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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内侍脚步匆 ...

  •   内侍脚步匆匆穿过东宫回廊,一路往太医院奔去。

      宫道上有些湿滑,地面上凝着未干的水迹。

      他一心记挂着太子,只顾低头快步前行,刚拐过太医院门前的垂花门,竟直直撞上了迎面而来的人。

      “哎哟!”内侍惊呼一声,那人手里提着个木箱险些脱手,慌忙稳住身形。

      内侍连忙跪地请罪,“奴才该死,冲撞了大人,求大人恕罪!”

      被撞的是太医李崇鸣,他被撞得后退半步,却并未动怒,只是抬手扶住身旁的廊柱,稳了身形后把木箱隔地上,才缓缓俯身,将惶恐的内侍扶起。

      “无妨,宫中行走切莫如此急躁,仔细摔着。”李崇鸣声音带着医者独有的耐心,他一眼认出来人“你是东宫的人?可是太子殿下身子又有不适?”

      内侍心头一松,连忙点头:“太子殿下,方才用早膳时,喝了两口滋补身体的汤药,突然干呕不止,谢……哦不,是奴才奉殿下之命,向大人讨要调配温和养胃的方子呢!”

      他情急之下险些说漏嘴,慌忙改口,手心暗暗捏了把冷汗,生怕被眼前这位太医大人察觉出异样。

      李崇鸣本就是奉了皇帝旨意,亲自往东宫复诊,听闻太子干呕不适,脸色当即凝重起来。

      “太子殿下此番是气火攻心、积劳成疾,脾胃极为虚弱,补药类非但不能进补,反倒会伤了胃气,难怪殿下会反胃作呕!”

      内侍连连点头,一脸懊悔:“奴才们不懂药理,险些害了殿下!”

      “糊涂!”李崇鸣沉声斥了一句,随即不再多言,拎紧药箱,往东宫的方向快步走去。

      内侍在前引路,李崇鸣紧随其后,一路穿过层层宫苑,径直踏入东宫寝殿院落。

      殿外值守的宫人见李崇鸣不敢有半分阻拦。

      内侍快步上前,轻叩殿门:“殿下,太医院的人来了!”

      殿内李元贞沉声应道:“知晓了,进来吧。”

      内侍推开殿门,引着李崇鸣入内。
      李崇鸣快步走到榻前,躬身行礼:“老臣,参见太子殿下。”

      “院正免礼。”李元贞抬手示意他近前,“劳院正特意跑一趟,本宫不过是些许反胃不适,不必挂心。”

      “殿下万金之躯,些许不适也不可怠慢,老臣理当尽心。”李崇鸣起身,手指轻轻铺在李元贞腕间,指尖轻按寸关尺,闭目凝神,屏息诊脉。

      须臾:“殿下脉象虚浮细弱,肝气郁结不散,脾胃运化极弱,方才干呕反胃,全然是进补药膳药性过重、虚不受补所致。”

      他继而躬身说道:“汤药需现煎现服,方能有效,老臣斗胆,不知能否借用东宫膳房煎药。”

      李元贞闻言,当即吩咐内侍:“即刻带李院正去。”

      东宫小膳房素来专司太子膳食,收拾得洁净规整。

      李崇鸣先让内侍取来新净的粗陶药罐,古法煎药素来忌铜铁器具,陶土罐性温醇厚,能最大程度保全药材药性,是御用煎药首选。

      随后他亲自打开药箱,取出早已斟酌好的方剂药材,平铺于白瓷案上。

      药材处理完毕,将药材尽数放入陶土罐中,再取来甘泉新水,注入罐中,水量没过药材两指的地方。

      他盖上罐盖,取干净棉巾沿罐口封严,防止煎药时药气外泄,损耗药效。

      紧接着引炉里的桑木炭火,桑木性温,不夺药材本性。

      药香渐渐从罐口棉巾缝隙溢出,起初清淡微涩,随着文火慢熬半个时辰,温润的草木药香愈发浓郁,弥漫整个小房间。

      李崇名掐准时间,撤去炭火,并不立刻揭盖,而是闷罐一炷香的时间,让药材残余药性充分融入药汁中,能让药效发挥最大的作用。

      闷罐完毕,李崇鸣揭开罐盖,热气裹挟着药香扑面而来,他取过双层细绢滤斗,稳稳架在瓷碗上,将药汁缓缓倒入,滤去所有药渣与浮沫,滤出的药汁漆黑清亮,无半分杂质。

      随后将药碗置于玉盘上,静置片刻,待汤药温度降至最宜饮用不烫嘴,这才双手端起药碗,重回寝殿。

      “殿下,汤药已经煎好,温度适口,可直接服用。”

      李元贞道:“有劳院正费心。”

      李元贞服下汤药,药汁入喉,暖意顺着咽喉缓缓蔓延至脾胃,方才反胃的不适感果然舒缓了不少。

      待太子服完药:“老臣已将后续药材按剂分好,留于膳房里,并交代好煎药细节,每日辰时老臣再来为殿下诊脉,殿下安心静养,切勿劳心忧思。”

