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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须弥惘     傅 ...

  •   傅景雪被传送阵抛出的方向,皓冥宗的山门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月清睁开眼,他站起身来,推开窗,看见天际有一道微弱的蓝光正朝这边坠落。

      那蓝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最后“砰”的一声,落在他窗外的树下。

      月清走出去,拨开被压断的桃枝,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蜷缩在树根旁,浑身是血。

      她昏迷着,小脸惨白,眼角还挂着泪痕,脚踝上的银铃铛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他蹲下身,认出了那对银铃铛。

      沧州城,傅家。

      月清沉默了很久,他伸出手将小女孩从树下抱了起来。

      “哥哥……”

      月清低头看着那张脸。

      “傅长生。”他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这就是你要我履行的条件?”

      青石砌墙,竹木为顶,窗外的光透进来,清冷而明亮。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松木的气息。

      她愣愣地躺在那里,盯着陌生的房梁看了很久。

      她撑着床板坐起来,发现自己的外衣被换过了,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的中衣,袖口宽大得像一面旗,显然不是她的衣裳。

      脚踝上的银铃铛还在,只是其中一只不知什么时候磕裂了一道细纹,铃铛的声音不如从前清脆了,带着一丝沙哑。

      门被推开。

      一个白衣少年端着碗走进来,见她坐在床上,脚步微微一顿。

      “醒了?”

      他将碗放在桌上,碗里是一碗温热的米粥,粥面上浮着几颗红枣。

      傅景雪没有说话。

      她坐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月清。

      月清在桌边坐下也不催她,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能听见窗外桃枝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你叫什么名字?”

      傅景雪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

      “傅景雪。”

      “几岁?”

      “八岁。”

      “家在哪儿?”

      傅景雪的嘴唇颤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被面上的手,“沧州城。”

      月清点了点头,端起那碗粥走到床边,递给她。“喝吧。”

      傅景雪没有接。

      “你是我哥哥的朋友吗?”

      月清将粥碗又往前送了送,语气不咸不淡的:“先把粥喝了,喝完再说。”

      傅景雪盯着他看了片刻,伸手接过了碗。

      月清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叩着,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碗底最后一口粥被喝干净,傅景雪将碗放在床头,抬起袖子擦了擦嘴,抬起头用一种月清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语气说了一句:“我哥哥是不是死了。”

      月清叩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看着这个小女孩:“不知道。”

      这是实话。沧州城那边的消息还没有传来,傅长生是生是死,他确实不知道。

      傅景雪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踝上那只裂了纹的银铃铛,沉默了很久。

      “那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月清。”

      “月清。”傅景雪跟着念了一遍,念得很认真。

      “我哥哥说你会照顾我。”

      月清没有否认。

      “嗯,他说过。”

      傅景雪从床上滑下来,赤着脚站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仰着脸看他。她穿着他那件过大的中衣,袖口挽了好几道,下摆拖在地上。

      “我哥哥说过,受人恩惠要还。你现在照顾我,就是我的恩人。等我长大了我会还你。”她的声音稚嫩,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像是在背诵一条家训。

      月清低头看着她,笑了一下。

      “你哥哥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傅景雪说。

      月清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他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了一件自己的外袍,披在傅景雪肩上。

      “走吧。”他说。

      “去哪?”

      “皓冥宗。”月清推开门,“你哥哥把你托付给我,我就不能把你扔在这儿不管。皓冥宗有专门收女弟子的峰头,那里的师父会照顾你。”

      傅景雪裹着那件过大的外袍,站在门槛内,仰头望着门外那个被晨光镀了一层金边的身影。

      她跟了上去,银铃铛在她脚踝上叮叮当当地响。

      云雾缠绕在半山腰,将上山的石阶遮得若隐若现。

      月清带着傅景雪踏上石阶时,守门的弟子认出了他。

      “师兄。”守门弟子抱拳行礼,目光落在他身后那个裹着大外袍的小女孩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位是?”

