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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十七岁的盛夏里戛然而止 高二开学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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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开学后的第一个星期,南川连续出了几天太阳。
暑气没有因为校历翻到新学期就有所收敛。午后的阳光落在教学楼外墙上,白得近乎晃眼,树上的蝉从早叫到晚,像是还不肯承认那个盛夏已经结束。
新班级的秩序很快建立起来。
陈老师重新选了班干部,发下课程表和座位表,又在黑板右侧写了一整列本学期目标。语文、数学、英语,地理、历史、政治,每一门课都比高一多出几分不容松懈的意味。
张钰桐适应得很快。
她坐在琳绫前排,每到下课就转过身,把整个人趴在她桌边。
有时问一道数学题。
有时是抱怨新班主任太严。
更多时候,她其实没有什么事,只是想确认琳绫还好好坐在那里。
宿舍里的床位也逐渐有了各自的痕迹。
张钰桐把床帘换成浅黄色,在墙上贴了一张从文具店买来的卡通海报,洗漱台上多出她那一排颜色鲜亮的瓶瓶罐罐。她喜欢在熄灯前说话,哪怕没人接,也能从食堂晚饭一路讲到隔壁班谁又因为迟到被罚站。
琳绫大多时候听着。
偶尔笑一下。
有张钰桐在,她确实不再需要独自穿过宿舍楼的走廊,也不会在夜里睁开眼时,只听见自己一个人的呼吸。
可江星的离开并没有因为生活重新热闹起来,就显得不那么清楚。
恰恰相反。
日子越往前走,那些空下来的地方越具体。
新三班的课程表贴好了。
八班旧班牌取下来了。
足球队开始了新一轮训练。
学校像一台庞大而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继续转动。它不会为某个学生的离开停顿,也不会在广播里为一段没有告别的故事留下位置。
江星不在以后,一中仍然是一中。
只是琳绫每次走过操场,都会比从前更早收回目光。
她不再往八班方向绕路。
也不再站在球场边等训练结束。
有些习惯不是突然戒掉的。
只是当那个人不在以后,原本通往他的路,自然就变成了一条没有必要再走的远路。
星期三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
张钰桐被几个女生拉去打羽毛球,琳绫坐在看台最边缘的位置,膝上摊着一本英语单词册。
风从绿茵场吹过来,翻动纸页。
球场中央,周砚带着几个队员进行对抗练习。新学期的球衣还没有统一发下来,有人穿旧队服,也有人套着训练背心。
场上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回防!”
“左边有人!”
“传过来——”
琳绫低头看着单词。
第一行背完,又从头读一遍。
那些字母被她念得很慢,仿佛只要足够专心,就能让场上的声音离自己远一点。
一颗足球从边线滚出来。
它越过草地与跑道之间那条白线,沿着塑胶地面滚了很远,最后停在琳绫脚边。
她低头。
球面上沾着草屑,黑白纹路已经被踢得有些旧。
不远处有人朝她喊:“同学,帮忙踢回来一下!”
琳绫合上单词册,把脚放在球旁。
她其实不会踢球。
以前江星教过她一次。
是在春节的南市操场。
那时候她把球踢出去,方向偏得很远,江星跑过去捡,一边笑一边说她这脚球如果放在比赛里,能直接传给场外教练。
她站在原地,有点恼:“那你还让我踢。”
江星抱着球走回来,眉眼里全是笑。
他说:“多踢几次就会了。”
多踢几次。
这句话听起来太理所当然。
仿佛以后还有很多次。
琳绫看着脚下的足球。
阳光落在球面上,白色区域亮得刺眼。
她抬起脚,没有用太大力气。足球从鞋尖滚出去,偏离了场上队员的位置,沿着跑道往另一侧去了。
场上几个男生笑起来。
“歪了歪了!”
