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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番外:新晴雯歌 ...
那天下午,晴雯把宝玉的扇子撕了。不是一把,是一把又一把。
起因不过是她跌断了扇子股,宝玉说了她两句“蠢才”,她一气之下顶了嘴:“二爷近来气大得很,行动就给脸子瞧。前儿连袭人都打了,今儿又寻我的不是……”
宝玉气得浑身乱战,说要回太太撵了她。袭人等人跪了一地,晴雯却跪也不跪,只红着眼圈站在那里,像一株带刺的玫瑰。
后来宝玉回了怡红院,见她还在生气,便拿了自己手里的扇子递给她:“你爱撕就撕,这些扇子原是我要的,也别说糟蹋,只你高兴就好。”
晴雯接过扇子,嗤的一声撕了。宝玉在旁笑道:“撕得好,再撕响些!”晴雯眉眼中漾出几分得意,果然又嗤嗤撕了几把,满地碎玉片,越发撕得灵动恣意,像一只得了趣儿的猫。
麝月在一旁看着,又是心疼又是气:“好好的东西,这是做什么?二爷也由着她,两个人一块儿糟蹋!”
宝玉笑道:“你急什么,箱子里有的是,只管叫她撕。”
麝月气急了,嘴上不饶人:“索性把箱子搬出来,叫她一口气撕完了,岂不干净?”
晴雯听了,拍拍手,把碎扇子往地上一丢,下巴微微一扬:“我撕累了,今儿不撕了,改天再撕。”说罢,也不看麝月的脸色,自顾自走到一边去了。
那一刻她觉得痛快极了。不是因为撕了东西,是因为这府里人人都要她“收着脾气”,可她偏不收。她就是这种人——高兴就笑,生气就骂,喜欢就拼命对你好,讨厌就懒得理你。
可那天夜里,她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被一群婆子拖出怡红院,王夫人站在台阶上,指着她骂“妖精”。她想喊冤,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梦里的她躺在一间破屋子里,炕上铺着烂席子,浑身烧得像火,还在拼了命地补一件衣裳——金线、银线,一针一针,直到天亮。补完了,人也快死了。
她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手心里全是汗,仿佛真捏过针线似的。
“又是那个梦。”她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那个梦太真了,真到她能记住衣裳上的花纹、记住每一针的走向、记住最后一口血吐在雀金裘上的触感。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会梦到这件衣裳。
没过多久,宝玉真的拿回了一件雀金裘。那是老太太给的,俄罗斯的匠人用孔雀金线织的,上头烧了一个洞。
那天晴雯正好伤风,头重脚轻,浑身发冷。宝玉急得团团转:“明儿老太太还要问呢,这怎么好?”晴雯躺在炕上,听见了,心里猛地一跳——那个梦又回来了。梦里的自己拼了命地去补,补完了,病重了,被人拖出去了。
她下意识地想坐起来说“我来补”,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她看了宝玉一眼。宝玉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叹了口气:“算了,你病着,哪里能劳动。我先收起来,明儿跟老太太说,这衣裳太贵重,我舍不得穿,留了好日子再上身。”说着,他当真把雀金裘叠好,收进了箱子里,另换了一件石青色的褂子穿了出去。
晴雯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二爷我没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忽然意识到——原来没人要她拼命。是她自己,在梦里,在前世里,太拼命了。
第二天她退了烧,精神好了些。她主动对宝玉说:“二爷,那件雀金裘拿来我瞧瞧,兴许能补。”宝玉犹豫道:“你才刚好,不急。”晴雯白了他一眼:“我说能补就能补,你啰嗦什么?”
她把雀金裘铺在桌上,对着那个洞看了半晌。那梦里的记忆还在——金线怎么配,针法怎么走,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上辈子用命换来的一笔账。她没像梦里那样连夜赶工熬到吐血,而是不紧不慢地配色、理线,白天补两个时辰,累了就歇,睡一觉再补。两三日的光景,竟也补完了。比那梦里补得还好——针脚均匀,纹路齐整,若不凑到跟前细看,竟看不出痕迹。
宝玉捧着补好的雀金裘,喜得不知说什么好:“晴雯,你真是太厉害了!回头我告诉老太太去!”晴雯靠在枕上,懒懒地说:“别告诉。你说了,老太太又该问是谁补的,我可不想出那个风头。”她顿了顿,又轻声说了一句,“又不是什么拼命的事,用不着宣扬。”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那个梦里的自己,不是必须那样活着的。没有人非要她拿命去补一件衣裳,是她自己以为,只有拼了命才能被看见。可这辈子,她不需要了。
她把这个梦讲给鸳鸯听。鸳鸯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乌沉沉的,像深秋的潭水。鸳鸯只说了一句:“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晴雯不信:“你怎么知道?”
