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工厂 第一份工作 ...

  •   第一份工作在龙华的一个电子厂。
      林远舟是通过中介找的。中介在白石洲的巷子里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沓表格和一台旧电脑。中介是个瘦高个的年轻人,头发染成黄色的,说话很快,像机关枪。他说现在厂里缺人,只要会动手就行,包吃不包住,月薪三千五,加班另算。
      “押身份证吗?”林远舟问。他在路上听同车的人说过,有些厂要押身份证。
      “不押不押,正规厂。”中介说,“介绍费三百。”
      林远舟交了三百块,中介给了他一个地址,让他第二天去报到。
      厂在龙华的一个工业区里。门口挂着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鑫达电子科技有限公司”,字是金色的,已经掉了一半漆,“科技”两个字几乎看不清了。林远舟早上七点半到的,门口已经排了一条长队,都是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男男女女都有,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有的拖着行李箱,有的背着编织袋,跟他一样。
      培训了一天。培训室里坐了五十多个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站在前面讲安全须知和操作规范,声音不大,后面的人听不清,一直在吵。有人玩手机,有人打瞌睡,有人在窃窃私语。林远舟坐在第三排,听了一整天,记住的只有一句话:“手指绝对不能伸进模具区。”
      第二天正式上岗。
      工位是固定的。他的任务是把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芯片放进板子上的槽位里,对准四个角,按下去,确认没有歪,然后把板子推到下一个工位。整个动作大概三秒钟,一天要重复几千次,甚至上万次。
      第一天他做得太慢,组长过来骂了他一顿。组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秃顶,肚子很大,脾气暴躁,骂人的时候唾沫星子喷到林远舟脸上。“你他妈的在绣花呢?快点!后面堆了一屁股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后面的工位空了,板子都堆在他这里,堆了小半摞。
      第七天水泡变成了茧子,硬硬的一层皮,不疼了,也不敏感了,摸什么都隔着一层东西。他终于跟上了速度,组长不再骂他了。事实上他做得比别人快——扎了十二年竹篾的手指,灵活度比普通人高出一截。别人三秒放一个芯片,他两秒半就够了。组长看了几次,没说什么,但后来给他排了产量最高的那个工位。
      但有一天,他做着做着,手指忽然僵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食指和拇指捏着芯片往下按的时候,指腹传来了一瞬间的熟悉感——那种弯折竹篾时的触感。竹篾是有弹性的,弯到一定程度会微微地弹回来,你要用恰到好处的力压住它。芯片没有弹性,它就是硬的,死的,按下去就按下去了。
      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一秒钟。竹篾上磨出的茧和芯片上磨出的茧,长在同一个位置,但方向不一样。一个让手指变灵巧,一个让手指变麻木。
      他忽然做了一个动作。
      食指和拇指捏着芯片,手腕微微一转——弯竹篾的手法。竹篾弯到一半要顺着纹理,手腕要活,力道要匀。芯片没有纹理,它就是硬的,死的。
      芯片弯了。断了。
      组长在对讲机里骂了一声。他没听见。
      他盯着断掉的芯片看了两秒钟。断口整整齐齐的,像被刀切的。竹篾断了不是这样的——竹篾断了会有毛边,会弹一下,会发出"啪"的一声。
      他把断掉的芯片扔进废料盒里,重新拿了一个。
      在祠堂里,他的手是用来做东西的。在这里,他的手是用来数的。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放芯片。放进槽位,按下去,推走。放进槽位。按下去。推走。
      车间里很吵。机器的嗡嗡声像一群苍蝇在飞,风扇的呼呼声从头顶压下来,组长的对讲机一直在响,不是喊这个工位就是喊那个工位。没人说话,说话也听不见。每个人都在低头做自己的事,手不停,像上了发条的机器。
      十二个小时。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中间吃饭一个小时,上厕所要举手请假,每次不超过十分钟。林远舟学会了在吃饭的那一个小时里快速扒完饭,然后趴在工位上眯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够他做一个很短的梦,梦里什么都有,但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有一次他在那十五分钟里梦见了陈见骏。梦里他们在溪边练功,师父在岸上喊口令,溪水冰凉冰凉的,他的脚冻得发红。陈见骏站在他旁边,也冻得发红,但不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笑,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冷死了。
      组长的对讲机把他叫醒了。“612号工位,开工了!”