有人跑过去追。
琳绫重新坐下,翻开英语单词册。
她没有看那个跑远的球。
只是指尖停在纸页边缘,很长时间没有往下翻。
原来有些事情,不是多做几次就会。
有些人答应教你,后来却没有留下足够的时间。
体育课快结束时,张圣霖从操场另一边过来。
他身后跟着虞洲,两个人应该也是自由活动,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额头带着运动后的汗。
张钰桐放下羽毛球拍,迎过去:“你们怎么来了?”
“找你们吃晚饭。”张圣霖说。
他说完,看向琳绫,神情比往常多了一点迟疑。
琳绫察觉到了。
她从看台上站起来:“怎么了?”
张圣霖摸了摸鼻子,没有立刻开口。
虞洲站在旁边,低头拧开矿泉水,像是把说话的机会留给他。
张钰桐皱起眉:“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张圣霖看了她一眼,又转向琳绫。
“周砚刚刚跟我说...”
球场上的哨声恰好在这时响起。
教练叫队员集合,四散的身影开始往中线靠拢。脚步声、足球滚动声、操场边同学的说笑声混在一起。
琳绫却听得很清楚。
她问:“什么?”
张圣霖沉默了几秒。
“江星已经走了。”
这句话落下来时,没有任何征兆。
太阳还在。
风也还在。
刚才那颗被琳绫踢歪的足球,正被人踩在脚下。
世界没有因为这句话改变一点颜色。
可琳绫站在那里,胸口像被整个下午的热浪压住,一时间忘了该怎么呼吸。
已经走了。
不是准备走。
不是可能就这几天。
是已经。
张钰桐最先问:“什么时候?”
“周砚也是今天才知道。”张圣霖说,“江星家里走得很急,学校这边剩下的手续好像让别人帮忙处理。他没说具体航班,也没说先去哪里,只知道已经离开南川了。”
“德国吗?”张钰桐问。
张圣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应该是。可能还要先去别的地方办手续,周砚也说不准。”
应该。
可能。
说不准。
到了最后,他们仍然只能靠这些词,拼凑江星的离开。
没有确切的时间。
没有车站。
没有机场。
没有一个可以让琳绫在记忆里反复回看的背影。
她甚至不知道,当自己昨天坐在教室里抄写公式时,江星是不是正在离开南川。
也许他从一中附近经过了。
也许没有。
也许他看见过熟悉的教学楼、操场和球门。
也许一路都没有回头。
琳绫站在阳光里,脸上没有明显的情绪。
过了很久,她才问:“周砚还知道什么吗?”
张圣霖摇头。
“没有了。”
没有了。
原来一段持续了很多年的故事,到了最后,只需要三个字就能收尾。
他已经走了。
没有了。
张钰桐看着琳绫,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伸手握住琳绫的手腕,掌心很热:“绫绫……”
琳绫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没事。”她说。
声音很稳。
甚至没有颤。
可张钰桐握得更紧。
她已经不相信琳绫说的没事。
江星说没事时,琳绫不信。
琳绫说没事时,他们也不信。
原来人在难过的时候,最后都会学会用同样的两个字,把所有人挡在外面。
下课铃响起。
操场上的学生开始往教学楼走。人群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抱着球,有人拿着羽毛球拍,还有人讨论食堂今晚的菜。
四个人站在看台边,没有人动。
最后,虞洲把手里的水递给琳绫。
“先回教室吧。”他说。
琳绫接过那瓶水。
瓶身被他握得温热。
“好。”
她没有问江星为什么没有告诉她。
没有问他为什么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也没有问那天晚上,他究竟为什么没能来到操场。
因为在“已经走了”面前,那些问题都变得没有意义。
即使现在得到答案,也不能让他重新站到七点半的灯光里。
不能让速写本被送出去。
不能让那颗橘子糖恢复平整。
更不能让那个夏天重新从尽头往回生长。
四个人一起往教学楼走。
路过球场入口时,琳绫脚步慢了一瞬。
几天前,她抱着牛皮纸袋站在这里,看着时间从七点二十三走到九点。
那时她以为自己等的是一个迟到的人。
现在才知道,她等的是一个已经来不及告别的人。
也许那天晚上,江星同样被某些无法更改的事情推着离开。
也许他曾经想过回来。
也许没有。
琳绫不再猜了。
猜测太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每一种假设都能让她替他找到理由,也能让她把自己重新留在操场一次。
她已经等过了。
那一晚,她真的很认真地等过。
所以不需要再用往后很多年,替一个没有出现的人补全那段路。
可十七岁的琳绫并不知道。
有些道理,明白和做到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句话。
而是隔着整个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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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四个人坐在食堂最角落的桌子。
张圣霖买了几样菜,几乎没有人动筷子。张钰桐时不时看琳绫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桌面上空着一个位置。
其实这张桌子从一开始就只有四把椅子。
可他们都觉得那里应该再多一个人。
张圣霖用筷子拨了拨米饭,忍了很久,还是低声骂了一句:“江星真不是东西。”
琳绫抬眸。
张圣霖眼眶泛红,语气里有一种少年人不知该往哪里放的愤怒。
“要走就走,连句话都不留。”
“他把我们当什么?”
