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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烬落寒冬 春不渡北境 ...

  •   第一北境烬春
      北境永夜飞雪,寒风吹彻万里荒原
      北境之下,玄河之外,独存一方名为南榆的秘境。这里四季分明,人间烟火袅袅,须臾寨内终日人声鼎沸,与终年苦寒的北境,仿若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今日且说一段北境奇缘。”说书人王生端坐案前,左手轻摇折扇,右手猛地一拍桌案,醒木声响彻寨内。“北境漫天飞雪之中,天生一株奇花,周身萦绕着莹莹异光,绽于冰原之上,绝美非凡。曾有一介书生,赶考归途中途经北境,偶遇此花,心生怜爱,便将其移栽带回,取名琼芳,日夜精心呵护。某次书生意外受伤,指尖鲜血滴落花瓣,奇花骤然光华大盛,幻化作一位绝色女子。她肤若凝寒雪,貌堪比天仙,与书生朝夕相伴,渐渐生出七情六欲。彼时二月春光正好,梅香未散,两人情投意合,结为俗世夫妻。

      暮春将至,殿试放榜,书生一举高中,金榜题名,荣登状元之位。圣上当殿赐婚,将温文尔雅、风华绝代的北境长公主许配于他。皇命难违,加之长公主乃金枝玉叶,权势滔天,刚入初夏,书生便奉旨与公主完婚,自此与琼芳断了所有往来,甚至对外扬言,人妖殊途,自此两不相干。

      次年暮春,书生与长公主诞下一子,取名陆烬,册封为陆府小侯爷。而陆烬降生的当夜,被狠心抛弃的琼芳伤心欲绝,于陆府后院自缢身亡,一缕芳魂不散,感天动地,得上天垂怜,册封为雪神,执掌北境风雪。她心中怨念难平,于北境立下永生诅咒:从此北境永夜飞雪,春风不渡,万里荒原尽被寒冰席卷,再无暖意。而其子陆烬,生来便身负不死之身,命运多舛。

      五年后,又是一年暮春,陆府上下,除陆烬之外,满门离奇惨死。自此,陆烬被世人视作天煞煞星,避如蛇蝎,人人远之,生怕沾染半分灾祸,落得身死魂消的下场。”

      说书人说罢,端起案上茶盏,一饮而尽,收了听众的赏钱,转身离去。无人留意,他转身之际,原本淡然的神色,骤然变得复杂难辨,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情绪。

      陆烬一步步踏入玄河之中,刺骨的河水漫过脚踝,一寸寸向上蔓延,冰冷的寒意钻入骨髓。他满心只求一死,了却这世间所有苦楚。当冰冷的河水灌入鼻腔,窒息的绝望席卷而来时,一只温热的手猛地将他从河中拉起。

      一袭青衣闯入眼帘,那人半束的长发凌乱散落在肩头,显然是一路急奔而来。眼间蒙着一块碧绿丝绸,眼尾一颗朱砂痣,灼灼生辉,容颜清绝,周身还萦绕着一缕淡淡的清雅馨香。陆烬怔怔望着他,一时忘了呼吸,也忘了言语。

      “你遭遇了何事,为何要寻短见?”那人的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却又透着一股温润淡然。

      陆烬猛地回过神,奋力挣开他的手。他此刻衣衫破旧湿透,满身泥泞,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脸颊,狼狈不堪。他觉得自己这般污浊,不配触碰这般干净美好的人,更怕自己煞星的命格,给眼前之人带来灭顶之灾。

      “你是谁?为何要救我?我本就该去死,我是世人皆避的煞星,你碰了我,定会灾祸缠身,性命不保!”

