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日记》拔丝冰淇淋

3、第二章 小狗找到你

　　新开的咖啡门店生意出奇的好，连带着食堂都跟着热闹起来。
　　女生们热衷于悄悄关注新来的咖啡师。
　　男孩利落涮洗杯子，轻松压下操纵杆的一举一动都引来无数目光。
　　他工作时总低着头。鸭舌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骨骼分明的下颚。每打包好一杯咖啡就恭敬递给同学。
　　许是觉得低头不礼貌，偶尔他也羞赧一笑，眼皮内双，睫毛长长地压下来，很害羞。

　　当然，大家最热衷的是看他出错。
　　通常这种时刻一定有连雨寒在场，而更巧的是，做错的一定是她那杯。

　　这时男孩儿会脸红。
　　红色从耳朵尖一直蔓延到颧骨和脖子。
　　“不好意思，这杯算赠送的，我马上再做一杯。”

　　周遭窃笑私语不断，连雨寒只能硬着头皮等。
　　她讨厌被瞩目。这感觉一点儿也不好。
　　幸好小程序点餐救了她，否则众目睽睽下把菜单念出来，再好的脾气都要暴走。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打在寝室玻璃上，陈姗姗捧着书打个哈欠，揉揉眼睛继续看。
　　连雨寒抽空做两个小玩偶。

　　“雨寒，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陈姗姗不解。

　　连雨寒倒不奇怪。
　　“我就是认字困难，读书困难，俗称脑子笨，但手工这东西不用动脑吧,要不怎么叫手工呢。”
　　她说话时手也不停。
　　左手拇指和中指捏在一起，食指翘起，右手捏着钩针灵活地穿越游走，不一会儿，就有了大致模样。

　　“不带贬低人的。我有手有脑也做不出来。”
　　陈姗姗放下书，头压在交叉的双臂上。

　　“怎么是贬低你。我有你的脑子也不用干这个。奖学金就够花。”她依旧专注地钩着，眉眼低垂，眼睛里有光，偶尔耸起肩膀蹭蹭脸颊。

　　“可咱们俩在一个学校还住在一个寝室，这说明你并不笨。”陈姗姗还在试图安慰。
　　她放下东西，笑里透着无奈。
　　“我是费了多大劲儿才踩线录进来的，而你呢，发挥失常加上志愿填报错误才落到这，能一样吗？”

　　她是笨，但看得清一件事。有的人想考一百要熬夜刷题才行，而有的人考一百因为卷子只有那么多分。
　　而自己就算拼命刷题也够不到及格线。陈姗姗不一样。
　　“你一定能考上研究生的，我不行。”

　　“你可以谈恋爱呀！大学不谈恋爱多亏。”
　　“恋爱？算了吧。穷人要做点有意义的事，恋爱是最没意义的。对我的现状帮助不大。”

　　陈姗姗觉得此刻的连雨寒浑身透着看淡一切的虚空和绝望。她狠推了一把，“去做点有意义的事，帮我把咖啡拿上来。”
　　“你又买？”
　　“快去，别那么多废话。”

　　连雨寒被赶下楼，看见两层玻璃门外男孩儿正拎着咖啡，用一只胳膊胡乱蹭脸颊，又是他。

　　雨什么时候大起来，她居然都不知道。

　　“擦擦脸吧。”她递上包纸巾。
　　男孩儿惊慌转身，雨滴沿着鬓角滑到下颚，结出晶莹剔透的一颗，像珍珠;顺着脖颈没入衬衫，挂在喉结上，随着紧张的吞咽上下滚动。

　　她接过咖啡，看男孩儿擦得没有重点，半天也只抹掉下巴上的几粒水珠，指指鼻子，笑问他为什么自己送却不带伞。
　　“陈姗姗说你着急，我就跑一趟，还要赶紧回去呢。”

　　果然是好闺蜜。连雨寒无奈笑笑，“下次放门口，所有外卖都在那儿。”

　　男孩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堆五颜六色的纸袋、塑料袋、保温袋堆在一起，每一个上面都飘着机打票子，不仔细看像一堆垃圾。

　　“不行，地上多脏。”他执拗地否认，“我走了。”

　　刚走下两步台阶，他仿佛想起什么似的，猛地转过身，手搭在帽檐上，眉毛揪在一起，“我叫六月，你记得我吗？”

　　这么久了，她每次都有意回避。哪怕隔着浅浅的吧台，也不愿看他。她们之间像隔着雨雾般不可触摸。

　　雨滴搭在屋檐，像窸窸窣窣的催促。男孩儿没走，淋着雨看她。

　　“我叫连雨寒，你好六月，下次记得带伞。”
　　一阵风过，雨更大了些。
　　她拢着花灰色运动外套摆摆手。

　　隔着雨幕，两个人笑，呼唤彼此的名字。

　　她倒退一步台阶。
　　男孩扭头往雨的深处跑，肩头被打湿，只为等她说记得他。

　　一连几天，连雨寒都没再出现，下课就跑回寝室。
　　工作室那边催得紧，她要加快速度。这批三十个挂件过关，就有三百元。

　　好不容易交货，钱还没到账，陈姗姗就拉着她到食堂提前庆祝。

　　可连雨寒决定去三楼。而六月所在的咖啡门店在四楼。
　　她想避开，陈姗姗不明白。
　　“你说有人会姓六吗？”就冲这一点，男孩儿就不坦诚。

　　难道没人想到这一点吗？
　　她拉着疑惑不解的陈姗姗强行拐弯。

　　今天学校有活动，食堂人格外多。两人找了好久都没有位置。正巧付昕知与学生会主席于世恒在一起，刚好吃完，就朝两人招手。

　　连雨寒谢过对方，放下书包和陈姗姗去窗口点餐。
　　“你怎么不跟于世恒打招呼？”
　　“我打了呀，就是说话声小了点。”
　　“小了点？我都差点儿没听见好吧。”

