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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握皱的橘子糖 七点三十的 ...

  •   七点三十的时候,操场上的灯正亮。

      白色光束从高处落下来,照得绿茵场边缘清晰得近乎锋利。跑道上还有几个学生在慢跑,脚步声一圈一圈绕过来,橡胶跑道被夜色浸得发暗,偶尔有风穿过球网,网绳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琳绫站在足球场边。

      她怀里抱着那个牛皮纸袋。

      纸袋的边角被她握得有些发软,角落里“江星”两个字,被灯光照得很浅。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把纸袋往怀里收了收。

      手机停在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江星发来的。

      江星:等我一下。

      她回的是:

      好。

      一个字。

      很短。

      很乖。

      也很像她从来没有说出口的很多东西。

      琳绫站在原地,抬头看向操场入口。

      那里有人来来往往。

      穿校服的学生抱着书跑过去,两个男生推着自行车经过,值周老师拿着文件夹从教学楼方向走来,又很快转身离开。每一道身影从灯影里出现,再被夜色带走,都让她的视线停顿片刻。

      不是江星。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三十三。

      只是迟到三分钟。

      江星以前也不是没有迟到过。

      初一补习班第一天,他就是抱着足球踩着铃声闯进来的。那时他额头上都是汗,气息不稳,却笑得明亮,好像迟到不是一件需要多慌张的事,只要他跑得够快,就仍然能赶上。

      琳绫想到这里,嘴角很浅地动了一下。

      她告诉自己,再等等。

      七点三十五。

      操场另一头有人喊了一声“传球”,足球被踢出去,在草坪上滚出一道很直的线。一个男生追上去,脚尖一挑,球飞起来,撞在球门边网,又弹回地面。

      声音不大。

      却让琳绫想起很多场比赛。

      校际赛。

      市赛第一场。

      生日那天那场世界杯。

      还有决赛那天的十二码。

      她想,江星应该很快就会从入口那边跑过来。也许还是那样,先说一句“不好意思,来晚了”,然后低头看见她怀里的纸袋,问她:“这是什么?”

      她可能会说:“送你的。”

      如果他问为什么,她就说:“去德国总要带点东西吧。”

      再多的话,她还没想好。

      她不是一个擅长当面表达的人。很多话一旦面对江星,就会自动变得笨拙,像被夏天的风吹乱了顺序。

      可那本速写本里已经替她说了很多。

      初一补习班。

      校际赛。

      南市操场。

      生日夜的伤口。

      市赛决赛的十二码。

      还有最后一页,那片空球场和夹在里面的橘子糖。

      琳绫想,只要江星打开,他就会明白。

      不用她把“舍不得”三个字说得那么狼狈。

      七点四十二。

      手机没有再响。

      她给江星发了一条消息。

      琳绫:你到哪儿了?

      消息发送成功。

      没有红色感叹号。

      也没有回复。

      琳绫看着那行字停在屏幕上,手指在手机边缘收了收。

      操场上的人渐渐少了一些。开学第一天,晚自习管得严,很多学生踩着时间往教学楼赶。远处教学楼的窗户一间一间亮起来,像一排被点燃的格子。

      张钰桐发来消息。

      张钰桐:见到了吗?

      琳绫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

      还没。

      张钰桐:他迟到了?

      琳绫:应该快了。

      这句话发出去后,她自己也看了很久。

      应该快了。

      人总是这样。

      当等待还没有彻底落空时,会先替那个没来的人找很多理由。

      路上堵车。

      被老师叫住。

      手续没办完。

      手机没电。

      父母在旁边,不方便回消息。

      只要还有一个理由成立,就不算被放弃。

      七点五十。

      晚自习预备铃响了。

      铃声从教学楼方向传来,穿过操场,落在空旷的夜色里。跑道上的最后几个人加快脚步,篮球场那边也有人抱着球往回跑。原本还算热闹的操场,像被铃声抽走了一部分温度。

      琳绫仍然站在那里。

      她没有走。

      手机屏幕暗了,她又按亮。

      聊天框没有变化。

      她给江星打了第一个电话。

      拨号声响起来。

      一声。

      两声。

      三声。

      没人接。

      她没有继续打第二遍。

      她怕自己打得太急,会显得不体面。

      也怕电话接通后,听见江星说:“对不起,今天来不了了。”

      如果那样,她连站在这里继续等的理由都没有了。

      七点五十七。

      张钰桐又发来消息。

      张钰桐:绫绫,晚自习快开始了。

      张钰桐:他还没到吗?

