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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隔窗送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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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二,陈家迎亲。
卯时刚过,林府门前已聚满了看热闹的邻里。红绸从大门一路铺到巷口,鞭炮碎屑炸了满地,像撒了一层红雪。
林绮丽天没亮就醒了。
她不敢去正院——母亲说过,今日人多眼杂,她不宜露面。
她便躲在东厢的耳房里,将窗纸戳了一个小洞,一只眼睛贴着缝隙往外瞧。
先是二姐明玉穿着新裁的秋香色褙子,脚步匆匆地穿过回廊,手里还攥着一条帕子,像是忘了给姐姐带上的。
接着是母亲,被两个丫鬟搀着,哭得几乎站不稳,嘴里念叨着“我的静姝啊”。
然后,她看见了姐姐。
大红嫁衣,凤冠霞帔,被喜娘扶着,一步一步走过庭院。晨光落在姐姐的脸上,映得那眉眼温柔得不像话。
姐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
林绮丽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她想起小时候,姐姐替她梳头,一边梳一边说:“绮丽长大了要嫁个好人家的。”
她那时候不懂事,还嚷着“不要嫁人,要一辈子跟姐姐在一起”。
如今姐姐嫁了,她却连当面送一送都不敢。
花轿抬起的那一刻,林绮丽再也忍不住,蹲在耳房角落里,将脸埋进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不知哭了多久,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肩上。
她猛地抬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二姐明玉站在面前。
“二姐……你怎么……”
“送完姐姐,来找你。”明玉在她身边蹲下,掏出帕子替她擦脸,“哭什么?姐姐嫁得好,你该高兴。”
“我高兴……”林绮丽抽噎着,“可我……我连去送她的资格都没有……”
明玉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不是没有资格,是你自己不敢。绮丽,没有人拦着你。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林绮丽咬着唇,说不出话。
明玉叹了口气,将她拉起来:“走吧,姐姐的妆奁里还留了一套头面给你。去看看?”
林绮丽怔怔地跟着二姐走进静姝的空闺。
妆奁开着,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是静姝的笔迹:
“绮丽吾妹:这套赤金头面,是姐姐出嫁前特意为你留的。等你出嫁的那一天,戴上它,姐姐替你高兴。”
林绮丽捧着那张纸条,哭得说不出话。
明玉站在一旁,看着小妹哭成泪人,心里又酸又暖。
姐姐临走前,特意交代过这件事。她说:“绮丽那孩子,心里苦,却不敢说。我给她留个念想,让她知道,不管怎样,她都是我的妹妹。”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远了,锣鼓声也散了。
林府安静下来,像一场热闹的戏散了场,只剩下空荡荡的台子和满地碎屑。
林绮丽抱着那套头面,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明玉替她盖上一条薄毯,轻轻带上门。
廊下,青禾迎上来:“二小姐,夫人那边请您去商量事。”
“什么事?”
“好像是……崔公子那边来了信。”
明玉心口微跳,快步朝正房走去。
正房里,林夫人正拿着信,眼圈还红着,但神色已经平静了许多。
“明玉,你来得正好。”她把信递过来,“崔公子遣人送来的,说是……他父亲想请我们阖府过府一叙。”
明玉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完。
崔珩在信中说,家父近日来苏州巡视田庄,听闻林家种种,甚是挂念,特设家宴相邀。
信末附了一句:“家父常说,去岁与令舅周世伯共饮,相谈甚欢,早欲一晤,今始得便。”
明玉想起去岁在崔府,崔父那温和的态度,心中稍定。
“母亲意下如何?”
林夫人犹豫道:“崔家门第……咱们贸然登门,会不会……”
“母亲,”明玉轻声道,“崔公子既已开口,便是诚心相邀。若推辞,反倒不美。”
林夫人看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头:“那便去吧。你替我拟个回帖。”
明玉回房,铺纸提笔。
写回帖之前,她先给崔珩回了一封短笺:
“家母已允,届时同往。另有一事相询:令堂大人喜好何种礼物?小辈拜见,不可空手。”
她写罢,封好,让林叔送去。
不到两个时辰,回信便到了。崔珩的字迹依旧端方沉稳:
“家母已仙逝多年,家父独居,不喜繁礼。二小姐若备礼,一方好砚、一饼佳茗足矣。另:家父曾言,去岁席间见二小姐谈吐,赞曰‘此女有林下之风’。”
明玉看着“仙逝多年”四字,心中微微一怔。
她想起崔珩幼年丧母,由祖父带大,性子冷些不足为奇。
如今看来,他那位看似开明的父亲,独自将儿子拉扯成人,想必也不容易。
她将那方珍藏已久的端砚取出,又配了一饼上好的龙井,用锦盒仔细装好。
三日后,林府母女三人——林夫人、明玉、绮丽——乘轿前往崔家在苏州的别业。
林绮丽本不肯去,说自己没脸见人。
明玉只说了一句:“崔公子为你的事奔波多少,你当面道个谢,也是礼数。”
她便不再推辞,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规规矩矩地跟着。
崔家别业在城东,三进院落,古木参天,气派却不张扬。
崔父□□亲自在二门相迎。
他年过五旬,须发半白,面容清癯,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腰间只佩一枚古玉,通身的气度温润而内敛,不像高官,倒像个隐居的饱学之士。
见林夫人一行,他拱手笑道:“林夫人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这位便是令爱明玉小姐吧?去岁一见,风采更胜往昔。”
明玉敛衽行礼,又引小妹绮丽拜见。
□□目光在绮丽身上停了一瞬,并未多问,只温言道:“令嫒娴静端庄,夫人好福气。”
林夫人松了一口气,连道“崔大人过奖”。
崔珩站在父亲身侧,今日换了一身竹青色的直裰,衬得眉目愈发清俊。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与明玉轻轻一触,随即移开,耳廓却悄悄染了一层薄红。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一弯,引着众人入席。
席间,□□谈笑风生,问起林老爷治水之事,又论及江南文风,竟对明玉那首《嘲柳》大加赞赏:“听闻林二小姐有诗云‘自诩腰肢软,随风左□□’,好一个‘左□□’,讽喻入骨,却又不失分寸。老夫在京中久闻江南才女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明玉垂眸脸红道:“崔大人谬赞,晚辈不过信笔涂鸦,当不得‘才女’二字。”
“当得当得。”□□笑道,转头看了儿子一眼,“珩儿常在我面前提起二小姐的诗才,今日总算有机会当面印证。”
崔珩神色不变,耳朵却是红了一片,只是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功夫,避开了明玉投来的目光。
林夫人在一旁听得心花怒放,又不敢表露太过,只能拼命克制着笑意。
林绮丽安静地坐在末席,从头到尾几乎没有说话,只是规规矩矩地吃饭、斟茶。
□□偶尔问她几句,她也一一恭敬回答,不卑不亢。
宴罢,□□亲自送到门口,对林夫人道:“珩儿在苏州,多蒙贵府照应。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夫人只管开口。”
这话说得含蓄,却分明有结亲之意。
林夫人又惊又喜,连连道谢。
回程的马车上,林夫人拉住明玉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变了:“你听见了吗?崔大人那话……那意思……”
“母亲,”明玉抽回手,面上镇定,心跳却快得像擂鼓,“人家只是客气。”
“客气?我看不像!”林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崔公子那眼神,一直往你身上飘,当我没看见?”
明玉偏过头,不接话。
林绮丽坐在对面,看着二姐微红的耳根,忍不住轻声笑了。
这是她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
明玉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