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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手术
段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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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舒安醒来的时候,病房的灯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记忆里最后一帧画面是救护车顶摇晃的灯,还有江淮笙的声音——那个一向淡漠的人,对着电话吼了一句“打120马上快”。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江淮笙怎么会吼?他连说话都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冬天湖面下的水流。
“你醒了。”
声音从右侧传来。段舒安偏过头,看到江淮笙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白大褂还没换,领口微微皱起,眼底的青色很重。他就那样坐着,背挺得很直,像一把没入鞘的刀。
“淮笙……”段舒安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怎么了?”
“先天性动脉导管未闭导致的肺动脉高压,右心功能不全。”江淮笙的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像在念一份病历,“需要手术。”
段舒安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白色的光晕一圈一圈荡开,像冬天湖面上碎裂的冰纹。
“会死吗?”他问。
江淮笙翻动文件夹的手顿了一下。那停顿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段舒安捕捉到了。
“不会。”江淮笙说。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站起来,低头看着段舒安。逆光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段舒安觉得他的眼眶好像有一点红。
“我主刀。”江淮笙说完这三个字,转身走了。
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段舒安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盯着那盏灯。他想,江淮笙刚才是不是在害怕?可他为什么要害怕?他们认识的时间那么短,短到连熟悉都算不上。他们只是在一个冬天的公园里坐了四十分钟,他靠在人家肩膀上睡了一觉,后来又一起吃了几顿饭,被人家从鬼门关拉回来一次。
就这样一个人,会为他害怕吗?
段舒安突然觉得胸口很疼。不是心脏的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疼。他想,如果手术失败了呢?如果他死在手术台上呢?江淮笙会不会难过?会不会在某一个下雪的晚上想起他?还是说,像所有医生对待病人那样,做完一台失败的手术,洗洗手,继续接下一个?
他觉得自己很可笑。都快死了,还在想这些。
护士进来给他做术前准备。抽血、量血压、灌肠、备皮,一样一样,流程走得很快。段舒安像个布偶一样被翻来翻去,也不说话。护士问他疼不疼,他摇摇头;问他紧不紧张,他笑了笑说不紧张。
其实他紧张。他的手在被子里攥得很紧,指甲嵌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但他不想让别人看出来。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这件事——把所有的恐惧和疼痛藏起来,然后笑着对所有人说,我没事。
重度抑郁症教会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假装。
晚上,病房的灯关了。段舒安躺在黑暗里,听着心电监护仪有节奏的滴声,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他忽然想起江淮笙说的那句“不会”。那么笃定,那么不容置疑。好像他说不会,就真的不会。
段舒安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点开和江淮笙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早上的“早安”。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反复了很多次,最后只发了一句:
“淮笙,谢谢你。”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对面就回了。
“别谢。睡觉。”
段舒安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句号。江淮笙发消息总是带句号,像他这个人一样,干净、利落、不留余地。但不知道为什么,段舒安觉得那四个字里有一点点温柔——也许是他的错觉,也许是他太想抓住什么了。
他抱着手机,闭上眼睛。心电监护仪还在滴,滴,滴。
他想象那是江淮笙在敲他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