      那人闻言,轻轻捋了捋衣袖,眉眼间满是温柔笃定:“你从不是什么煞星,你看,我救你之时,衣衫分毫未湿。你明明是这世间的祥瑞,别再寻死了,好不好?就当是给我一个面子。”

      他说自己是祥瑞,可这世间所有人,都骂他是灾星。眼前之人,为何愿意靠近他,为何对他这般好?陆烬心中酸涩翻涌,脱口而出的话,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执拗与试探:“好,我不死了,但我要跟着你。”

      他本以为,对方定会断然拒绝,毕竟谁会愿意带着一个煞星在身边。可下一秒,那人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而坚定:“好啊。”

      那一刻,陆烬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绝望、自卑、苦楚都烟消云散,唯有这一句应允,在脑海中反复回荡。他张了张嘴,满心震撼,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自我介绍一下,我名黎白,乃梧华宗宗主。”黎白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双鱼玉佩,指尖凝诀,默念法诀,玉佩瞬间一分为二。他将其中半枚递到陆烬面前,眉眼温柔:“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座下,第一个亲传弟子。”

      陆烬望着那半枚温润的玉佩,又看向眼前眉眼明媚、满心善意的黎白。这是他活了这么久,第一个愿意接纳他、愿意护着他的人。他愣怔许久,才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半枚玉佩,声音哽咽:“好,我叫陆烬。”

      我这一生,最恨暮春。所有的苦难、离别、诅咒,都在暮春降临。

      可偏偏,你出现在了我的暮春。

      这一次,漫无边际的寒冬,终于接住了独属于他的一缕春光。自此,便再也不想放手。

      只是他不知,春与冬,本就相隔万里,宿命殊途,从无交集的可能。

      第二节拜师
      玄河的冰水还在衣摆滴落,顺着破旧的布料晕开一圈圈湿痕,陆烬攥着那半块双鱼玉佩,玉质温凉,堪堪压住他指尖止不住的颤抖。他垂着头,跟在黎白身后,脚步放得极轻,生怕自己满身的泥泞污秽,脏了那人干净的衣袍,更怕下一秒,眼前这来之不易的暖意,就会像北境的雪雾一样,散得无影无踪。

      黎白走得很慢,似是刻意迁就着他的步伐,蒙眼的绿绸被风轻轻拂动,眼尾的朱砂痣愈发动人。他似是察觉到了陆烬的局促,没有回头,却温声开口:“玄河离梧华宗尚有千里路程,我带你御剑而行,若是害怕,便抓着我的衣袖。”

      话音刚落,黎白抬手凝诀,一道清浅的青光自他掌心蔓延,一柄通体莹润的长剑破风而出,稳稳悬在两人身前。陆烬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无措,他自幼在冷眼与唾弃中长大,别说触碰旁人,便是靠近一步,都要被人厉声呵斥,又怎敢去抓眼前人的衣袖。

      他攥着玉佩的手更紧,指节泛白,低着头往后缩了半步,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不碰你,我脏,会给你惹麻烦的。”

      黎白闻言,身形顿住,转身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微微俯身。即便被绿绸遮住了双眼,陆烬却依旧能感受到,那人的目光精准地落在自己身上,没有半分嫌弃,只有满满的温柔与心疼。

      “在我这里,你从不会惹麻烦,也从不会脏。”黎白伸出手,指尖轻轻擦过陆烬脸颊沾着的泥污,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我说你是祥瑞,你便是,往后不必再看旁人眼色,也不必再妄自菲薄。”

      温热的指尖触碰肌肤的瞬间,陆烬浑身一僵,眼眶骤然泛红。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所有人都躲着他、骂他、咒他,唯有黎白,愿意碰他,愿意护着他,愿意把他从冰冷的绝望里拉出来。

      不等他反应,黎白已然牵住他的手。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力道恰到好处,带着他踏上长剑。陆烬下意识地闭紧双眼,风声在耳畔掠过,身下是飞速倒退的山川河流,可被黎白牵着的那只手,却让他满心安稳,连向来萦绕心头的恐惧,都消散了大半。

