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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外面 吵架之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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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架之后的第一个周末,林远舟没有回村。
他在学校待着,哪儿也没去。周六睡到中午才起来,食堂已经没什么菜了,他打了一份蛋炒饭,坐在角落里吃。蛋炒饭油多,米粒炒得干干的,吃起来寡淡无味。他一个人吃,旁边的位置空着。
周磊从旁边经过,一屁股坐到他对面,“周末不回家?”
“不回。”
“行,那晚上一起吃饭。”
“好。”
第二个周末也没回。
他跟周磊他们混在一起。班上几个男生组了一个小圈子,周末就凑在一起打游戏、吃烧烤、逛夜市。县里不大,但比镇上热闹得多。有一条夜市街,从头走到尾要二十分钟,两边全是烧烤摊、奶茶店和廉价服装店。到了晚上灯火通明,油烟味混合着孜然味飘出好几条街。
周磊第一次带他去吃烤串。羊肉串、鸡翅、烤韭菜、烤茄子,摆了满满一桌。周磊递给他一瓶啤酒。
“喝过没?”
“没。”
“试试。”
林远舟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苦的。凉的。气泡冲到舌头上,涩涩的,有点像嚼了一口铁。他皱了皱眉。
周磊在旁边笑,“第一口都这样,喝两口就好了。”
他又喝了一口。还是苦的,但好像没那么难喝了。等喝到半瓶的时候,身上热了起来。那种热是从胃里往外蔓延的,像冬天烤火,火苗从灶膛里慢慢爬出来,暖到手脚。
他觉得轻松了一点。好像有什么东西松了。
那天晚上他喝了两瓶啤酒。回去的路上脚步有些飘,但脑子清醒得很。周磊搭着他的肩膀,一路哼着歌。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林远舟看到对面的路灯底下站了一对情侣。男生把女生的手揣在自己兜里,女生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合成了一个。
林远舟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班上有个女生叫苏晓萌,坐他后面一排。长头发,扎一个低马尾,说话慢声细语的,不怎么大声。有天晚自习,林远舟在做作业,后背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他回头。苏晓萌递过来一张叠好的纸条。
他接过来,打开。上面写着四个字:你最近心情不好?
字迹很工整,横平竖直的,像练过书法。
林远舟回头看了她一眼。苏晓萌笑了笑,低头继续写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灯光照在她的头发上,黑黑的,亮亮的。
后来两个人偶尔会一起吃饭。不是约好的,就是在食堂碰到了,就坐在一起。苏晓萌话不多,但会帮他占座,会在打饭的时候问他要不要加个鸡腿。
有一次下晚自习下雨。林远舟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雨很大,从屋檐上往下淌,形成了一道水帘。苏晓萌从后面走过来,撑开一把粉色的伞。
“我送你吧。”
“不用,我等会儿——”
“走吧,雨不会停的。”
她把伞举高了一点,示意他过来。林远舟犹豫了一下,走过去,钻到伞底下。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碰着肩膀。雨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
到了宿舍楼门口,苏晓萌把伞塞给他。
“你拿着吧。”
“那你呢?”
“我跟室友一起回去。”她已经转身跑了,马尾辫在雨里甩了一下,甩出一串水珠。
林远舟站在宿舍门口,手里拿着那把粉色的伞。伞面上有一颗小小的草莓图案。
他想起陈见骏以前也有过一把伞,黑色的,破了个洞。下雨的时候漏水,滴在肩膀上。两个人共用那把伞走了好几年山路,肩膀都被淋湿了一半。他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把粉色的伞撑开,看了看。伞面很新,没有破洞。
他收起来,第二天还给了苏晓萌。"不好意思,我用不惯别人的伞。"
那天晚上他在夜市上走,看到一个摊位上挂着一排小狮头。是钥匙扣,塑料做的,五颜六色的,眼睛画得圆圆的。
他买了一个。金色的。挂在手机上。
后来他发现,这个狮头的眼睛画歪了。一只高一只低。陈见骏扎的狮头从来不会画歪。
他没有摘下来。
他说不清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个。
周磊看出来了。
“苏晓萌人不错。”
“没有。”
“你瞎啊?”周磊嚼着鸡腿,嘴角沾着酱汁,“帮你占座、给你加鸡腿、下雨送伞——这不是有意思是什么?”