      他从工位上抬起头,脸上有一道压出来的红印子。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厂区门口有一排小摊,卖炒粉的、卖烤串的、卖水果的、卖盗版碟的。炒粉五块钱一份,塑料碗装着,油很大,吃完嘴唇都是亮的。工友们聚在摊子旁边抽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飘散。都是年轻人,二十出头,有些才十七八岁,脸上还有痘,说话大声大气的。
      有人问他叫什么。
      “林远舟。”
      “太难记了,叫你阿林吧。”
      “行。”
      阿林很快就混进了这个圈子。工友们拉他去网吧,他去了两次,坐在旁边看别人打游戏,自己不打。他不太会用电脑,键盘上的字母找不到,鼠标也用不顺手。后来拉他去吃烧烤,围着一张油腻腻的矮桌子,喝啤酒,吃烤串。有人问他是哪里人,他说粤西的。那人说那你跑这么远干嘛,他说想出来看看。
      他喝了两瓶啤酒,没醉,但脸红了。话也不多,别人说什么他就听着,偶尔笑一下。有人觉得他闷,有人觉得他老实。
      有人提议去看午夜场电影,说最近有个大片很好看。林远舟摇头,说累了。其实不累,就是不想去。他不想跟这么多人坐在一起,不想听他们笑,不想看屏幕上那些跟他没关系的故事。
      他一个人走回出租屋。
      从厂门口到白石洲要坐一趟公交,末班车十点半。如果赶不上就走路,大概四十分钟。他更喜欢走路。深圳的夜晚比白天好一点,马路上的车少了,风吹过来有凉意。路边的便利店亮着白花花的灯,门口的冰柜嗡嗡响,里面摆满了五颜六色的饮料。他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喝完,把瓶子扔进垃圾桶。
      有一次他走在路上,忽然闻到了一股桂花香。他停下脚步,四处看了看,发现路边种了一排桂花树,花开了,细碎的黄色花朵在路灯下泛着光。他站在桂花树下闻了很久,深呼吸好几次,把桂花的香味吸进肺里。
      桂花的味道让他想起村里。奶奶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每年八月开花,整个院子都是香的。奶奶会摘桂花做桂花糕,甜的,糯的,他一口气能吃好几个。奶奶还会把桂花晒干,装在布袋子里,放在枕头底下,说枕着桂花睡觉会做好梦。
      可是奶奶已经不在了。
      他继续走,走回出租屋。隔壁的情侣已经睡了。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和水管里偶尔的流水声。
      躺在床上,他拿出手机。
      给陈见骏打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嘟嘟嘟的声音一遍一遍地重复,他数了,响了十二声,自动挂断了。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盯着手机屏幕,等了十分钟,想再打一遍,又觉得没必要。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见骏的消息。“在带徒弟,不方便。”
      林远舟看着这几个字,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像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带徒弟。陈见骏在带徒弟了。醒狮班有人接了。这是好事。老陈师父不用担心了。
      他应该高兴才对。
      可是他高兴不起来。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手机弹了一下,滑到枕头旁边。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只蝴蝶形的霉斑,风扇呼呼地转,阴影跟着转动。他忽然意识到,陈见骏的生活在往前走,醒狮班有了新徒弟,有人学舞狮了,有人接他的班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扯过来盖住头。被子有股洗不掉的霉味。
