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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失明 仅此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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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土目不可视,耳边残存余声。
狂暴的惊雷再次炸裂,身体的本能让他做好了承受雷电灼烧劈裂的痛楚。
然而什么都没有,恍惚间似乎闻到了近在咫尺的冷冽香气,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只有足够的近,肌肤相贴时才能闻到的香。
胧瑶替他抗下了最后一道劫雷?这个认知在他脑海陡然炸开,倒叫他生出一股异样的困惑情绪来。
其实就算不了解海族机制,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带土也明白,不过是利用的关系,胧瑶完全不必做到如此。
灵鲛族的血有异香,混杂在海风中带着一丝潮气。
带土动不了,却听见胧瑶惊诧的声音,“姐姐,你怎么来了?”
带土识得对方的声音,是仅有一面之缘的海主胧玉。
只是他并没有看到方才的画面,被胧瑶组个的最后半道劫雷被紫色的凌厉闪电当空劈断。
“海族多少年没有出现这等强悍的登神劫雷了?多亏我送给他的那颗海王珠,才能准确感知到你们的位置,再晚来一步,你一个水系纯灵修如何硬抗这登神劫雷?没想到自我上次离开到现在,短短数月,你便能下如此功夫将这战修养得这般好。”
胧瑶的声音似乎没有大碍,“我虽没有姐姐的战修天赋,可这些年我也从未松懈,天族向来虎视眈眈,总归要早做打算。”
胧玉一愣,叹了口气,“未雨绸缪是好事,但一直这么紧绷着早晚有一天会出事的。阿瑶,我知道你无法轻易放下过去,但只要有我在的一天,海族便不会重蹈覆辙。”
说完,她又看了一眼带土,显然是误会了个大的,小声问胧瑶,“既然你如此珍视这小子……那要不要……”
胧瑶不等胧玉说完便打断她,“我只想守好海族,何况他现在灵根不稳,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它的存在,那样反倒让他成为众矢之的。如今的局面下,各方势力相互牵制平衡,就是最好。”
胧玉瞧着她看了一会,叹一口气,“我常年在外总不放心,更担心你遇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如今有人在这海底陪着你也好。”
瑶不愿意胧玉在此处多待,毕竟这海底断崖下有她隐匿最深的秘密。这片海胧玉从来不会轻易踏入,毕竟不远处便是她亲手封印的,二姐的魂魄安宁之地。
“姐姐,让我先带他回去疗伤。”胧瑶看了一眼已经昏迷的带土,冷静道。
“你只道他伤的重,那你呢?”胧玉抓起胧瑶的手,眉心紧蹙,“神魂俱损……你当真是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
此时的胧瑶绝对不会反驳,见胧玉误会的顺理成章,也省却自己找借口。
胧玉将她此刻的沉默当做了默认,摇了摇头。
带土的记忆在陷入黑暗前断在了此处。
眼眶里的灼烧感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钝重的麻木,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棍在眼球深处搅过一遭,留下空洞的余痛。
他躺在柔软的海绒垫上,鼻尖萦绕着一股清苦的药香。海浪声很远,闷闷地涌来又退去。
“额,你先别动。”海蝴蝶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土听得出其中细微的颤抖。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落到他的眼皮上,沁入眼睑缝隙间,激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这是……什么?”他哑着嗓子问。
“灯贝的汁液。”海蝴蝶简短地回答,手上动作不停,“能修复受损的视神经。”
带土不再出声。他能感觉到海蝴蝶的手指在他眼周缓慢地按压,力道时轻时重,空气中那股药香越来越浓烈,渐渐渗透进他的肺腑,连带着翻涌的气血也平复了几分。
但他心里清楚,这双眼睛怕是没那么容易好。
最后那半道劫雷炸开的瞬间,他分明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眼底深处迸发出来,那股力量太过庞大暴烈,像是要撑破他的颅骨冲出去。
她挡在他身前,青碧色的鳞片覆满了半边脸颊,像是一件碎裂的铠甲,在劫雷的映照下折射出凄艳的光。
他似乎看见她猛地弓起身体,一口鲜血喷洒在海面上,殷红的血珠顺着碧波扩散开来,像是一朵转瞬即逝的花。
不对,那个时候他分明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但那个画面却又无比真实。耳边依旧有着来自遥远海面的浪涌声,波涛翻滚,他的脑海中甚至有那翻滚浪花的画面。
难怪醒来就觉得哪里不对劲,没想到他的五感竟然还有如此大的上升空间。这便是仙人之力吗?但是跟那个九尾小子和六道所给予的都不一样。如若他猜得没错,如今的他本身就是仙人之体。
“她呢?”带土忽然开口。
海蝴蝶的手指顿了顿,而后便是一阵沉默。
许久后,海蝴蝶没有办法只好道,“瑶姬大人灵脉受损,需要闭关静养。海王宫的药师已经看过了,没有大碍。”
没有大碍?
