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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番外:袭人·落花    ...


  •   她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帐子是翠色的,枕头是甜香味的,耳边有人在轻声叫她:“袭人姐姐,该起了。”袭人睁开眼,看着那顶熟悉的帐子,看着帐子上绣着的折枝花,看了很久。

      她回来了。

      她记得上一世的一切。记得自己怎么被卖进贾府,怎么从珍珠变成了袭人,怎么被拨到宝玉身边。记得那些年她怎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伺候着那个脾气古怪的二爷,怎么在王夫人面前说那些该说的话,怎么在深夜里独自落泪。记得宝玉出家后她哭过的那几场——哭完了,擦干眼泪,嫁了蒋玉菡。

      大红嫁衣穿在身上的时候,她想起自己从前说过的一句话:“我死了也不离开这里。”

      她没有死。她活着嫁了别人。

      袭人从床上坐起来。琥珀在外面催:“袭人姐姐,老太太那边等着呢。”她应了一声,开始梳洗。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眼柔和,嘴角习惯性地微微上翘——那是她多年练出来的表情,温和的、妥帖的、挑不出毛病的。

      她对着镜子看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梳头。

      没有惊惶,没有狂喜,甚至没有太多感慨。她不是那种会为“重活一次”而激动的人。上一世她没有为自己活过,这一世她也不打算为自己活。她就是这种人——水流到哪里,她就漂到哪里。水把她送到宝玉身边,她就做宝玉的人;水把她冲出去,她就做蒋家的人。

      她不想挣扎。也不想换一条河。

      日子和上一世大部分一样,可又有些不一样。

      她发现鸳鸯变了。说不清哪里变了,只是眼神不一样了——从前鸳鸯的眼睛里是周全和妥帖,如今多了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把收进鞘里的刀,看不见刃,可你知道它很利。鸳鸯开始往潇湘馆跑,跟黛玉关起门来说话,一聊就是半日。袭人好奇,却没有去打听。她是袭人,本分二字刻在骨头里。

      后来她听说潇湘馆开了学塾,黛玉教丫鬟们认字。晴雯第一个报了名,回来以后天天练字,练得满手墨,还得意地拿给袭人看:“袭人姐姐,你看我写的‘晴’字好不好?”

      袭人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字,笑了。她笑的时候心里在想——晴雯这个火爆脾气,居然能坐下来一笔一划地写字,真是太阳打西出来了。可她嘴上只说:“好,比昨儿写得好。”

      晴雯学得越来越起劲,不但认字,还跟着鸳鸯学算账、学看药方。有一回袭人听见晴雯跟麝月说:“鸳鸯姐姐说了,将来出了府,有这些本事饿不死。”袭人听了这话,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出了府”的事。她以为自己会一辈子在府里,一辈子伺候宝玉。

      可晴雯想了。鸳鸯也想了。

      袭人没有想。不是不能想,是不敢想。想了又怎样呢?她不知道自己离开了贾府、离开了宝玉,还能是谁。

      有一回她去找鸳鸯,想问问那些“出了府”的事。走到潇湘馆门口,听见里面黛玉在教诗,声音清清脆脆的:“‘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你们看,花还是那朵花,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写诗的人,心里是怕变的。”

      袭人站在门口,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花还是那朵花,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可她呢?她怕不怕变?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于是她没有敲门,转身回了怡红院。

      日子继续过。宝玉还是那个宝玉,喜欢在女孩子堆里厮混,爱吃胭脂,不爱读书。袭人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伺候了他一辈子,知道他所有的毛病,也知道他所有的好处。她知道他不是坏孩子,可是她比谁都清楚,他担不起任何责任。

      她还是像上一世那样伺候他。天凉了提醒添衣,天热了打扇铺席,他发脾气的时候她跪着劝,他挨打的时候她哭着说:“二爷,你改了吧。”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没有任何“想不想”的疑问。这是她的本分。

