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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入葬灵镇 葬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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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灵镇的雾是黏的。
出租车驶入了一段泥泞的路,贺余侒看着窗外渐黑的天色,心里没有波澜。
司机不断探头看向窗外,可这鬼地方连路灯都没有,路不平整,车开始摇晃,带动了后视镜上的铃铛。
“行了,就这里了,前面车不好进,自己走吧。”
贺余侒拿起背包,打开了车门。
凭着记忆,他从小路里走,几经转折,他终于在一个山包上看到了一座荒凉的院子。
那是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
家门口的石阶被雨水冲刷地分裂了一块又一块,家里厚重的木门看起来破败不堪,大门上的灯笼早就不亮了,甚至有的地方被风吹了一个大洞,远远看去,灯笼像一块被架起来的破布。
事实上,贺余侒十七年没有回来过了。
他十二岁那年,母亲突然要带自己离开,在里屋收拾东西时,狰狞的倒在地上,口中不断重复:“快走,别回来了,再也别回来了。”
最后一口气咽下,那个女人痛苦到连眼都无法合上,七窍开始冒血,这幅场景吓坏了贺余便,连滚带爬地从后山逃跑了,他一刻也不敢喘息,直到看到公路,心才咽进肚子里。
从此梦魇开始了。
贺余侒开始偶尔梦到那天夜里的场景,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地上的女人挣扎着咽了气,记忆一遍一遍回放,折磨的他痛不欲生。无数个日日夜夜,除了哭,他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不远处的一家店里的灯笼亮了,吸引了贺余侒的视线,只见高处挂着两个白灯笼,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
是个做死人活的店,贺余便思考着,又注意到其中一个灯笼下还挂着一个红灯笼,荒唐又诡异。
贺余侒单肩背着包,朝那家店走去。
门匾上有个“棺”字,外人看来是绝不吉利的,倘若又恰好是做死人活的,挨着自己的院子,店门又这样大开着,换作别人也许早就开始闹了,贺余侒却不在意这些,在门口假装路过,逗留了很久也没看清店内的情况。
店内摆放了许多古董器物,从地板到高处的木架,几乎没有一块空隙,角落的一扇木门紧闭着,整个店的光源只有红木长桌上的一盏油灯。桌后的男人显然是这家店的店主,正耐心的用狼毫笔轻搅着浅碟里的浓墨,没有抬头看来客一眼。
等到贺余侒走近,裴辞萱才停下手中的动作,但也没有抬头正眼看他。
“谁介绍来的?”
贺余侒不再打量满屋的“宝贝”,第一眼先看对方的衣着,干净的鹅黄棉布衫,领口处的盘扣系的一丝不苟,头发应是有些长了,稍稍向下低头,发尖就快要遮住眼睛,从他进门开始,裴辞萱就一直是一种表情,没有笑容,只护着脸,看多了还有点呆。
“再看把你眼睛挖出来。”
此时,这家店的店主才缓缓抬头,是一种柔中带着男性独有的硬朗,又像缅因猫一般。
“你是这家店的店主?”贺余便也认真起来,正面对上他的目光,想看出点什么。
结果这小孩又呛人,说:“看不出来吗?看不出来拿筷子治一下。”
贺余便非但没生气,还笑了一下:“我怎么不知道筷子还能治病,那你说,怎么……”
“治”还没说出口,裴辞萱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道:“戳瞎。”
“好了,别开玩笑了,先说……”
“是你先开的玩笑。”
贺余侒沉默了,他不想跟这小子扯皮了。
“我想问一下,你在这家店里卖棺材还是古董?”
见他认真,裴辞萱也同样认真地回答:“我叫裴辞萱,是做纸扎人的,给纸人点睛。”
比想象中还难以置信,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竟然是做纸扎人的,还会给纸人点睛。印象中,干这种活的大多都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很少有细皮嫩肉的小年轻。
“也许你在镇子上没有见过我,但之前我是住在镇子上的,住在隔壁的院子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的母亲突然死亡,死之前只是让我快走,再也别回来。”
贺余侒努力回忆着,奈何时间已过去了太久,很多细节早已记不清了。
“我之所以找到你,是觉得你应该多少与一些年老的人打过一些交道,这种古怪的事…有没有听他们提起过?”
裴辞萱沉默了一下,开口道:“不清楚,确有老人找我订纸人,但不和我有过多的交谈,我拿钱办事。你妈妈有一点说的很对,你不应该回来的。”
“你一定知道什么!”贺余侒很激动,把红木长桌拍地哐哐响。
“我不知道你母亲的事。镇子最近不太平,怪事发生的太多,你没法确保自己的安全。”
不太平?为什么会不太平?
“我不会离开的,我要查清楚!”贺余侒
又重重地拍桌子,“我母亲的死绝不是巧合!这种事一定会再次发生,我要找到原因,找到发生这一切的真相。”
“轻点,红木桌子,很贵的。”裴辞萱擦干净溅出的墨点。
他其实也想过彻查一番。
不是为了拯救他人当一个功德无量的英雄,他是为了他自己,寻找自己的过去,给自己一个完整的记忆。
他一睁眼就在羽棺了,脑袋里空白一片,只记得自己叫裴辞萱,就这样浑浑噩噩地经营着店铺,也许几年了,也许好几百年了,他也不记得了。只觉得一切都在变,曾经自己看到的小孩早已成家,又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化,过去和自己闲聊的老大爷身子骨也依旧硬朗。
自己也一直待在这里,孤独地日复一日。
“真相么。知道真相又能怎么样呢,有时真相往往更让人难以接受。”
贺余侒并不赞同他的话,在他看来,查
清楚之前,所有的猜测都只是猜测,没有证实过的,都是浮云。
“可是你怎么知道……”
“行了,你母亲的事我不知道,也没有人向我谈起什么。”裴辞萱收起墨碟,“没事的话,请离开吧。”
正当裴辞萱要赶人时,门外跌跌撞撞冲进来,没注意脚下,被门槛绊倒,脑袋重重地磕到地上,却顾不上喊疼,哆嗦地爬起来,抱住了裴辞萱的腿,声音颤抖不止:
“裴先生,我们家小姐……小姐…变成…变成…”
地上的仆人抬头看到了贺余侒,正犹豫着要不要说。
裴辞萱看了看身边的人,道:“你接着说,他是我朋友,不要紧的。”
仆人也没多想,咽了咽口水,改口道:“我们家小姐…失踪了!”
失踪了?深更半夜,葬灵镇又起大雾,一个姑娘能去哪?
“什么时候发现的?”贺余侒听完,心下惊觉不对:“你们出门找她了吗?”
几句话问出口,仆人掩面痛哭,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
“小姐今日大婚,本是喜事一桩,孔翎刚进了洞房就发现小姐不见了,一回头却看见一个无睛纸人,吓的那位少爷神志不清,小姐也不见了。”
“我们整个老宅都找了,孔家宅门口应该有人看着,小姐跑不出去的。而且小姐最近总是说自己看到了人要害自己,她很害怕,可没有人当真,我们做仆人的帮不了什么。”
裴辞萱每听一句,脸色就黑一分。之前镇上的事还只是让人霉运缠身,最大不过摔断了腿或破了产,而现在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他披了一件黑色披肩,叫仆人带路。
“带我去孔府。”
只留下贺余侒一个人在原地。
“你不是要找到真相吗?”裴辞萱回头,“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