鸳鸯没有解释。
可后来,鸳鸯常在老太太跟前提起晴雯的针线活,说“那丫头绣的芙蓉比真花还好看”,说“学塾里她认字最快,算账也清楚”。老太太听得多了,心里便记住了这个丫头。
王夫人心里存了撵晴雯的念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老太太倒先提了:“我听说你们怡红院有个晴雯,针线极好,我正缺个会绣花的在跟前。明儿叫她来我这边伺候罢。”王夫人听了,不好驳回,只得应了。晴雯就这样从怡红院调到了老太太房里,风波未起便已消散。
晴雯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她只知道,那天她照常在怡红院里做针线,什么坏事都没发生。到了晚上,袭人回来,脸色怪怪的,看了她好几眼,欲言又止。
“你怎么了?”晴雯问她。
袭人摇了摇头:“没什么。”
晴雯不信,可她没有追问。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晴雯还是那个晴雯,火爆脾气一点没改。可她也变了——她每天都去学塾,认字、算账、看药方,学得比谁都认真。鸳鸯夸她聪明,她得意得尾巴翘上了天,嘴上却说:“这有什么难的?我一看就会。”
她学会了写字。第一封完整的信,是写给宝玉的。只有一句话:“二爷,你少喝冷酒,伤脾胃。”字歪歪扭扭的,可每一个笔画都用了力。宝玉看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晴雯,你写的字跟你人一样,横冲直撞的。”
晴雯气得把信抢回来:“不给你看了!”宝玉又抢回去,叠好了收进怀里。
她喜欢宝玉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宝玉跟别人不一样——他从不把她当下人看。可她也知道,他什么都给不了她。他连自己都护不住。
所以她不去想。她只做一件事——把本事学好。
鸳鸯说过一句话,她记在心里:“这世道,谁也靠不住,只能靠自己。”晴雯觉得这话对极了。她不靠宝玉,不靠袭人,不靠任何人。她靠自己的手,靠自己的针线,靠自己认识的这些字、会算的这些账。
将来出了府,她能活。
后来贾府败了。鸳鸯来找她,说:“晴雯,跟我去姑苏吧。我开绣坊,你来管。”
晴雯没有犹豫:“去。”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宝玉一眼。不是不想看,是看了就走不动了。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留下来——留下来又能怎样呢?她改变不了贾府要倒的事,宝玉要出家,谁也拦不住。
她只是一个人,不是谁的救世主。
姑苏的绣坊开了三年,生意越来越好。晴雯管着十几个绣娘,从配色到花样到工期,样样都管。她脾气还是爆,谁绣得不好就骂,骂完了又手把手地教。绣娘们又怕她又服她,背地里叫她“晴大奶奶”,当面都乖乖地叫“晴雯姐姐”。
鸳鸯有时候来看她,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鸳鸯说:“你变了。”
晴雯问:“哪儿变了?”
鸳鸯想了想,说:“你从前是一块刚出窑的瓷器,好看是好看,可一碰就碎。现在你是一件用了十年的旧瓷器,边角磨圆了,可更结实了。”
晴雯笑了:“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鸳鸯也笑了。
晴雯有时候会想起宝玉。不是想他这个人,是想那些年在怡红院里的日子。撕扇子,补雀金裘,吵架,和好,吵架,和好。那些日子像一场梦,热闹过了,就散了。她不后悔离开。
她只是偶尔会想,如果宝玉没有出家,他看见她现在这个样子,会说什么?也许会笑着说:“晴雯,你比从前好看了。”
她想着想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不想了。
她四十岁那年,染了风寒。
起初没当回事,该干活干活,该骂人骂人。烧到第三天才躺下,鸳鸯请了大夫来,开了方子,喝了几天药,不见好。紫鹃从隔壁端了粥来,她喝了两口就咽不下去了。
“我是不是要死了?”晴雯问。
紫鹃红了眼眶,嘴上却说:“别胡说,你就是着凉了。”
晴雯笑了。她知道自己要死了。不是因为她怕死,是因为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火在一点一点地灭。她这辈子是一把火,烧得旺,烧得烈,烧得周围的人又怕又爱。可火总有烧完的一天。
鸳鸯来看她,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晴雯,你有什么想说的?”
晴雯想了想,说:“帮我绣完那幅芙蓉。我绣了一半,搁在那儿了。”
鸳鸯问:“绣完了给谁?”
晴雯沉默了片刻,说:“给宝玉。他不知道在哪儿。烧给他吧。”
她说完这句话,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像以前每次跟宝玉吵架赢了的时候一样,得意的,张扬的,天不怕地不怕的。
她这辈子,值了。
没有被人撵出去,没有死在肮脏的炕上。她活着的时候清清白白,死的时候也清清白白。她爱的人,她恨的人,她骂过的人,她帮过的人,都在她心里,但她不去想了。
她是晴雯。这辈子,她靠自己的手挣出了一条命。
窗外起风了。姑苏的春天,柳絮飘得满天都是,像一场无声的雪。晴雯的手从鸳鸯掌心里滑落,凉了,可指尖还是软的,像一个绣娘该有的手。
鸳鸯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芙蓉绣好了,你放心。”
新晴雯歌
(依《晴雯歌》曲调重填)
撕扇一笑作春雷,补裘十指胜寒梅。
谁道芙蓉生暗沟?自向姑苏带月开。
学书曾破三千纸,掌绣能教万蝶回。
休问旧园风雨夜,此身已在白云堆。
(副歌)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
心比天高,身为下贱。
风流灵巧招人怨。
寿夭多因毁谤生——
如今却把命儿换,姑苏自是第一流。
(尾句)
多情公子空念远,好风一去不回头。
(番外六完)
又想挖新坑,想写一篇还珠知画的同人,还想挖坑甄嬛传,芈月传同人,有没有人想看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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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番外:新晴雯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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