带土不信。他当时纵然看不见,却听得清清楚楚,第三道雷落下的那一刻,分明有另一道气息从天而降,以极其强横的姿态截住了那半道劫雷的大部分力量。那气息带着冷冽的温度,像是深海最底层的冰,与胧瑶身上那股炽烈的灵力截然不同。
他突然想起她咬牙切齿骂他的话,老娘费这么大力气养你,不是为了杀几条咸鱼的。
他于她而言,不过是一把磨到一半的刀。刀若折了,前期的投入便全部打了水漂。她的出手相护,说到底不过是为了止损。
他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不会再被这种模棱两可的暧昧困住心神。胧瑶是什么人?她是那个在海底裂缝中关押同族,以血祭构筑结界,靠吸食族人灵力维持修为的瑶姬大人。
她救他有一万个理由,却唯独不会是他想的那个理由。
而他,只需要记住这一点就够了。
“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她?”
海蝴蝶收拾药箱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瑶姬大人出关自然会来见你。在那之前你好好养伤,不要添乱。”
不要添乱。
带土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好。”
接下来的日子,带土体会到了什么叫度日如年。
他的身体底子好,加上无渡海这段时间的修炼,筋骨皮肉早已远超凡人。劫雷造成的外伤在第二日便结了痂,第三日痂落,第四日连疤痕都淡得几乎看不见。唯独那双眼睛始终没有起色。
海蝴蝶每日按时来换药、按摩穴位,重新包扎绷带,机械的重复着无用功。
“到底能不能好?”第五天的时候,带土直接问。
“能的。”海蝴蝶的回答很干脆,干脆得有些刻意,“瑶姬大人说能好就能好,但需要时间。”
带土不再追问。这种不确定性比明确的绝望更折磨人,因为它让你悬在半空中,既不能彻底放弃,又看不到希望的尽头。
倒是那些日常的声响,在他失明之后变得格外清晰起来。
他听见海蝴蝶每日清晨推门进来时,衣料摩擦门框的细微窸窣声;听见药杵在研钵中捣磨药材的沉闷撞击声;听见远处海潮涨落时,水沫破裂的细碎声响;听见更深的海底暗流涌动时那种几低频嗡鸣。
不过,过度敏锐的听力让他也听见了些不该听见的。
第七日的夜里,带土没有睡着。这些天他的睡眠变得很浅,仿佛在黑暗中失去了对时间流逝的判断力,整个人悬浮在一种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里。在这种混沌中,他听见了陌生的脚步声,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急切,从长廊尽头一路走来,在隔了几间房的位置停了下来。
带土竖起耳朵。
“瑶姬服过药了吗?”是个陌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沙哑的磁性。
“回禀大人,瑶姬大人已经用过药了,此刻正在调息。”回答的是个侍女,声音细弱,透着敬畏。
“剂量呢?还是照旧?”