      她也还是像上一世那样,去给王夫人请安。

      跪在王夫人面前的时候,她说着上一世说过的话:“论理,我们二爷也须得老爷教训两顿……太太别多心,我不过是瞧着二爷常在人前立誓,可老爷再要管,他又不听……”一字一句,不紧不慢,像背书一样流畅。

      王夫人听了,拉着她的手,红了眼眶:“我的儿,亏你了。”

      她的手被王夫人握着,温热的,带着金戒指的硬硌。她低着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诚惶诚恐,可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她知道王夫人会怎么说,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会成为王夫人安插在宝玉身边的耳目,月钱从一两涨到二两,从老太太的人变成太太的人。

      她不喜欢做耳目。可是她没有说“不”。

      后来她听说,王夫人本来想撵晴雯的——因着学塾的事,王夫人觉得晴雯“教坏了小丫头”,又嫌她“妖精似的不稳重”。话传到老太太耳朵里,老太太只说了一句:“那丫头针线好,留着她使唤。”王夫人便没再提了。

      袭人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叠衣裳。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叠。

      她想起上一世晴雯被撵的那个下午,她站在怡红院里,听着外头的动静,没有出去替她说一句话。这一世晴雯没有被撵,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她什么都没说。是鸳鸯,是老太太,是晴雯自己学的那一手好针线、认的那些字、算的那些账,救了她自己。

      袭人不觉得嫉妒。她只是忽然觉得——原来有些人的命,是可以改的。

      那她呢?有人来改她的命吗?没有人。因为她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

      晴雯后来跟着鸳鸯去了姑苏,走的时候来跟她告别:“袭人姐姐,我要走了。鸳鸯姐姐在姑苏开了绣坊,让我去管。”晴雯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宝石。袭人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从前的“爆炭”变了——她不再是那个只会撕扇子、跟宝玉赌气的小丫头了。她会写字,会算账,会管人,会绣花。她走到哪儿都能活。

      “你路上小心。”袭人说。

      晴雯拉着她的手:“袭人姐姐,你也跟我们走吧。”

      袭人摇了摇头。

      晴雯看着她,眼里有不舍,有疑惑,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在问“为什么”。可晴雯没有问出口,只是握了握她的手,转身走了。

      袭人站在门口,看着晴雯的背影消失在穿堂尽头。天边的云很淡,淡得像她这一辈子的颜色。

      她没有跟晴雯走。不是不想,是不能。她已经把自己完完整整地嵌进了“宝玉的丫鬟”这个模子里,拔出来,她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晴雯可以走,因为她从来不是“宝玉的”什么。她是晴雯,是针线最好的晴雯,是会认字算账的晴雯,是敢跟鸳鸯说“我也想去姑苏”的晴雯。

      可她呢?她是“贤袭人”。贤惠的袭人,识大体的袭人,宝玉离不开的袭人。离开了宝玉,这个“贤”字就没了着落。

      贾府败落的时候,王夫人把她们这些丫鬟都放了出去。袭人拿着那张薄薄的契书,站在荣国府的后门外,风吹得她衣角翻飞。宝玉已经不在府里了——他被拘在怡红院,王夫人派人看着,谁也不许见。袭人想去见他最后一面,可她知道,见了又怎样?她说不出一句“二爷你保重”,因为他不保重,他从来都不保重。

      她嫁了蒋玉菡。

      和上一世一样。花轿从后门抬出去,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她坐在轿子里,盖头遮住了脸,没有人看得见她的表情。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笑。她只知道,这一世和上一世一样——她嫁了蒋玉菡。

      蒋玉菡是个好人。他待她温柔体贴,从不为难她,从不问她从前的事。他唱戏的时候声音好听,不唱戏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袭人有时候看着他,会想:如果上一世她不是先遇到宝玉,而是先遇到他,会不会不一样?

