年取笑多日。
看到此处,上官曦瑶当场笑出声,原本阴鸷悲情的反派人物,添上一桩生活化的软肋隐秘,形象更加鲜活立体。沈砚之把玩着信纸,笑着打趣:“等往后碰面,倒是要亲自调侃玄夜一番。”
信使临走前还带来一句口信,青衍已经顺着守墟旁支老者的线索,查到沧渊残魂寄主早年出身守墟旁支,因幼时被沧渊救下性命,立下血誓世代效忠,才甘愿被残魂寄居肉身,沦为幕后操盘手。
暮色西垂,队伍选定荒庙旁的开阔平地就地扎营,临时搭设简易帐篷,暗卫分作三班轮流值守。晚饭架起火堆烤炙肉食,肉香漫遍山野,方才被土鸡吓得狼狈的年轻暗卫主动上手烤肉,手艺出乎意料极佳,烤出来的兔肉外焦里嫩,一众人大快朵颐。篝火闲谈间,墨尘又补全自身隐秘细节:当年卧底玄影时,曾偷偷帮玄夜救治过他患病的幼弟,只是最后幼弟依旧没能熬过病痛夭折,这也是玄夜内心深处难以抹平的遗憾,也是他痛恨沧渊、决意毁掉墟库邪源的关键内因。
夜色渐深,山野风声簌簌,潜藏在远处密林里的寄主隐在树影之下,指尖摩挲脖颈处嵌着银灰晶石的挂坠,远远望着营地跳动的篝火,眼底藏着沧渊独有的冷冽银芒。他隐忍数日,始终找不到近身夺取玉牒的机会,只能继续尾随,静待去往西疆裂谷再寻契机动手。
上官曦瑶倚靠在沈砚之身侧,掌心贴着胸口温润的玄鸟玉牒,看似闲谈赏星,实则暗暗梳理所有人物秘辛与层层伏笔:半枚残玉、沧渊上古手记、墨尘卧底旧事、玄夜幼年憾事、寄主守墟旁支出身、银晶石寄魂信物,无数线索缠绕交织,全部指向西疆地底墟库。
沈砚之低声附在她耳畔:“诱敌之计已成,再绕行两日便调转方向,直奔西疆。沧渊筹谋千年的算计,我们积攒的所有线索,终将在裂谷墟库,迎来全盘收束。”
漫天星辰铺洒在连绵群山之上,篝火噼啪作响,身前是一路相伴的同伴,身后是暗处蛰伏的敌人,嬉笑烟火与悬疑暗流彼此交织,去往墟库的前路,悬念依旧层层叠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