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六章:雨落狂流之日 3 男人这 ...
-
男人这辈子就是太啰嗦,所以那么失败……但他要是不啰嗦也可能会更失败。楚子航默默地想。
靠着能说,他才把妈妈哄得团团转,甚至哄得爱的死去活来,愿意下嫁给他。
仕兰中学公认楚子航帅得可以靠刷脸吃饭,这都靠妈妈的基因。
妈妈年轻时是市舞蹈团的台柱子,一幕《丝路花雨》跳得好似壁画中的飞天,追求者如过江之鲫。
最后从群雄中破阵而出的居然是这样一个粗糙的汉子。
楚天骄每天开着车等在舞蹈团门口接妈妈下班,纯靠一张嘴编织出美好的未来,把妈妈迷得神魂颠倒。
终于在坐他车去杭州旅游的路上糊里糊涂答应嫁给他,楚子航也是那一次怀上的。
直到在结婚证上摁了手印,妈妈才知道那车根本不是这个男人的,他只是个给单位开车的司机。
政治课老师说得好,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一个只能给别人开车的男人的基础,当然撑不起绝色老婆这样的上层建筑。
其实楚子航老妈就像姥姥说的只是一个没长大的小女孩,从没贪图过什么,和男人也就这样一直糊里糊涂地过着日子没什么怨言,只是男人自己太窝囊。
于是咔嚓一下,两人的婚姻就这么垮掉了。
离婚时,男人拍着胸脯对前老婆保证,说要按月赚钱养活他们母子,让老婆看看他也是能有出息的,等到他修成正果,必然再次登门求婚云云。
他豪气得很,转头就去把国企里稳定的工作给辞了,出门找能赚钱的活儿。
不过在劳务市场挂了三四个月之后却始终无人问津。他也终于意识到自己会的也只是开车,于是灰溜溜又去私企找开车的活儿。
黑太子集团的老板看中他能耍嘴皮子,让他开这辆迈巴赫,毕竟司机要是能说会道,老板自己不方便吹的牛皮就可以交给司机来吹了。
车是比以前的好了,薪水上却没什么变化,每月除掉他自己的花销,连只猫都养不活。
好在楚子航的绝色娘亲终于争气了一把,根本就没打算等他,以泪洗面几天后把楚子航往姥姥家一送,重新购置了化妆品,妆容妖冶地又和姐妹们出去泡吧了。
不到一个月,娘亲就给楚子航领了个新爹来。
吃一堑长一智,这回娘亲挑男人用心思了,选了个千里挑一的。
楚子航的新“爸爸”名下有三个公司,离过一次婚,无子女,求婚时信誓旦旦,绝对不再生孩子,把楚子航当亲儿子养。
有富爹美娘,自己全才全能,同学都觉得楚子航很极品。
却没人料到他背地里的人生远比别人想象的更极品。
楚子航知道这无法归功于他,是亲他的生爹妈太极品了。
“看不看DVD?有《怪物史莱克2》,不过是枪版。”,男人停止了叨叨,大概总没回应他也觉得有点尴尬。
“不看。”楚子航犹豫了一下说,“周末我们仨要一起去看。”
这“仨”是指楚子航和富爹美娘三个人,跟这男人没啥关系。
这是父亲定的规矩,和无所事事的爸爸不同,父亲的工作很忙,从早饭到夜宵都是留给客户的。
但离过一次婚后,父亲还是认识到了家庭的重要,于是在日程表上固定地圈出周末的一天和家人共度。
常见节目是买东西、看电影、丰盛的晚餐,饭后讨论楚子航的学业。
父亲非常严格地按日程表走,“家庭时间”从不少一天,也从不多一天,就像无论刮风下雨每周一早上九点他一定出现在公司的大会议室里,和高级主管们开周会一样。
楚子航一个继子,而且面瘫,少有笑容,何德何能就能和那些年收入百万的高级主管们一个待遇?这自然都是因为自己那个受宠的漂亮老妈的缘故。
“后座空调热不热?”男人又问。
“行了,别老像个司机似的说话!”