      可她很快就不想了。没有用的。她就是这种人,嫁给谁都不会不一样。

      婚后她做蒋家的媳妇,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把蒋玉菡的起居照顾得妥妥帖帖。街坊邻居都说蒋家媳妇贤惠,她也觉得自己贤惠。可她有时候会忽然停下来,站在院子里,看着墙角那株不知名的花发呆——花期将尽,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泥地里,落在水沟里。

      她是一朵落花。水流到哪里,她就漂到哪里。

      水把她送到贾府,她在贾府。水把她送到宝玉身边,她在宝玉身边。水把她送到蒋家,她在蒋家。水最终会入海,而她——会在入海之前,就残败了。

      她不是没有过不甘。

      有时候深夜里醒来,身边蒋玉菡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帐顶,心里会有一个很小的声音问:“你想这样吗?”

      她没有回答过那个声音。因为她不知道答案。

      她想过换一种活法吗?没有。她这辈子——两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就是劝宝玉“改”。可她劝他改,是因为她是他的丫鬟,这是她的本分。她不是为了自己。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宝玉出家那天,袭人哭了一场。不是为他出家哭——她早就知道他会出家。她哭的是,她伺候了他一辈子,到头来她连他为什么出家的原因都说不上来。她只知道他不快乐,可她不理解他的心。她知道“世人莫忍为”的道理,可她说不出“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句子。她和宝玉之间,隔着的不是身份,是两个世界。

      后来她老了。

      头发白了,腰弯了,走路要拄拐棍了。蒋玉菡先她一步走了,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从日出坐到日落。邻居家的孩子跑过来,奶声奶气地叫她“花奶奶”。她笑了笑,给孩子一块糖。

      孩子跑远了,她继续坐着。

      太阳落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她看着那片颜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怡红院里,宝玉说过一句话:“等我死了,化一阵烟,被风吹散了,你们就找不着了。”

      那时她捂住他的嘴:“二爷别说这种话!”

      她怕他说这种话。不是因为她懂——是因为她不懂。她不懂他为什么想化成一缕烟,她只知道自己不想让他化成一缕烟。她想让他好好活着,考功名、娶妻生子、做贾府的顶梁柱,像所有人期望的那样。

      可他不是那样的人。

      而她,从来都不是那个能替他找到答案的人。

      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是蒋玉菡活着的时候种的。每年五月开一树红花,热热闹闹的,像谁把一捧火泼在了枝头。袭人坐在树下,看着那些花,想着自己这一辈子——

      她做了一辈子好人。贾母说她“心地纯良”,王夫人说她“性情和顺”,李纨说她“是个省事的”,宝钗说她“倒有些识见”。人人都说她好,可没有人记得她是谁。

      她是袭人。

      花袭人。

      花,是落花的花。袭人,是“花气袭人知昼暖”的袭人。可那首诗是谁写的?陆游。写的是什么?是春天。可她的春天早就过去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春天弄丢的,也许她从来就没有过春天。

      她只是从一场雨漂到另一场雨,从一个屋檐漂到另一个屋檐。湿了,干了;干了,再湿了。她什么都留不住。

      她甚至不曾觉得这是一种悲哀。她只是觉得——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石榴花落了,落在她肩上。她没有拂去,就那么坐着,让那朵花在她肩上慢慢枯萎。

      她想起一句词,不记得是谁写的了:“花落花开花不语,水流流去水无痕。”她觉得自己就是那朵花,那滴水。花开的时候没有人记得,花落的时候也没有人在意。

      可她并不为此难过。她只是觉得——本该如此。

      夕阳终于落下去了。天边最后一丝光也灭了,院子里暗下来,只有石榴树的影子还模模糊糊地印在地上。袭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遗憾,只有一种温吞的、柔和的、什么都不是的笑意——就像她这一辈子所有的笑容一样,对谁都好,对谁都一样。

      她没有想过,如果换一种活法会怎样。

      她这辈子——两辈子——从不想这些。

      风从墙头吹过来,石榴花落了满地。

      鹧鸪天·落花

      曾伴春光度玉楼,温言软语为君留。
      不知身是笼中雀,只道平生顺水舟。

      花自落,水空流。一生只在浪中浮。
      来生若许随风去,且作浮萍不系舟。

      (番外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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