张钰桐没有像平时那样和他争。
她低着头,眼泪掉进米饭里,拿手背擦了一下:“谁稀罕他留话。”
嘴上这么说,声音却哑得厉害。
虞洲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他有原因。”
“什么原因能一句话都没有?”张圣霖问。
虞洲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所有人都习惯替江星找原因。
琳绫是。
张圣霖是。
虞洲也是。
他们认识的江星,不该是这样的人。
所以只能相信,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一定发生了某些迫使他沉默的事。
可即便原因存在,遗憾也不会因此减少。
刀有理由落下,不代表伤口就不会疼。
琳绫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她咽得很慢。
“吃饭吧。”她说。
张钰桐看向她。
琳绫低着眼:“晚自习快迟到了。”
这句话太寻常。
寻常得像他们只是在讨论一顿普通的晚饭。
四个人没有再提江星。
饭吃到最后,张圣霖起身把餐盘收走。虞洲去小卖部买了四瓶常温饮料,给琳绫的是橙子味。
他把饮料放到桌上时,自己先停住。
张钰桐也看见了。
空气安静几秒。
虞洲伸手,想把那瓶换走。
琳绫却先拿了起来。
“就这个吧。”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味道很甜。
不是从前的橘子汽水,只是一瓶普通的果味饮料,没有气泡,也没有熟悉的瓶身。
她喝下去,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
原来相同的味道,也不是每一次都会把人带回过去。
有些记忆并不藏在橘子里。
它只藏在某个人递来时的手里。
回到教室后,张钰桐把手机放到琳绫桌上。
屏幕里是那个五人群。
成员还是五个。
琳绫、江星、张钰桐、张圣霖、虞洲。
没有人退出。
也没有人把江星移除。
他的头像仍然留在群成员列表里。
群里最近的消息停在开学前。
张钰桐抱怨作业。
张圣霖嘲笑她。
虞洲讲了一个没人愿意接的冷笑话。
江星没有出现。
张钰桐低声说:“要不要重新建一个群?”
她问得很艰难。
群里五个人,现在只剩四个人还在说话。
不重新建,那个沉默的头像会一直留在那里。
重新建,又像是亲手承认江星真的离开了。
琳绫看着屏幕。
很久后,她摇头。
“不用了。”
“可是……”
“就留着吧。”
张钰桐没有再劝。
她把手机拿回去,锁上屏幕。
五人群从那天以后依旧存在。
只是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再在里面说话。
张圣霖没有发玩笑。
虞洲没有讲冷笑话。
张钰桐也没有抱怨作业。
聊天记录停在那个夏天,像一间人都离开后却没有关灯的房间。
大家都知道入口在哪里。
却没人再敢推门进去。
晚自习第二节,陈老师让全班写一篇周记。
题目不限。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和落笔的声音。
琳绫把作文本翻开,日期写在第一行。
笔尖停在下一行。
她不知道写什么。
写文理分班?
写新同学?