      他悄悄睁开眼,看向身旁身姿挺拔的青衣人,阳光洒在黎白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清浅得不像凡人,更像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不过半日,长剑便落在一处云雾缭绕的山门前。朱红的匾额上,“梧华宗”三个大字苍劲有力,山间灵气氤氲,鸟语花香,与终年飞雪、满目荒芜的北境,有着天壤之别。

      山门前的弟子见了黎白,纷纷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参见宗主。”

      当他们的目光落在黎白牵着的陆烬身上时,看着他满身狼狈、衣衫破旧,眼中都闪过几分诧异,却无人敢多言。

      陆烬瞬间绷紧了身子,手心冒出冷汗,又开始下意识地惶恐。他知道自己模样狼狈,更怕这些人也像世人一样,说他是煞星,让黎白厌弃他。他悄悄想要抽回自己的手,想要往后退,离黎白远一点,再远一点。

      可黎白却握得更紧,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牵着他径直往山门内走,声音清冷,传遍四周:“这是我新收的亲传弟子,陆烬,日后便是你们的大师兄,需好生敬重。”

      一言既出,周遭弟子皆是一惊,连忙再次行礼,不敢再有半分异样目光。

      陆烬怔怔地被黎白牵着往前走,踏过铺满青石的山路,穿过葱郁的竹林,听着山间清脆的鸟鸣,感受着从未有过的善意。他低头看着两人相牵的手,又看向身前步履从容的黎白,鼻尖酸涩,眼眶越发滚烫。

      他曾以为,自己的人生永远困在北境的寒冬里,永无出头之日,活着便是无尽的煎熬。可如今,暮春里出现的这束光,牵着他走出了黑暗,给了他一个家,给了他一个不再被人唾弃的身份。

      黎白将他带到一处清幽的院落,院内种着几株青竹,石桌石凳一应俱全,干净又温暖。“日后你便住在这里,我已让人备下衣物与热水,先好好歇息,明日我再来教你宗门规矩,教你修仙之法。”

      陆烬站在院落中央,看着这方属于自己的、没有冷眼与驱赶的天地,终于忍不住,眼眶通红,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猛地朝着黎白躬身跪下,声音哽咽,却无比郑重:“弟子陆烬,拜见师尊。”

      这一跪,谢他救命之恩,谢他收留之情,谢他在自己最绝望的暮春,带来了此生唯一的春光。

      黎白连忙扶他起身,指尖擦去他眼角的泪水,语气温柔:“不必多礼,既入我门下,往后有我在,无人再敢欺你。”

      阳光透过竹隙,洒在两人身上,暖意融融。陆烬望着黎白温和的眉眼,将那半块双鱼玉佩紧紧贴在胸口,在心里暗暗发誓。

      这一生活着的意义都是黎白给的。无论未来如何,无论春冬是否殊途,他都再也不要放开这双手,再也不要失去这束光。

      第三节名分
      梧华宗的日子,过得平静又安稳,转眼便是数月。

      陆烬褪去了往日的狼狈,换上了宗门统一的月白弟子服,长发束起,眉眼间虽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清冷,却早已没了当初寻死时的死寂。他跟着黎白学修仙心法,练基础剑法,悟性远超旁人,不过数月,便已踏入修仙门径,引得宗门弟子暗暗佩服。

      可只有陆烬自己知道,他每日拼了命地修炼,从不敢有半分懈怠,从不是痴迷仙道,只是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梧华宗宗主亲传弟子”这个身份,怕有朝一日,会被黎白弃之不顾。

      他太在乎这份来之不易的归属,更在乎黎白给予他的,这唯一的名分。

      自那日拜入师门,黎白待他向来极好。会亲自手把手教他御剑,会在他修炼走火入魔时第一时间渡他灵气,会记得他畏寒,在他院落备下暖炉,甚至会在清晨,亲自送来温热的早膳。

      黎白的好,毫无保留,坦荡又温柔,是师徒间的悉心教导,是长辈对晚辈的悉心呵护。可这份好,落在陆烬眼里,却让他愈发心慌,愈发纠结于两人之间的名分。

      他是黎白的徒弟,这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身份,也是他能光明正大待在黎白身边的唯一理由。

