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日记》拔丝冰淇淋

2、第一章 小狗找到你

　　“自己都活不明白，弄什么狗？”
　　嘭一声，连雨寒被关在昏暗的楼道里。

　　她拢着怀里热乎乎的一团穿过满是蛛网的狭窄走廊，坐在路边。
　　夕阳把满树榆叶和低矮灌木染成金箔，随着轻轻的啜泣微微晃动。两旁的红砖老房都浸在落日余晖中，泛着不同寻常的红色。

　　不过是捡了只小狗，就被赶出来，连饭都不让吃。

　　她曾经无数次想拥有一只属于自己的小狗，但总是隔得很远。
　　有时是五十元钱，有时是家太窄人太多，有时是她太笨成绩不好，有时是弟弟还小……

　　但此时，可以短暂地拥有一下。
　　她珍惜地抚摸着小狗光滑的皮毛，从两耳间到后背，热乎乎的，更想哭。

　　它被主人养得很好，而自己做不到，至少目前不可以。

　　擦掉眼泪，她站起身，抱着小狗往外去。
　　她从未走得这样慢，却又怕时间过得太快。
　　石子路尽头左转再走一百米就是派出所，怀里毛茸茸的一团却像受到某种感召，有些兴奋，不像方才那么听话。

　　连雨寒正纳闷，小狗挣脱怀抱窜到地上，一路往前跑去，小尾巴一甩一甩，像直升机螺旋桨。

　　她循着金色的影子看去，金箔丛中闪出一个男孩儿。
　　卡其色T恤，笑容干净，明亮清澈的眼睛也正好看过来。

　　他本是站着的，但看到小狗便笑着蹲下，把小家伙抱进怀里，又是揉又是搓。
　　黄色户外登山靴扎实地收紧裤脚，橘红色余晖在他宽阔的背后铺开，浓烈炙热得像火。

　　“你好！”
　　男孩儿一只手托着小狗，另一只手伸过来和她打招呼。微微舒展的胳膊染着细腻的光晕，蜜色肌肉泛着红。
　　他笑起来一侧脸颊有个浅浅的凹陷，更添了分孩子气的拘谨。

　　“抱歉，我等了很久都不见有人来寻，就先带回家。不是故意抢走它。”
　　连雨寒觉得这人有些怪，怎么一点儿都不着急，但还是先解释清楚的好。
　　她虽爱狗，也不至于偷。

　　小狗不停地舔男孩儿，男孩儿笑着躲，一边躲一边点头，“嗯，嗯，我都知道。我叫六月，你呢。”

　　这画面太过有趣，连雨寒也笑了。
　　“你要看紧它，太亲人了，容易走丢的。”

　　看来是没心没肺的主人养了只没心没肺的小狗。
　　她若是养狗，一定看好，不让它走失。

　　“检查一下，确定没问题我就回去了。”
　　她并不打算留下名字。

　　她喜欢的是狗，和人没什么关系。

　　听她这样说，男孩儿才像刚明白过来一样，把一直往上拱的狗脑袋压下去，憨憨地摇摇头。“我不是它主人。”
　　他眼里映着绚丽的紫红色，清澈干净，不像撒谎。

　　不是主人还和狗玩这么好。
　　连雨寒疑惑地打量男孩儿，一把抢过小狗，转身往派出所走。

　　民警联系到主人，狗归原主后，那片紫红色的夕阳被推到天际边缘，家的方向已经呈现深蓝色，光线暗下来，路灯却还未亮。

　　她在前面走，男孩儿在后面跟着，不紧不慢，但脚步拘谨。

　　连雨寒一边疾步一边呵斥，“离我远点，别跟着我。”
　　“我也要往这边走的。”男孩儿无辜地指指前方。

　　没错，她们就是在前面遇到的。

　　她索性闷头往前走，留男孩儿在身后不远。
　　“你叫连雨寒？再次认识一下，我叫六月。”

　　连雨寒没声音。
　　自打刚才三个男人目睹她笨拙地阅读和签字后，她就再也不能淡定地面对任何人。
　　至少现在不能。

　　而她差点儿把小狗交错了人，这更难堪。

　　一路上没有回头，却知道男孩儿还跟着。

　　他刚刚自我介绍叫什么，她想不起来。脚步愈发加快，钻过半开着的单元门，疾步走到二楼才停下。

　　挂满蛛网的木窗框住男孩儿身影。
　　他收拢脚步，踟蹰地立在门口。想走又转回身子，想进门又不敢，循环往复，终于抬头看过来。

　　连雨寒迅速撤回身子，心砰砰地跳，再看出去，男孩儿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可还时不时回眸。
　　她默默嘀咕声“变态”，才继续上楼。

　　就着残羹剩饭勉强填饱肚子，收拾东西准备回学校。临走前，少不了被妈妈耳提面命一番。
　　照旧是叮嘱要认真学习，脑子要用在有意义的事情上。否则像她这二流本科的学历，毕业就是失业的命。

　　“抓紧时间刷刷题，考个职位，笨鸟先飞懂不懂。”妈妈说着点出五张一百元塞到她手里，“你弟弟要考大学，别乱花。”
　　每次给生活费，妈妈都要当面甩出红鲜鲜的钞票，仿佛只有这样才有威慑力。
　　至于威慑什么。连雨寒想，是要她感恩吧。
　　毕竟她足够笨，而父母还养着她。

