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秋窗定情 ...
-
漱石斋一晤之后,明玉与崔珩之间,似乎有了某种不言自明的默契。
此后数日,崔珩不曾再来信,亦不曾登门。明玉本该松一口气,心却像悬着的秋千,荡荡悠悠落不到实处。
她白日里帮着静姝备嫁,夜里对着那幅《天际乌云帖》摹本出神,一笔一画间,仿佛总能看见那人执笔时的模样。
“二小姐,崔公子又送东西来了。”青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
明玉放下手中的绣绷,心头一跳。
她定了定神,才道:“拿进来吧。”
青禾捧着一只紫檀木匣进来,匣面光润,显是用了多年的旧物,而非新制。
明玉打开,里面是一卷用旧宣纸包裹的书稿,纸色泛黄,边角有些磨损,却保存得极为平整。
展开书稿,是《东坡手泽》的抄本,字迹端方沉雄,正是崔珩的手笔。
书稿扉页上,另附一纸短笺:
“闻二小姐近日研习东坡书论,此稿乃珩昔年于国子监抄录,虽非珍本,或可供参酌。又及:倚翠园中桂子已落,满庭金粟,不知可还有缘共赏?”
明玉的指尖在那行“可还有缘共赏”上停了许久。
这哪里是问桂花,分明是在试探她的心意。
她提起笔,想回几个字,墨水滴在纸上,晕开一团,竟不知写什么才好。写了又揉,揉了又写,最后只落了四个字:
“三日后可。”
放下笔,耳根已烧得通红。
青禾在一旁收拾纸团,偷偷抿嘴笑,被明玉瞪了一眼,才敛了笑意退出去。
三日后,明玉如约而至。
倚翠园中桂花开得正好,满园金黄,香气馥郁得几乎能将人醉倒。
崔珩依旧是一袭青布直裰,站在那株老桂树下,正仰头看着满树繁花。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秋阳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此刻竟有了几分暖意。
“二小姐来了。”他微微颔首,声音比往日轻了些。
“崔公子。”明玉福了福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两人沿着园中小径并肩而行,脚下是厚厚的落花,踩上去悄无声息。
秋风拂过,金色的花瓣簌簌而落,沾在衣襟、发间,谁也没有拂去。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令人尴尬,反倒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安宁。
还是崔珩先开了口。
“前几日收到家父书信,”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问起我在苏州的行程,何时返京。”
明玉脚步微顿,没有接话。
“我没有回他。”
崔珩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正面看着她。
秋阳在他身后,照得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那双眼中的神色,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我留在苏州,不是为了田庄账目。”
他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是为了你。”
明玉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间却像堵了一团棉絮,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崔珩看着她,目光沉静而坦然,没有催促,也没有退让。
“我知道,你心中仍有芥蒂,”他继续道,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关于令姐的事,关于韦应麟的事,关于我姑母那日的无礼……我都不奢求你能立刻释怀。”
“但我想让你知道——”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崔珩此生,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样的话。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风吹过桂树,落花如雨。
明玉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垂下眼,盯着地上那些金色的花瓣,过了许久,才轻轻说出三个字:
“我知道。”
崔珩一怔。
这三个字太轻,轻得像风中的一缕桂香。
可从她口中说出来,却比千言万语都重。
“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明玉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些事,我都想明白了。是我当初……被偏见蒙蔽了双眼。”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崔公子,我林明玉出身寒门,性情倔强,不擅女红,不通琴艺,只认得几个字,会写几句歪诗。这样的我,配不上你的门第,也——”
“谁说你配不上?”
崔珩打断她,声音猝然拔高了几分,又立刻意识到失态,稍稍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中的认真却丝毫不减。
“我看重的,从来不是门第,不是琴艺,更不是谁家的教引嬷嬷。”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
“我看重的,是你那双能看透虚妄的眼睛,是你那颗不肯向世俗低头的心,是你在暴雨之夜写出分流之策、在危难之中护住家人的胆魄。”
“林明玉,你若再说什么配不上,便是羞辱了我的眼光。”
明玉怔怔地看着他。
秋风拂过,吹落她发间沾着的一朵桂花,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她忽然笑了,眼角有泪光闪动,却是笑着的。
“崔公子,”她轻声说,“你这般说话,叫我怎么回绝?”
崔珩的唇角终于扬起一丝弧度。
那笑意极浅,像冬日里第一缕阳光破开云层,却足以融化经年的冰雪。
“不必回绝。”他说。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静静地等着。
明玉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她终于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那一刻,两人的手都微微颤了一下。
秋阳温暖,桂香浮动。
倚翠园中,满地金粟,见证了这一场迟来的相知。
马车辘辘驶回林府时,明玉靠在车壁上,掌心还残留着那人指尖的温度。
青禾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神色,终于忍不住问:“小姐,您和崔公子……这是定了?”
明玉没有回答,唇角却始终噙着一抹浅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回到府中,静姝正在试穿嫁衣。大红的缎面上,金线绣着鸳鸯戏水的纹样,衬得她面若桃花。
“明玉,你回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腰身……”静姝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上下打量了妹妹一眼,“你今日……怎么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明玉装作若无其事地坐下。
静姝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春风满面。”她轻轻点了点妹妹的额头,“我的傻妹妹,你终于开窍了。”
明玉偏过头去,不让她看见自己烧红的脸。
窗外,秋阳正好。
庭中那株老桂树,花开满枝。
香飘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