      他想起以前在村里,每次他给陈见骏打电话,不管多晚,陈见骏都会接。接了也把话咽回去了,就听着。他有时候说今天又被师父骂了,有时候说今天练功好累,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均匀的,平稳的,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现在不行了。现在陈见骏要带徒弟,不方便。
      他躺了很久,久到隔壁的闹钟响了,天快亮了。走廊里有人起床了,洗脸刷牙的声音,关门的声音。有人赶着去上早班。
      他从床上爬起来,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瘦了一点,黑了一点,眼睛下面有青色的眼圈。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不像在村里时那个黑黑瘦瘦、精气神十足的少年了。
      出门,坐公交,去厂里。
      又是十二个小时。芯片,槽位,按下去,推走。
      下班后工友们又喊他去吃烧烤。他去了。那天他喝了很多酒,比平时多喝了两瓶。话也多了起来,跟工友们聊了老家的事,聊了舞狮的事。有人问他会舞狮吗,他说会。那人说那你表演一个呗,他笑了笑,说没有狮头怎么表演。
      “那你给我们讲讲呗,舞狮是什么样的?”有人问。
      他想了想,说:“舞狮分狮头和狮尾。狮头负责做动作,狮尾负责配合。两个人要像一个人一样,狮头往哪走,狮尾就往哪跟。狮头跳,狮尾就托。狮头停,狮尾就稳。”
      “听起来像跳舞。”
      “比跳舞难。”他说,“跳舞踩的是平地,舞狮踩的是梅花桩。最高的一根桩三米,掉下来会摔断腿。”
      “那你摔过吗?”
      “摔过。”他说,“但我搭档没让我摔过。”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不说话了。工友们还在聊别的话题,没注意到他的沉默。
      休息日他去了一趟商场。不是为了买东西,是出租屋里太闷了,风扇坏了两天没人修,他待不住。商场在龙华,三层楼,门口搭了一个充气拱门,红底黄字写着“开业大吉”。人很多,吵吵闹闹的,他跟着人流走进去。
      进去之后他听见了鼓声。
      不是他熟悉的那种鼓声。他熟悉的鼓声是沉的,从地底下传上来,一下一下地撞着胸口,像心跳。这个鼓声是散的,抢着拍,咚咚咚咚咚地赶,像是怕赶不上什么似的。
      他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商场中庭搭了一个矮台子,上面有一头狮子在表演。金色的狮头,红黄相间的狮身,穗子甩来甩去。台子底下围了一圈人,举着手机拍。有人在喊“好好好”。
      他站在人群后面看。
      狮头是成品,商店里买的那种,漆面光滑得像塑料,眼睛画得圆圆的,没有那种铜铃眼的劲儿。举狮头的人脚步很碎,没有探步没有观望,就是来来回回地走。狮尾的人跟得松松垮垮,狮头往左转,狮尾迟了半拍,整个身子都是拧的。
      鼓点越来越乱。打鼓的人在玩手机,一只手敲,一只手在屏幕上划。
      有人给狮子递了一个红包。狮子张嘴接了,人群鼓掌。
      他看着那头狮子张嘴接红包的样子,忽然想起老陈师父说的:“狮嘴不是垃圾桶,是嘴。嘴接东西要像含着,不是叼着。”他想,这个狮嘴含不住任何东西。它的骨架不行,竹篾的弯折角度不对,撑不出含的力道。
      他站在人群里,周围的人都在笑,在拍手,在发朋友圈。商场的灯光很亮,空调吹得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不是不属于这个商场,是不属于这个“人多热闹就高兴”的逻辑。
      他想起了陈见骏教他的那句话。那时候他们才十几岁,在祠堂前面的空地上练配合,他老是跟不上节奏,陈见骏转过身来说:“狮尾不是跟在后面走,是贴着狮头走。你们不是两个人,是一个人。”
      他站在商场中庭,看着那头花架子狮子鞠了一个躬,锣声一响,表演结束了。人群散了,有人把喝剩的奶茶杯扔在台子上。
      他转身走了。
      走出商场,外面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发白。他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摊开手掌看了一眼。手心里全是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