写张钰桐和她住进同一间寝室?
还是写江星已经走了?
可“江星已经走了”这几个字,写在纸上太单薄。
它装不下初一补习班那个被风吹亮的下午,装不下两年后的重逢,装不下医院转角,装不下十二码,更装不下操场灯下那个漫长的夜晚。
最后,她在作文纸上写:
这周,班级重新分了。
她写张钰桐进了三班。
写她们住进同一间寝室。
写八班旧班牌被取下来。
写足球队换了新名单。
写校园里所有人都找到了新的位置。
写到这里,笔尖停了。
过了很久,她又写下一句:
也有人没有被分进任何一个地方。
她看着这行字,没有继续。
老师说周记至少写八百字。
她只写了不到两百。
可她已经不知道还能写什么。
有些人不是没有位置。
是他的位置太远了。
远到一张分班表写不下。
远到她甚至不知道该把那份礼物寄往哪里。
熄灯以后,六零三寝室很快安静下来。
张钰桐睡在对面,呼吸没有平时那么平稳。她大概也没睡,只是没有说话。
琳绫躺了一会儿,掀开被子下床。
她没有开灯。
借着窗外照进来的路灯光,走到自己的桌前,拉开抽屉。
深蓝色速写本安静地躺在最里面。
橘子糖放在封面上。
糖纸依旧皱着。
琳绫把本子拿出来,坐在椅子上。
她翻开扉页。
愿你每一次往前跑,都有人替你记得来路。
字迹在夜色里有些模糊。
她用手指沿着那行字划过,没有真的碰到纸面。
以前写下这句话时,她想的是,江星去了远方,也许会忘记南川的操场,忘记补习班的窗,忘记十二码前那个十七岁的自己。
所以她替他记得。
现在他已经走了。
这本本子还在她手里。
江星不会知道,有一个人把他每一次奔跑都画了下来。
也不会知道,那天晚上她怀里抱着的,根本不只是一份礼物。
琳绫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空球场。
远处的球门。
边线旁没有人。
那颗橘子糖原本被夹在这里。
现在纸页之间只剩下一道很浅的压痕。
她把糖重新放上去。
试着夹回原来的位置。
可糖纸已经皱了,怎么放都不平。
它让纸页微微拱起来,合不上。
琳绫试了两次。
最后还是把糖取出来。
她坐在黑暗里,望着掌心。
原来有些东西一旦被握皱,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
不是因为它坏了。
只是因为那个本该收下它的人,已经不在了。
琳绫把速写本合上。
从抽屉里找出一个干净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不够大,装不下速写本。她又拿出当初那个纸袋,把本子放进去,将袋口折好。
随后,她拿起笔。
在纸袋背面写下:
收件人:江星。
写完以后,下面还空着很大一片。
地址。
电话。
邮编。
她一个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德国。
可“德国”不是地址。
就像“很远”也不是方向。
琳绫握着笔,坐了很久。
最后,她没有继续写。
那只写了收件人名字的纸袋被她重新放回抽屉。
没有封口。
也没有寄出。
后来那份礼物在抽屉里放了很多年。
纸袋边缘逐渐泛黄,速写本的封面落过灰,那颗橘子糖也早已过了保质期。
可十七岁的琳绫始终没有丢掉。
因为没有寄出的东西,不会因此消失。
它只是失去了目的地。
从此留在准备它的人身边,一年比一年沉。
那晚,琳绫关上抽屉,回到床上。
张钰桐在黑暗里问:“你去做什么了?”
琳绫把被子拉到肩膀。
“没什么。”
张钰桐沉默片刻,没有拆穿她。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彼此摩擦,发出细密的声响。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琳绫闭上眼。
江星已经走了。
这句话终于在黑暗里有了完整的形状。
没有车站。
没有机场。
没有挥手。
也没有再见。
只有一张空桌子,一份没有名字的名单,一个沉默下来的五人群,和一个写不出地址的纸袋。
这就是她十七岁那年,得到的全部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