楚子航心里很烦。
他很想对着男人怒斥:你是我爸爸!你明白么?他想问那个男人,明白么?
按探视权算,你明明一个月只有一天能来探望我却还经常没空……即使你来了,坐在别人家里,你又能跟我说什么?
当然其实你还是很能说的,你只是坐在父亲17万买的马鬃沙发上,赞美那沙发真是好高级。
我到底为什么要叫你来接我?因为没人接我么?因为你来接我,我们可以说说话啊!如果你实在说不出什么有深度的话来,就直白地淡淡地问问我最近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吧……别给我打伞,那么殷勤,我不在意那个,你还想像柳淼淼家的司机一样跪在我面前给我换雨鞋么?
我不需要司机,家里已经有一个司机了……你是我爸爸你明白么?
……
“给儿子当司机有什么丢脸的?”
男人耸耸肩,他的脸皮厚如城墙,或者神经回路迟钝得赛过乌龟。
“小时候我还给你当马骑呢。”
楚子航的心里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裂开了,流出酸楚的水。
他觉得累了,不想说了,靠在皮椅靠背上,望着窗外出神。
老是淡定地说出些让人添堵的话来……可不可以别提那些事了?
好些年以前……在那间十几个平方米的小破屋里,男人到处爬,男孩骑在男人的肩上大声说“驾驾”,漂亮女人围着煤气灶手忙脚乱……这些画面在脑海里闪灭,像是台破旧的摇把放映机在放电影。
天渐渐地黑了,路灯亮起。透过重重雨幕,灯光微弱得像是萤火。
“你妈妈最近怎么样?”男人又打破了沉默。
“跟以前一样,上午起来弄弄猫,下午出去买东西,晚上跟几个阿姨泡吧喝酒,喝得高兴了一起回来,接着聊到后半夜,第二天早晨又睡到中午。反正……”
楚子航迟疑了一瞬,“父亲老是出去应酬,没时间陪她。她这样自娱自乐,父亲也觉得蛮好的吧。”
这些话说出来有点伤人。
一个落魄的男人问起自己过去的女人,而女人过得很开心,根本就把他给忘了。
姥姥说妈妈从小是个没心肝的闺女,但是没心肝又漂亮女往往可以过得很好。
妈妈早把以前不开心的事都抛在脑后了,觉得现在这个父亲就是她第一任丈夫,他们青年结发、婚姻美满,还有楚子航这么一个优秀的儿子,用中文说叫完美,用英文说叫perfect。
人总得接受现实,这个男人的影子已经在没心没肺的老妈那有限的记忆中被清空了。
当着这个男人的面叫另外一个男人“爸爸”对楚子航来说很不容易,所以他喜欢称呼那人为“父亲”,别人听起来就会感觉他是一个有教养的富家子弟。
这样的称呼也比“叔叔”、“四眼”或者“分头佬”要好上太多……
虽然父亲在楚子航心里的形象就是个梳分头的四眼仔或者戴眼镜的分头佬……但是楚子航这人死脑筋,既然答应过妈妈要称呼那人父亲,那就无论人前人后都会恪守。
不过过了那么久,这男人也该听习惯了吧?反正当年儿子的抚养权什么的东西他也没出力去争取过。
“好好照顾你妈。”男人说。
从后视镜里看去,他还算英俊却又有点老态的脸上没啥表情。
“嗯,按你说的,晚上睡前盯着她喝牛奶,她要是跟那帮姐妹聊天,我就把牛奶给她热好端过去。”,楚子航说。
这是男人唯一要求楚子航做的事。
真奇怪,把女人都给弄丢了,却还记得一杯牛奶……妈妈从小就养成了每晚要喝一杯热奶的习惯,加半勺糖,这样才不会睡睡醒醒。
如今她大概已经忘记多年以前的晚上是这个男人给她热牛奶喝了。
反正在这个男人之前,有姥姥给她热牛奶喝,这个男人之后,有儿子给她热牛奶喝。
这就是好命的女人,无论怎么样,总是有人记得给她热那小小的一杯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