　　连雨寒用手背贴贴微微发烫的脸颊，催闺蜜快点儿选餐，才偷偷瞥向门口，于世恒高高瘦瘦的身影一转就不见了。

　　她点了小炒黄牛肉，还要多加辣椒那种。陈姗姗直咂舌，“这么能吃辣，皮肤还这么好，羡慕。我一熬夜就爆痘。”
　　“少喝点咖啡，或许有用。”

　　她挑着盘里不多的牛肉，心不在焉。
　　“能耐了，敢调侃我。我看你也不笨啊。”
　　陈姗姗说着就上手掐她脸。

　　她脸本就圆，一掐就出一个小肉丸，下眼皮遮住一半视线，模糊中一片阴影已经走到桌边。

　　“连雨寒，你起来！”
　　是付昕知。
　　“你别急，没人拿，肯定是落在哪儿了，好好找找。”
　　跟着回来的还有于世恒。

　　连雨寒没动，付昕知不顾劝阻，再次勒令她站起来。
　　陈姗姗起身挡在她身前，于世恒拉着付昕知。

　　一瞬间，剑拔弩张的四个人成为大家视线的焦点。
　　争执中，她理清来龙去脉。

　　付昕知怀疑新买的iWatch被她拿走。

　　“我干嘛要拿你的东西。”
　　陈姗姗也在一旁帮腔，“没看见你的什么破窝池，上一边去，别耽误我们吃饭。”
　　但付昕知忽略陈姗姗，两眼直勾勾盯着她。

　　她是穷，但也有原则和底线。在这方面，自认为比付昕知要好。起码不会为了物质和不喜欢的男孩儿交往。
　　“我没看见。”
　　她站起身，筷子一扔，把位置腾开，“自己找吧。”

　　付昕知象征性地围着桌子转了一圈。
　　两把椅子，一张木桌，可以说一眼望到底，根本藏不下东西。

　　付昕知晃着圆溜溜的眼睛又绕到跟前，上下打量她。

　　“现在你可以走了吧。”陈姗姗又挡过来。

　　连雨寒与付昕知都将近一米七，陈姗姗要矮一些，夹在两人中间也挡不住视线相对。

　　于世恒拉过付昕知，小声说，“会不会忘在其他地方，你再想想，都是同学，别闹那么僵，连雨寒不是那种人。”

　　“她是哪种人我可太清楚了，她就是一穷人，那手表六千多，白给你说有没有人拿？”
　　付昕知甩开于世恒，又看向她。

　　对方的心思连雨寒很清楚。周遭鄙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不断发酵。
　　气愤和羞辱交加，她原本白皙的脸颊泛起红晕。
　　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地抖，她用指尖使劲儿掐住指腹，麻木中才有一点痛感。
　　“我是穷，但知道廉耻。你的东西怎么来的你自己清楚，我不会拿。”

　　半透明存在的连雨寒了，唯一可圈可点的地方就是贫穷与笨拙。
　　如今人生可悲之处像开天窗般清晰地晒在众人面前，她像被剥光示众般羞愤。

　　陈姗姗在一边把付昕知从上到下骂了八百六十遍，素质早就扔到太太太奶奶那一辈去了。
　　可对方就是抓住一点，如何证明没拿。

　　“我没做过的事怎么证明？”她喉咙发干，太阳穴突突地跳，不解地瞪着付昕知。
　　“不能证明就是做过，不然，随随便便一句就完了。”
　　付昕知环视一圈，“穷是没错，但穷也不是遮羞布，对吗？”

　　“你想怎么样？”
　　围观者的目光让连雨寒如芒在背，她浑身发冷，嘴唇直抖，手心里全是汗。
　　“搜身！要么我来，要么你自己来。”

　　她觉得自己掉进漩涡，尊严被席卷得一干二净。
　　凭什么要证明自己没做过的事。

　　付昕知还在一旁夹枪带棒的讽刺。
　　除了陈姗姗，没人站出来替她说话。

　　没人肯因帮助弱者与强者为敌。

　　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一顶黑色鸭舌帽扣到桌上，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她没拿。”

　　第一份来自陌生人的信任就这样击溃防线。
　　她转过头，对上六月笃定而沉着的目光时，泪水已经滑到腮边。而这一刻，她的心踏实了。

　　“你说没拿就没拿？”付昕知斜眼瞪着意外闯入的男孩儿。

　　六月脊背笔直，承受着对方冒犯地注视，面无表情地把她挡在身后。
　　高高的个子，宽宽的肩膀，像小山，遮住周遭的排挤与腹诽。

　　“要是找到手表怎么说。”
　　“找到了我就原谅她。”
　　付昕知轻蔑一笑。

　　“如果不是她拿的怎么办。”
　　“那我就道歉呗。”
　　“怎么道歉？”
　　“说对不起呀，还能怎么样。”

　　连雨寒拉了拉六月。
　　六月抽开胳膊，袖子从指缝溜走。

　　他指指付昕知的鼻子，“你，站在这儿，别走。”又看向一旁的于世恒，“还有你。”最后看向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别走。”
　　他用力指指脚下，咬着牙，“都在这儿等着。”

　　六月日记（二）
　　呜呜呜，总做错咖啡，被老板批评了。
　　她笑起来和小时候一样，真好看。
　　都是坏人，欺负她。
　　小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