      “故人之妹。”月清说,“来拜师。”

      守门弟子没有多问,引着他们上山。

      专门收女弟子的峰头叫□□庭,峰主是一位中年女修,轻衡瑶,修为高深,面容冷肃。

      她坐在素心殿的正座上,看着月清牵着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走进来,目光在傅景雪身上停留了片刻。

      “灵根尚可。”轻衡瑶的评价简短而冷淡,“留下吧。”

      月清将傅景雪往前推了推,“去吧。”

      傅景雪站在殿中央,回头看了他一眼。

      月清以为她只是怕生,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安心。

      傅景雪抿了抿唇,转过身跟着一位年长的女弟子往后殿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才消失在门帘后面。

      月清在□□庭待了一炷香的工夫,将该交代的事交代清楚,便告辞离开。

      他走下山道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傅长生托付的事,他算是办妥了。

      □□庭是皓冥宗最好的女修修习之地,轻衡瑶修为高深,为人正直,傅景雪在这里不会有任何闪失。

      三个时辰后,月清推开门的瞬间他皱了皱眉,目光扫过屋内,停在床角。

      一团小小的东西正蜷缩在他的床上,睡着了。

      是傅景雪。

      月清站在床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养过月黎,但月黎是他从襁褓中一手带大的,从来不会违背他的意愿。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转身出门。

      半个时辰后,他找到月冉问清事情的经过。

      傅景雪在□□庭待了不到两个时辰,趁轻衡瑶去开峰主例会的空档,从后殿的窗户翻了出去。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在完全陌生的崇山峻岭中,一个人走了三个时辰的山路,从内峰的□□庭一路摸到皓冥宗外围。

      月清回来的时候傅景雪已经醒了。

      她坐在床沿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银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她看见月清进来,没有心虚,没有害怕,甚至没有一丝做了错事的愧疚。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月清问。

      “跟着你走的。”傅景雪说,“你来的时候,我在后面跟着。”

      记性倒是不错。

      “你为什么要回来?”月清又问。

      “我不要去□□庭。”她说,“我要跟着你,你收我为徒吧。”

      月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陈述一个事实,“我自己都还是弟子。况且皓冥宗有规矩,未出师者不可收徒。”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并不想找一个麻烦带在身边。

      傅景雪皱了皱鼻子,像是在说“那又怎样”。

      她的逻辑简单而粗暴:“我哥哥把我托付给你,不是托付给□□庭。我不认识□□庭的人,我只认识你。”

      月清看着她,觉得很荒谬。

      “你要跟着我,可以。”他睁开眼,“但有三个条件。”

      傅景雪的眼睛亮了。

      “第一,”月清竖起一根手指,“我说的话,你要听。我问你的事,你要如实回答。能做到吗?”

      傅景雪点头。

      “第二,”月清竖起第二根手指,“我会教你修行,但在我可以收徒之前你不能告诉任何人你的师父是我。”

      傅景雪又点了点头。

      “第三。”月清竖起第三根手指,停了片刻,“我说话不喜欢重复第二遍,所以你要一遍记住我的话。”

      “哦。”傅景雪点了点头,她伸出右手,小指翘起,“那拉钩。”

      月清看着那根翘起的小指,沉默三秒钟,他伸出手轻轻勾住她的的小指。

      “拉钩。”他说。

      傅景雪郑重其事地摇了三下,嘴里念念有词:“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窗外,暮色四合。

      “我睡地上。”傅景雪指了指床边的地面,那里她已经铺了一床薄褥子,是从柜子里翻出来的,“哥哥说过,寄人篱下,不能给人添麻烦。”

      月清看着地上那床薄褥子,又看了看床上那个方方正正的被子,

      他走到床边将那个方方正正的被子抖开,重新铺了一遍,将两个枕头并排摆在一起中间隔了一臂的距离。

      “你睡里面。”他说,“别踢被子。”