　　周末的八人寝室空荡荡，有的约会、有的逛街，还有的早早做起实习打算。只有她，饿着肚子离开，再回来还是饿的。

　　把换洗衣物放进柜子里，连雨寒就拿出纱线和钩针开始工作。
　　光凭五百是坚持不到下个月的，她接了工作室的手工订单。

　　半小时就能勾出一个幽灵猫挂件，速度快，质量好，工作室老板夸她人美又聪明，而她总是谦虚地摆摆手。
　　真聪明，怎么读书写字会这样困难呢。

　　晚上九点，室友兼闺蜜陈姗姗从图书馆备考回来，带来两个食堂的包子填肚子，分给她一个。
　　她加班四十分钟，勾了个小狗挂件送给对方。

　　“这也太可爱了。”陈姗姗来不及擦嘴角的汁水，不住地赞叹。

　　连雨寒则笑着把捡到狗狗又闹误会的事和闺蜜说了一遍。
　　“哦！这么说有位少年感帅哥对小寒寒有好感呢。”
　　“别瞎说，什么人都不知道呢，就是怪我太傻，怎么就以为那是狗狗主人。”
　　“你都说了，狗狗亲人嘛。”
　　“所以我想养一只。”
　　陈姗姗耸耸肩，有多难，“那就养啊。”

　　“你知道不行的。”
　　两人已经走到洗漱间。
　　每一层楼都有一个这样的地方，人多，眼杂，连雨寒压低声音说，“我妈从来不让养。说人都没处呆，哪有地方养狗。”

　　自从上大学，她就没在家住过。老房子只有两室一厅，弟弟已经成年，作为姐姐要避嫌，另外妈妈说住宿费都交了，自然物尽其用。而在宿舍里养狗，肯定有人不同意，还是算了。

　　“那就等你自己住时养一只，谁也说不出什么。”
　　她垂眸，牙刷专注地在牙缸里打转，甩了甩，低头洗脸。

　　再回到寝室时，大部人都回来了。
　　住在她下铺的富家女付昕知也踩着熄灯前最后一刻迈进寝室。

　　但对方根本不打算睡觉，和下铺其他人聊自己刚买的首饰、这次约会的男孩，对方实力如何。

　　连雨寒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关上耳朵，终于在不知道多久后迷迷糊糊睡过去。

　　连雨寒学分没修够，所以到大四还有两门选修课要上。
　　早课前连雨寒还昏沉沉的睡不醒。本来她就笨，这种状态听课更是不要指望了。陈姗姗说食堂新开了家咖啡店，她决定请客。
　　“哟，一个包子换一杯咖啡，值得。”
　　“别笑我，你知道的。”

　　连雨寒对朋友从来都不吝啬。
　　陈姗姗笑眯眯地贴过来，“人美又心善，我是怎么在茫茫人海遇到你的，真是幸运。不像那个付昕知。”
　　聊到半夜，搅得别人都睡不好觉，结果自己也不愿起床。
　　“居然还舔着脸要我精心总结的备考大纲，做梦去吧。”

　　连雨寒正专心在手机上选咖啡，眼角垂着像在笑。陈姗姗凑过来捏了她一下。
　　“你可不许心软哦。”

　　大一开学当天，连雨寒为寝室准备的窗帘是条床单。就这一点，付昕知想起来总要嘲笑两句。
　　陈姗姗看不过去，但又觉得跟这种人杠起来丢了素质。
　　而连雨寒觉得无所谓，自己就是穷，没见过世面，人家说得没错。

　　她正在犹豫选生椰拿铁还是厚乳拿铁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喊她名字，隔着柜台飘过来。

　　她懵懵抬头，咖啡香味扑面而来。
　　昨天不肯离去的人就站在面前。

　　黑衬衫掩盖孩子气，凸显出几分利落干脆。挽起的袖口紧绷着，小臂蜜色的肌肉结实而不突兀。

　　她怔了许久也叫不出对方名字，尴尬地低下头继续拨弄手机，装不认识。

　　男孩儿又喊了一遍，她只能“嗨”一声，敷衍过去。
　　但陈姗姗更聪明。直接扑到吧台上，头一歪。
　　“新来的？前几天不是你。”

　　“嗯，昨天刚入职。今天第一天上班，能为你们做第一杯咖啡吗？我还没试过。”
　　男孩儿说话时，酒窝浅浅的，透着熟悉的孩子气和拘谨。

　　“来两杯！”
　　陈姗姗掏出手机就下单，连雨寒拦都拦不住。
　　离开前，她忍不住瞥向男孩儿故意压低的帽檐，对方居然也正偷看过来。

　　去教室的路上，她把咖啡钱转给闺蜜还不忘埋怨，太冲动，都不知道对方来路就加微信好友。
　　陈姗姗一边品咖啡，一边反驳。
　　“能是什么人。你看他的样子，能有什么坏心思。”
　　“唉？你说他就是昨天跟着你的人，叫什么来着？”

　　连雨寒接过咖啡，想了想，无奈道，“跟你说过我不记得了。”

　　六月日记（一）
　　终于找到她。全靠小金帮忙。她摸了小金，小金说好开心。
　　原来人不可以一直跟着人，但是狗狗可以。
　　好难过，暂时回不去，怎么办。
　　她不记得我，一直不记得，我想叫两声，但她应该听不懂吧。
　　这样的距离算陪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