“是……但是药师说,这次的伤比预想的重,照旧的剂量恐怕不够,建议从明日起增加三成。”
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她一个灵脉本就受损的人,凭什么去硬抗劫雷?就为了那个凡人?”
侍女不敢答话。
带土的手指微微蜷缩,攥住了身下的海绒草垫。
那人的脚步声在原地转了两圈,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情绪,半晌才又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罢了,她做事从来不听劝。你去告诉药师,用最上乘的灵药,不必计较代价,若现有的不够我再去找来。”
“是,大人。”
脚步声远去了。
带土松开攥紧的手指,掌心是一把被捏碎的海绒草纤维。
又是个心甘情愿替她卖命的男人。
带土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将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压下去。他不应该在意这些,谁的真心爱慕与他有什么关系?他与胧瑶之间不过是交易,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他将这四个字在心里重复了三遍,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强迫自己入睡。
然而第二日,他还是没能忍住。
带土是在海蝴蝶离开后的空隙里偷偷溜出来的。
他看不见路,不熟悉这座海底宫殿的布局,甚至不知道胧瑶闭关的密室在哪个方向。但那句“灵脉本就受损”,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口,让他无法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当个废人。
他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一步一步地摸索着往前走。指尖触到门框的纹理,触到长廊墙壁上镶嵌的贝壳装饰,触到转角处凸起的石柱棱角,好在过于敏锐的五感让他很快适应了黑暗。长廊似乎没有尽头,他只能凭着直觉和墙壁的引导一直向前。
奇怪的是,尽管带土五感更加敏锐,却无法轻易感知胧瑶的位置。不是他的问题,难道胧瑶伤的太重,灵力弱的让他察觉不到?
偶尔有侍女经过,发出惊讶的低呼,但他没有理会,只是固执地往前走,像是在黑暗中寻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目的地。
“瑶姬大人的闭关处在东边,你这是往西。”
又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带土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这个声音很年轻,带着一股清冽的少年气,像是山涧里流淌的溪水,干净得不染一丝杂质。
“你是谁?”带土问。
那少年笑了一声,笑声里有种说不出的促狭,“我是来给你指路的人。”
带土感觉到一股陌生的气息逼近,虽然他确定自己不认识此人,但是对于对方的灵力,却并非全然陌生。
“你受了很重的伤。”少年忽然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你是海龙族的人。”带土退开半步,警惕起来。此人气息让他想起了那日在胧瑶书房见到的喂葡萄的少年。
“找我做什么?”带土语气不虞,直接问。
“我听说你眼睛受了伤,需要一种很特别的药材才能治好。”
带土的呼吸微微一窒。
“什么药材?”
“灵参。”少年说,“这东西生长在无渡海之外,九渊之下的暗流交汇处。它本身没有多少灵力,但有一种特殊的用处,能够修复任何形式的灵力损伤,包括劫雷造成的伤害。对眼睛尤其管用。”
“所以呢?”带土冷冷道。
“我可以带你去找灵参。”对方语气慵懒。
“但是?你想要我做什么?”
“额……”似乎没想到带土会如此直白,少年哽了一下。
“你特地跑来告诉我这个,难不成真的只是助人为乐?”带土发现自己被宿命折磨久了,竟然开始讲冷笑话。
少年语气颇为无奈,“你就当我助人为乐吧。不过丑话说在前面,九渊之下很危险,暗流、海兽、还有那些远海的巡逻鲛卫,你现在这样一不小心就会没命。确定要去?”
带土笑了一下,原来是想让他自愿入险境,而后借多把刀顺理成章的干掉他。于是只是将手伸向少年的方向,掌心朝上。
“那么,带路吧。”
即便看穿了自己的意图,也完全没有恐惧退缩的意味陌生?少年看着那只布满厚茧的手,似乎有点明白了胧瑶为何这般看重他。
他转身,回头朝带土道,“跟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