      天还没亮,傅景雪从被窝里捞出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月清已经穿戴整齐。

      “穿上。”他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道袍放在床边。

      月清改过的道袍,裁短,收窄,在袖口和领口处重新缝过,穿在傅景雪身上,正好合身。

      傅景雪没有赖床。她揉着眼睛坐起来,一件一件地穿好衣裳,系好腰带,将散乱的头发用一根青布条扎成马尾。

      “修行先修心。心不静,气不稳;气不稳,剑不顺。你是卦术世家,你哥应该教过你静坐。”

      “教过。”傅景雪老老实实地说,“哥哥说我的心太野了,坐不住。”

      月清没有接话。

      他带着她走出舍,穿过一条青石小径,来到后山一处断崖前。

      断崖不高,下面是层层叠叠的树冠,远处有云海翻涌。

      夜风还没散尽,吹得傅景雪打了个哆嗦,往月清身边靠了靠。

      “坐下。”月清指了指崖边一块平整的青石。

      傅景雪看看那块石头,又看看月清的脸,乖乖走过去坐下来。

      石头很凉,凉意透过道袍渗进皮肤,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月清在她对面盘膝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他闭上眼,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整个人像一块沉入深水的石头,安静得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学我的样子。”他没有睁眼。

      傅景雪看了他一会儿,学着他的样子闭上眼。

      她努力想让呼吸变慢,但越是努力,呼吸就越急促,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难受。

      她睁开眼,有些沮丧地看向月清。

      “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一千,不要数错。”

      “一、二、三、四……”傅景雪闭上眼,开始在心里默默数数。

      数到五十七的时候忘了数到哪儿了。

      她咬了咬嘴唇,从头开始。“一、二、三、四……”

      太阳从东方升起。

      金色的光越过山脊,洒在断崖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数了很多遍。

      数到三百三十三乱了,数到七百五十一忘了,数到九百七十的时候忽然打了个喷嚏,功亏一篑。

      她气得鼓起腮帮子。

      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第七遍……太阳从东边爬到了正中央,她的肚子开始咕咕叫。

      第一百三十七遍的时候,她数到了第一千。

      她睁开眼,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月清还坐在对面,姿势与清晨一模一样,衣袍上没有一丝褶皱。

      他面前多了一碗粥和两个馒头,粥还冒着热气,馒头白胖胖的。

      “吃了。”月清将那碗粥推过来。

      傅景雪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甜的,放了红枣和枸杞,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她大口大口地喝着,喝到一半停下来抬头看了月清一眼。

      “你什么时候去拿的早饭?”

      “你数到第九十三遍的时候。”月清说,“你数得很专心,没有注意到。”

      傅景雪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红枣,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喝粥。喝完后她将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重新坐直了身体。

      “继续?”她问。

      月清看了她一眼,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她。

      傅景雪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一幅人体经络图,经脉以红线标注,穴位以黑点标示,密密麻麻,看得她眼花缭乱。

      “从今天起,你每天打坐两个时辰,站桩一个时辰。”月清的声音平淡如常,“什么时候你能在打坐中感觉到丹田里有一丝热气,什么时候开始炼气。”

      傅景雪捧着那本经络图,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春天过去。

      傅景雪用了整整一个春天,才在打坐中感受到了丹田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那感觉太微弱了,转瞬即逝,她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夏天来了。

      月清在后院的空地上,用木桩和麻绳搭了一个简陋的剑桩。

      桩子不高,刚好到傅景雪的胸口,麻绳纵横交错,组成一个窄小的方框。

      他让傅景雪站在方框里,手持一柄木剑,一遍一遍地练习最基础的劈、刺、撩、扫。

      “剑不是用手腕挥的。”他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根细竹条,傅景雪的动作稍有不对,竹条便点在她相应的位置。