      琳绫没有立刻回。

      她看着操场入口。

      那里此刻空了许多。

      灯光照着那条路,路面被夜风吹得干净,地上的树影一动不动。她看了太久,久到眼睛有些发酸,久到每一个从远处出现的人影,都会先被她在心里套上江星的轮廓。

      可走近以后,都不是。

      八点整。

      第一节晚自习铃响。

      整个校园在那一刻安静下来。

      所有迟到、喧闹、奔跑、说笑,都被关进亮着灯的教室里。操场像被留在了另一个世界,只剩下高处的灯、空球场、晚风,以及一个抱着纸袋站在边线旁的女生。

      琳绫低头,给江星发:

      晚自习开始了。

      打完,她停住。

      这句话看起来太像提醒。

      也太像委屈。

      她删掉。

      又打:

      我还在。

      这三个字停在输入框里。

      她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删了。

      她没有再发消息。

      因为她不知道这三个字如果发出去,会不会太重。

      “我还在。”

      像责怪。

      像挽留。

      也像把自己整个人都放低到尘埃里,只为等他看见。

      琳绫把手机锁上,抱着纸袋,在场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长椅被夜风吹得有些凉。

      她把纸袋放在膝盖上,手掌压着封口处,没有打开。

      她不敢打开。

      好像只要不打开,这份礼物就还处在“即将被送出去”的前一刻。

      没有落空。

      没有过期。

      没有变成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八点零七。

      张钰桐打来电话。

      琳绫看着屏幕,没有接。

      她怕一接通,张钰桐听见她的呼吸,就会知道她其实快撑不住了。

      电话响到自动挂断。

      几秒后,张钰桐发来消息。

      张钰桐:我来找你。

      琳绫回得很快。

      不用。

      张钰桐:你一个人在操场?

      琳绫:嗯。

      张钰桐:我替你请了第一节晚自习,我过去找你。

      琳绫看着消息,手指停了很久,最后没有再拦。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也不是那么想一个人待着。

      只是人难过到一定程度时,会下意识把所有人推远。像只要没有人看见,她就还可以假装自己没有那么狼狈。

      八点十五。

      操场入口出现了张钰桐的身影。

      她几乎是跑过来的,校服外套被风吹得往后扬,头发也有些乱。她远远看见琳绫坐在长椅上,脚步慢下来。

      那一刻,张钰桐没有喊她。

      也没有骂江星。

      她只是走到琳绫身边,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

      谁都没有先说话。

      操场灯太亮了,亮得连沉默都无处躲藏。

      过了很久,张钰桐才低声问:“打电话了吗?”

      琳绫点头。

      “没接?”

      “嗯。”

      张钰桐咬了咬唇,转头看向操场入口。

      那里空荡荡的。

      她似乎想说很多话,想说江星混蛋,想说他怎么能这样,想说明明是他约你,为什么又让你一个人等。

      可这些话最终都没有出口。

      因为她看见琳绫抱着那个纸袋。

      抱得很稳。

      像抱着的不是一本本子,而是一整个即将被她亲手送出去的夏天。

      张钰桐的眼眶先红了。

      “绫绫。”她声音很低,“我们先回去吧。”

      琳绫没有看她。

      她望着操场入口,说:“再等一会儿。”

      这句话说得平静。

      平静到张钰桐心里疼了一下。

      她知道,琳绫不是不知道江星可能不会来了。

      她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让自己接受这件事。

      接受“等我一下”可能不会有下文。

      接受“我在路上”也可能没有抵达。

      接受有些人不是故意失约,却仍然会把另一个人留在原地。

      八点二十三。

      琳绫又打了第二个电话。

      这一次,电话响了很久。

      直到自动挂断。

      她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

      没有回拨。

      没有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张钰桐坐在旁边,手指紧紧攥着校服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她很想替琳绫抢过手机,继续打,打到江星接为止。可她又知道,琳绫不会愿意。

      有些尊严,在十七岁的喜欢里,薄得像纸,却又硬得像骨头。

      琳绫可以难过。

      但她不想把自己难过成一场追问。

      八点三十五。

      操场上的灯有一排灭了。

      不是全部。

      只是靠近看台那一侧暗下去,球场另一边仍然亮着。光线从盛大变成残缺,像一场比赛被提前吹停,却没有人告诉观众为什么。

      琳绫终于低头看向纸袋。

      她的手指在“江星”两个字上停了停。

      那两个字本来写得很小,很克制。

      没有爱心。

      没有装饰。

      只是两个字。

      可现在看起来,却比任何告白都重。

      她把纸袋打开。

      张钰桐没有阻止。

      深蓝色速写本被她取出来。

      封面在操场灯下显出一种近乎沉默的蓝。琳绫把它放在膝盖上,手指贴着封面边缘,停了片刻,翻开第一页。

      初一补习班。

      抱着足球迟到的少年。

      那一页的江星还很小,站在门口,像一束风。

      第二页。

      校际赛后被队友围住的背影。

      第三页。

      南市操场,陌生球场中央那个回头的人。

      第四页。

      生日夜,绷带、水瓶、阴影。

      第五页。

      十二码。

      江星背对画面,球门在远处,整个球场空得像一场没有结束的梦。

      张钰桐偏过头看着这些画,眼泪掉下来时,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琳绫没有哭。

      她只是很慢地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球场。

      没有人。

      没有江星。

      没有她。

      只有远处球门,一条边线,还有夹在纸页里的那颗橘子糖。

      糖纸在灯下泛着透明的橘色,像一小块很旧的夕阳。

      琳绫看了它很久。

      然后,她把那颗糖取出来。

      动作并不重。

      可张钰桐看着,却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压住。

      那颗糖本来是要跟着速写本一起被送出去的。

      它该被江星看见。

      该被他拿在手里,或许还会被他笑着说一句:“你怎么还记得这个?”

