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2、须弥惘 华 ...
-
华山之巅,云海翻涌如沸。
华山论剑,修仙界百年一度的盛事,今日已是第三日。
前两日淘汰赛下来,台上站着的多是名门大派的嫡传弟子。
能撑到第三日的散修,已是凤毛麟角。
此刻台上站着的这位,便是那凤毛麟角之一。
少年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生得一副极讨人喜欢的相貌,剑眉星目,嘴角天生微微上扬。
一柄长剑横在身前,整个人锋芒毕露,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亮朝气。
“还有谁?”他扬声道,嗓音清朗,在山风中传出去很远。
台下静了一瞬。
这少年连战五场,越战越勇,剑气纵横之间竟无半分疲态。有一场对上天剑宗的内门弟子,一剑破开对方引以为傲的剑阵,干脆利落得不像话。
“这小子什么来路?”
“好像是个散修,叫……叫什么来着?”
“君逢北。”
“啊对对对,就是这个。”
“报名表上写的是无门无派,师承不详。”
“散修?开什么玩笑,这一手剑意分明是大家风范,没有宗门底蕴教不出来。”
台下窃窃私语不断,君逢北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层层叠叠的看台,落在最高处的那座看台上。
那里的金丝楠木的太师椅上坐着很多人,其中有一个人君逢北怎么都看不清他的脸。
“我想请问一下,”他开口,用上灵力,传遍整座华山,“规则上是不是说,我可以随意挑战在场的任何人?”
主持擂台的长老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是,只要对方也在大会现场,且不拒绝应战。”
“那就行,”少年眉眼弯弯的问道:“可以向席台上的诸位挑战吗?”
满场哗然。
“不是吧,又来?”
“哈哈哈哈,这个和上次那个不一样。”
……
几位宗门的掌门面面相觑,表情各异。
主持擂台的长老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始作俑者站在擂台中央,青衫猎猎,衣袂翻飞。少年人的笑容明亮得近乎灼目,他手上的剑扫过看台,最后停在一个人的身上。
“我要和你比。”
明月清垂眸看着擂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莞尔。
云海翻涌,群修瞩目。
明月清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
君逢北终于看清了明月清的脸。
君逢北盯着那张脸看了一瞬,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翻涌上来。
好像在哪里见过。
明月清落在擂台上,他比君逢北高出半个头,垂眸看着面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目光很轻很轻。
好久不见,君逢北。
四周苍白。
疼痛随之而来。
云崖颤抖,崖壁上的碎石轻轻滚动,紧接整座山体开始摇晃。
云层翻涌,天光变幻,方圆万里之内的灵兽异鸟齐齐抬头,朝着这个方向发出或惊惧或臣服的嘶鸣。
少年猛地睁开眼睛,长发散落在肩,他大口地喘息着。
灵力像是脱缰的野马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奔腾,在他的体内炸开无数个璀璨的光点。
丹田中的金丹疯狂旋转,发出刺目的金光,上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纹路。
天地异象更加剧烈。
云崖之上的天空像一面被锤击的铜镜,裂痕从少年的头顶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道裂痕中都流淌出暗金色的光。
那些光将整片天幕变成一座巨大的法阵。
大地在轰鸣,四海沸腾,五岳之巅的积雪崩塌。
“怎么回事!!”
“这是!!!”
“这是大乘气息,这是大乘期的道韵!不可能,怎么可能有人能突破大乘期!”
多少惊才绝艳的修士穷尽一生之力,卡在化神后期千年万年,最终化作飞灰。
上一个已知的大乘期修士,是万年之前的无极道尊。
大乘期,这个世界修行之路的尽头,凡人所能企及的极限,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的境界。
多少大能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一线机缘,在红尘中辗转轮回,在绝地中冒险求生,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
少年跪坐在崖石上,双手撑地,喘着气,意识还有些混沌。
画面闪过,声音交织,无数陌生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那身影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我的道走了太久,已经走不通了。所以我想换一条路。”
他伸出手,指尖按在他的眉心,温和的力量涌入他的识海。
“我把我的修为全部给你。”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常安,我没有什么太多的东西了,这是我能给你的全部。”
君逢北猛地抬起头,胸口剧烈起伏,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滑落,沿着削瘦的下颌滴落在崖石上。
他伸出手去抓那个人衣摆,哑着声音道:“不要……我不要……”
“我不要你的修为,我不要你给的东西……我只要你,求求你……不要丢下我,求你……”
天地如囚笼,求你不要丢下我。
君逢北的手死死攥着他的衣摆,指节泛白,骨节咯咯作响。他不敢松手,他怕这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片苍茫天地间。
他激烈地摇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苍白的面颊上。
“我没有时间了。”
君逢北感觉到攥在掌心里的衣摆正在一点一点变得虚无。
“常安。”
他在彻底消散之前,最后叫了一次这个名字。
“你要好好活着,带着我的那一份。”
君逢北扑上去要抱住他。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空洞洞的怀抱里。
云崖之上,长风猎猎。
君逢北跪在那里,膝盖下的青石被鲜血染成暗红。
风从底下翻涌上来裹着湿冷的雾气,打在他单薄的衣衫上,衣衫早被血汗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脊骨凸起的形状。
他咳了一声,血沫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在石面上。
泪水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滚落,砸在石头上,和血混在一起。
崖上的风越来越大,卷起他的乱发和衣摆。
一道红色的东西从天际划过,飘过来。
红绸飘到君逢北面前。
他愣住,缓缓抬起头。
红绸拂过他的脸,往上飘了飘,覆上他的眼睛。
他眼前变成一片红色。
君逢北伸出手拿开红绸,红绸从他指间滑落,他的视线顺着手上的红绸看过去,那抹红色的最末端被系在一把剑的剑柄上。
那把剑插进土里,立在风中。
君逢北的目光落在剑的刃上,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抚摸上剑刃上刻着两个小字。
“君正……”
君逢北僵在原地,久久不动。
熟悉的剑身,上面的名字却不是“福泽”。
他苦笑一声,“君正……”
以此剑,为君,正清白。
身后传来声音,他回头。
发现是苍梧时他张了张嘴,结果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千言万语尽数卡在了喉咙里。
“没关系,孩子。”苍梧走上前,“没关系。”
他蹲下身,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君逢北,片刻后伸出手,轻轻落在他的肩上。
“受苦了。”
君逢北猛地一颤。
“师父……”
他定定地看着面前的苍梧,嘴唇颤了又颤,再也绷不住,猛地扑进了那个怀抱。
他的哭声像是一把锈钝的刀,从胸腔最深处生生剜出来的,嘶哑、剧烈,带着少年人不该有的苍凉与绝望。
他拼命地抓着苍梧的衣襟,指节泛白,抓着这世上最后一根浮木。
“对不起……对不起……”
苍梧一手抬起覆上他的后脑,将他的脸轻轻按在自己肩窝里。
“哭吧。”苍梧的声音很轻很淡,“哭吧。”
苍梧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他的发丝。
他抬眸看着那缕金色光芒从君逢北后背涌出,在半空中汇聚,消失。
苍梧叹了口气。
上古阵法,须弥惘。
一入须弥,此生虚妄。
君逢北哭着,眼泪哭干了,声音哭哑了,什么都没有回来。
你走得这么急,我甚至……我都还没来得及问你的名字。
师尊,明月清,江浊,殿下,岁安,月清,君逢北,常安……
你的这么多名字里,我就只敢叫你师尊。
师尊……你不要我了吗?
日月高悬于天际,我空有一身本领却再也寻不到你。
江浊不染秋心白,君逢北雪故人来。
师尊,山河万里,我与君初相逢,再无归途。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