      他一遍一遍地纠正,直到竹条不再点过来为止。

      木剑太沉。傅景雪挥了不到半个时辰,手臂便酸得像灌了铅,木剑的剑尖开始发抖,劈下去歪歪斜斜。

      夏天在蝉鸣中过去。

      秋天,傅景雪第一次在打坐中成功引气入体。

      那是一个黄昏,她盘膝坐在床上,双手搁在膝头,呼吸绵长而均匀。

      丹田里那丝热气,终于不再是若有若无的错觉了。

      它像一粒被埋在土里的种子,在经历了春夏两季的酝酿后,终于破土而出,发出了一缕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光芒。

      “感觉到了?”

      傅景雪用力点头,眼睛里亮晶晶的。

      “底子打好了。”他说,“从明天起,我教你炼气。”

      冬天来临的时候,傅景雪已经能稳稳当当地挥动那柄曾经挥不动的木剑。

      她长高了一些,青色的道袍短了一截。

      她每天都在练。

      清晨打坐,上午练剑,下午读经,晚上站桩。

      日复一日。

      月清给她排的课表比皓冥宗任何一位弟子的课表都要满,她从来没有喊过一声累。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

      傅景雪九岁生日那天,月清带她去后山深处的一处瀑布。

      瀑布不大,水流从十丈高的崖壁上跌落,砸在下面的深潭里,发出轰鸣般的声响。

      月清站在潭边,从背后取出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

      剑身修长,剑刃薄如蝉翼,剑柄处镶嵌着一颗淡蓝色的宝石。

      “不淮。”月清将剑横在身前,指尖轻轻抚过剑脊。

      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从今天起,用它来练。等你有了自己的剑再还给我。”

      傅景雪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柄剑。

      月清转过身,面朝瀑布,负手而立。

      “我教你一招剑法。”

      他从她手中取回不淮,走到潭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

      那一剑刺出的时候,傅景雪看见了一道光。

      剑光所过之处,瀑布的水流被生生劈开,露出后面湿润的黑色岩壁,水幕向两侧翻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裂。

      剑光消逝的瞬间,被劈开的水流才重新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瀑布还在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傅景雪看见那面湿润的黑色岩壁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剑痕,笔直的,从上到下,像一道被刻进石头里的闪电。

      月清收剑,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呼吸平稳如常。

      “这一剑叫‘问水’。”他将不淮重新递给傅景雪,“你什么时候能用这一剑劈开那道瀑布,你的剑术就算入门了。”

      傅景雪抱着不淮,仰头看了看那道十丈高的瀑布,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握着剑柄都有些吃力的手。

      她点了点头,将那柄银白的剑抱在怀里。

      那天下午,傅景雪站在潭边对着瀑布练了一百遍“问水”。

      “今天的练完了。”

      傅景雪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汗水和瀑布的水雾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滴。

      她抬起头看月清,眼睛里有一种不服输的光:“我还没劈开水。”

      “你九岁。”月清说,“那道瀑布,我当年也劈不开。”

      傅景雪眨了眨眼:“你几岁劈开的?”

      月清沉默了一息,脑子里回想月清的练剑经历,“十二。”

      傅景雪愣了一下,手指在剑柄上慢慢收紧。

      “那我十岁。”她说,“十岁之前,我要劈开它。”

      月清撇了她一眼:“随便你,回去吃饭。”

      傅景雪抱着不淮,跟在他身后。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月清教傅景雪打坐,教她炼气,教她剑术。

      傅景雪从不愚钝,她的进境之快。

      八岁炼气,九岁筑基,十岁凝丹,十岁那年她站在瀑布前,手中不淮银光大盛,一剑劈出,十丈高的水流从中间裂开,露出后面湿润的黑色岩壁。

      岩壁上那道被月清刻下的剑痕旁边,多了一道新的痕迹,比月清的短一些、浅一些,但笔直如线,分毫不差。

      月清站在远处,看着那道新的剑痕,看了很久。

      后生可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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