      然后琳绫可以低头,说:“顺手放的。”

      她会把所有心意都藏在“顺手”里。

      可现在,糖回到了她掌心。

      琳绫慢慢合上速写本。

      橘子糖躺在她手心里,糖纸被掌心的汗一点点浸软,边缘皱起来,失去了原本平整的光泽。

      她没有拆开。

      也没有放回去。

      只是握着它。

      像握着一场没有抵达的见面。

      像握着那句“等我一下”。

      像握着江星曾经站在车站里说过的“会记得回头”。

      张钰桐终于忍不住,哑声说:“琳绫……”

      琳绫低着头。

      过了很久,她说:“它会化吗?”

      张钰桐怔住。

      琳绫看着自己掌心那颗糖,声音很低,像只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这么热,握久了,会不会化掉?”

      张钰桐的眼泪一下子掉得更凶。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糖会化。

      夏天会过去。

      人会走远。

      说过的话会没有下文。

      有些东西不需要坏掉,只要被时间握得久一点,就会自己变形。

      张钰桐伸手抱住她。

      这一次,琳绫没有躲。

      她靠在张钰桐肩上,仍然没有出声。只是手心里那颗糖被她攥得更紧,糖纸发出很小的响动,细碎得几乎听不见。

      可在那一刻,张钰桐觉得那声音比哭声还难过。

      八点五十。

      晚自习第一节课快结束。

      教学楼里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模糊而遥远。操场入口还是没有人来。

      琳绫坐直身体,把速写本重新装回牛皮纸袋。

      那个写着“江星”的纸袋,在这一刻变得很讽刺。

      她看着那两个字,过了一会儿,把纸袋翻过来,字朝里。

      张钰桐看见了,却没有说话。

      有些动作,比一句“我不要送了”更像告别。

      九点整。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铃响。

      教学楼方向重新有了人声,窗户里的学生影子开始移动。操场像从一场漫长的静止里醒来,可琳绫知道,她等的那个人不会在这阵喧闹里出现。

      至少今晚不会。

      她站起来。

      坐得太久,腿有些麻,身体晃了一下。张钰桐伸手扶她。

      琳绫低头看了眼手机。

      江星仍然没有消息。

      她没有再打电话。

      也没有发“你还来吗”。

      有些问题,问一次是勇气。

      问第二次,就变成了把自己放到更疼的位置上。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抱起纸袋,对张钰桐说:“走吧。”

      张钰桐看着她,眼眶通红,却只是点头。

      两个人并肩往教学楼方向走。

      操场的灯在她们身后亮着。

      风吹过草坪,球网被带出一点很慢的晃动。那片绿茵场仍然空旷,仍然干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琳绫知道,有些东西就停在了这里。

      停在七点三十的操场边。

      停在那句“等我一下”。

      停在一份没有送出去的礼物里。

      停在一颗被她握皱的橘子糖上。

      她们走到教学楼下时,张圣霖和虞洲已经等在那里。

      张圣霖看见琳绫怀里的纸袋,又看了看她的脸,原本要问出口的话全咽了回去。

      虞洲也没有讲冷笑话。

      这是很少见的事。

      他们四个人站在教学楼阴影里,谁也没有提江星。

      远处有人从楼梯上跑下来,喊朋友去小卖部。教学楼里的灯光从门口倾泻出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后,张圣霖低声说:“先回教室吧。”

      琳绫点头。

      她跟着他们上楼。

      每走一级台阶,牛皮纸袋就贴着她的手臂蹭一下。纸袋里的速写本很轻,可她抱着它,却像抱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

      回到教室时,第二节晚自习已经开始。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看了她们一眼,没有多问,只示意她们回座位。教室里的同学低头写作业,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连成一片,像一场绵密的雨。

      琳绫坐回自己的位置。

      她把牛皮纸袋塞进书桌最里侧。

      橘子糖还握在掌心。

      她摊开手看了一眼。

      糖纸已经皱得不像样子,贴着掌纹,边缘发潮。里面那颗糖隔着包装,依旧圆圆的,看起来没有坏,也没有碎。

      可琳绫知道,它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就像这个晚上。

      明明操场还在,灯还在,约定也曾经存在过。

      可没有来的人,让一切都变了。

      她把那颗糖放进笔袋最里面。

      然后拿出作业本,翻到空白页。

      老师在讲台上说着新学期的安排,声音很稳,像生活仍然按部就班地往前走。

      琳绫低头握住笔。

      她写了日期。

      写完后,笔尖停了很久。

      那一页纸上,除了日期,再没有别的字。

      她终于在这一刻明白。

      原来没有告别的分别,最残忍的地方,不是那个人走了。

      是你还停在原地,替他准备好了所有体面的祝福、所有克制的心意、所有不让他为难的成全。

      可他没有来拿。

      于是那些话,连送出去的机会都没有。

      它们只能留在你手里。

      被掌心的汗一点点浸湿。

      被一个漫长的夏夜,握到发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握皱的橘子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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