      李元贞点头应允,命内侍送李崇名出殿。李崇名整理好物什,而后退出东宫寝殿。

      李崇鸣沿着来时宫道往太医院折返。

      未留意前方拐角处,正有一道青衫身影朝自己走来。

      待两人相距不过数步,李崇鸣才发觉来人,正是新科探花郎徐敏之。

      徐敏之当即停下脚步,连忙侧身立于道旁:“院正。”

      李崇鸣看着眼前这位才名远扬、性情谦和的探花朗,摆手示意不必拘礼。

      他知晓徐敏之虽刚入仕途,却才学出众,又素来与太子交好,此番前来,定然是听闻太子不适,特意探望。

      徐敏之目光落在李崇鸣手中的药箱上,又瞧着他周身还未散尽的药气,眼中闪过几分急切,轻声问道:“不知太子殿下身子现下如何?听闻殿下不适,心中挂念,特来探望。”

      顾及宫规与太子病情,并未细说详情,只得说道:“并无大碍,调理几日便可痊愈。”

      他又叮嘱道:“太子此刻需安心休养,忌燥忌忧,探花郎探望,切莫久留,也勿与殿下谈及朝堂琐事,免得扰了殿下静养。”

      徐敏之点点头:“院正放心,晚辈省得。”

      李崇鸣不再多言,提着药箱径自去了。

      徐敏之立在原处目送片刻,望着李崇鸣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头那股担忧终究是散不去。

      李院正虽口说无碍,可他太了解太子,素来要强,但凡能撑住,绝不会轻易传太医,更不必说惊动院正亲自诊治。

      想来殿下这不适,绝非寻常小恙,只是不愿声张罢了。

      思绪翻涌间,过往片段猝不及防涌上心头,时光倏忽倒回数月前那场殿试。

      彼时他还是一介书生,虽饱读诗书,却无半分家世依仗,凭着一路过关斩将的才学,终于站在了金碧辉煌的殿上,接受天子亲考。

      高坐之上,龙椅威严,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目光或审视、或淡漠、或鄙夷,尽数落在他这个新科士子身上。

      当朝皇帝端坐龙椅,目光锐利,接连问出治国方略、民生疾苦、边防安定三道策问,皆是关乎朝政根基的难题。

      徐敏之心中忐忑,俯身跪地,从容应答。

      从轻徭薄赋以养民生,到整肃吏治以安朝堂,再到怀柔远人、固边安民之策,他引经据典,侃侃而谈。

      本以为凭此才学,总能博得天子青睐,岂料他话音刚落,便有朝中老臣出列厉声驳斥。

      那位老臣素来看重门第家世,最是排挤寒门士子,当即朝着皇帝躬身行礼,沉声道:“陛下,此子不过是只读了几本圣贤书,便敢妄谈国事!所言方略皆是纸上谈兵,不切实际,全然不懂朝堂运转、民间实情,如此轻狂浮躁,怎可堪任朝廷官职!”

      话音落下,又有几位与他交好的官员纷纷附和,言语间极尽打压,句句直指他、目无尊长,甚至直接请陛下将他黜落,永不录用。

      徐敏之跪在冰冷的金砖之上,心里一片寒凉。

      他深知朝堂势力盘根错节,自己无依无靠,此番怕是难逃打压,纵有满腹才学,也终究抵不过家世门第的偏见。

      他垂着头,满心的不甘与无奈,却无力辩驳。

      就在他以为此生仕途就此终结之时,一道清越沉稳的声音忽然从列中响起,打破了殿内的指责之声。

      “大人此言,本宫不敢苟同。”

      李元贞身着太子朝服,面容俊朗,眉眼间自带一身温润端方的气度,却又在言辞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缓步出列,目光从容扫过众臣,说道:“治国之道,重在务实,而非出身。徐敏之策论所言,皆是心系民生、着眼朝堂长远之策,虽有书生意气,却句句切中要害,可见其平日潜心治学、体察民情,绝非纸上谈兵之辈。”

      他转而看向面色铁青的那位老臣:“我朝选拔人才,向来唯才是举,不问出身。若只因士子门第低微,便全盘否定其才学,日后天下寒门学子,谁还敢倾心向学、报效朝廷?如此做法,岂不是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也违背了陛下选材纳贤的初衷?”

      一席话条理清晰,义正言辞,既维护了他的才学,又紧扣朝廷选材法度,那等人等人一时语塞,无从辩驳。

      皇帝闻言,眼中闪过赞许,当即颔首,敲定了他的名次。

      殿试结束后,他特意追上太子,俯身深深行礼,满心感激无以言表。

      李元贞却只是抬手轻轻扶起他:“不必多礼,你有才学,本就该得其所偿。日后只需坚守本心,一心为民,便是不负所学。”

      那日太子温和的眉眼、从容的气度、仗义执言的模样,自此深深刻在了徐敏之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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