      可渐渐的,他开始不满足于此。

      那日宗门小比,陆烬凭着扎实的功底拔得头筹,台下弟子纷纷道贺,有年长的长老笑着对黎白打趣:“宗主好眼光,收了个这般出色的弟子,日后陆烬师弟,定能成为宗主的得力助手,师徒同心,护我梧华宗。”

      “师徒”二字入耳,陆烬握着长剑的手猛地一紧,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抬头看向身侧的黎白,那人依旧眉眼温和,蒙着绿绸,闻言只是淡淡颔首,语气平淡:“他本就聪慧。”

      那般坦然,那般纯粹,全然是师父对弟子的认可与欣慰,没有半分旁的情绪。

      陆烬垂下眼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与涩然。

      是啊,他们是师徒,这是既定的名分,是他当初亲口叩拜许下的名分,也是困住他所有心思的枷锁。

      入夜,陆烬没有修炼,独自坐在院落的竹下,攥着那半块双鱼玉佩,指尖反复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这玉佩是师徒名分的见证,是黎白给予他的凭证,曾是他视若性命的珍宝,可此刻,却变得有些烫手。

      他想起自己在北境的日子,无父无母,无名无分,像阴沟里的蝼蚁,人人喊打。是黎白给了他名字之外的身份,给了他安身立命的地方,让他有了活下去的意义。

      他本该知足,本该守着这师徒名分,安安静静陪在黎白身边,可人心偏偏不知足。

      他贪恋黎白的温暖,贪恋他独一无二的偏爱,贪恋他触碰自己时的温度,渐渐的,不再满足于只做他的弟子。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师父与徒弟,不是这看似亲近、却始终隔着辈分的名分,可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这份逾越了师徒的心思,是大逆不道,是对黎白的亵渎,更是会让他彻底失去黎白的毒药。

      一旦说出口,怕是连这仅有的师徒名分,都会荡然无存,他会再次被打回原形,再次变成那个无人问津的煞星,再次失去所有。

      正失神间,一阵清淡的香气渐近,黎白缓步走入院中,手中提着一盏温热的茶汤。“怎的坐在这里发呆?夜里风凉,小心受寒。”

      陆烬连忙起身,收敛所有心绪,躬身行礼:“师尊。”

      黎白走到他身边,将茶汤递到他手中,似是察觉到他情绪低落,轻声问道:“今日小比得胜,怎的反倒闷闷不乐?可是有心事?”

      月光洒在黎白身上,青衣温润,眉眼温柔,即便眼蒙绿绸,也依旧是那般让他心动的模样。陆烬捧着温热的茶汤,暖意从指尖传到心底,却压不住心口的酸涩。

      他抬眸望着黎白,话到嘴边,辗转再三,终究还是变成了一句小心翼翼的询问:“师尊,弟子……弟子是不是永远都是您的弟子?”

      黎白微微一怔,随即轻笑出声,语气笃定又温柔:“傻孩子,你既拜入我门下,便是我此生唯一的亲传弟子,这份师徒名分,永远作数,无人能改,无人能夺。”

      永远作数。

      四个字,落在陆烬耳中,是安心,也是煎熬。

      他要的,从来不是永远的师徒名分,可这却是他能留在黎白身边,唯一的依仗,唯一的名分。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轻声应道:“……弟子知道了。”

      只要能待在你身边,只要这份名分还在,哪怕只是师徒,也好。

      可他不知道,这份以师徒为名的羁绊,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偏离了轨迹,他执着于当下的名分,却不知未来,这份名分,会成为两人之间,最难以逾越的鸿沟。

      他只知道,黎白给予他的这份名分,是他在这世间,最珍贵,也最不敢舍弃的东西。为了守住它,守住身边的人,他愿意付出一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烬落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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