林远舟没接话,低头吃饭。
“你到底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
“那你有没有——”
“没有。”
周磊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十二月的时候,周磊拉他去了一家酒吧。离学校三条街,藏在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挂着紫色的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紫色的眼睛。推门进去,音乐震得耳膜发麻。灯光很暗,吧台上摆了一排颜色各异的瓶子,在射灯下闪着光。
林远舟坐在吧台边上,点了一杯不知道名字的东西。杯子里是蓝色的液体,上面浮着一层白色泡沫,像一片小小的海。他喝了一口,甜甜的,有点像汽水,但咽下去以后喉咙热了一下。
后来又喝了第二杯。这一杯是橙色的,味道更甜。
第三杯喝到一半的时候,他觉得不对了。天花板开始转,吧台上的酒瓶排成了一条弧线,像一列彩色的火车。他扶着吧台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
周磊扶住他,“你还好吧?”
“没事……”
“走走走,出去透透气。”
他被周磊架到酒吧后门。后门连着一条小巷,垃圾桶旁边堆着几个啤酒箱。林远舟扶着墙,弯下腰,把胃里的东西全吐了。
吐完以后好了一点。他靠在墙上,仰起头。巷子很窄,只能看到一条窄窄的天空。没有星星,县城的灯光把夜空染成了灰黄色,像一块脏了的桌布。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烧烤的油烟味。
他掏出手机。凌晨一点十七分。
打开微信,找到那个狮头头像。
他打了一行字:在干嘛?
发出去了。
然后他盯着屏幕等。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酒吧的音乐从门缝里漏出来,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虫子在耳边振翅。
十分钟。
十五分钟。
回复了。
两个字:睡了。
林远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那两个字很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两块小石头,沉在水底。
他以为会有更多。
“睡了”——是真的睡了,还是不想跟他说话?是看了消息以后觉得没必要回复,还是压根就不想理他?
他分不清。
他从来都分不清陈见骏的那些“嗯”和“哦”背后到底是什么。以前他觉得无所谓——反正人就在身边,不用靠那几个字。但现在人不在身边了,那些字就变成了全部。每一个字都要反复掂量,每一个标点都要揣摩半天。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啪”的一声。
周磊从酒吧里出来找他,拍了拍他的背,“走吧,回去了。”
他应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林远舟没说话。周磊架着他,他脚步虚浮,但脑子清醒得很。他一直在想那两个字。
睡了。
像一个句号。轻轻的,落在对话框的底端。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路灯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泛着黄光。路过一家关了门的米粉店,门口贴着“本店转让”的红纸,纸角被风吹得卷起来。
到了宿舍,他倒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胃里难受,心里更难受。他把手机打开,又看了一遍那两个字,然后锁屏,扣在枕头底下。
窗外有风声,呜呜的,像在哭。
他想起以前在村里,夜里也常听到风声。但那时候风声不让人难受——它从山上吹下来,穿过竹林,经过溪水,最后从窗户缝里溜进来,带着竹叶和泥土的味道。陈见骏睡在旁边,呼吸很浅,像风一样轻。
现在的风声不一样。现在的风声是空的,没有根的,在水泥楼之间撞来撞去,找不到出口。
期末考试前一周,班上有人开始做微商。隔壁寝室一个男生叫张浩,每天在朋友圈发广告,卖一种叫“XX酵素”的东西,说什么喝了能减肥、排毒、美白。他来找林远舟,唾沫横飞地讲了一个小时,说有个项目,投三千块,下个月能翻倍。
林远舟听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那些话术他在课上学过,老师说那叫传销,“入门费”“拉人头”“团队计酬”,三个特征全齐了。
“我不做。”他说。
“你听我说完——”
“不做了,谢谢。”
张浩的脸色变了,说林远舟不识好歹,有财路都不走,活该一辈子穷。林远舟没理他。
后来听说张浩拉了班上好几个人入伙,有人投了五千,有人投了八千。再后来那个组织被查了,钱全赔了,闹到学校,张浩被退学了。那天下午张浩拖着行李箱从宿舍楼出来,好几个被骗了钱的人在门口堵他,吵得很凶。林远舟从窗户看到这一幕,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
外面的世界搅成了一锅糊粥。好的坏的,真的假的,全都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你不知道哪一口是好的,哪一口是坏的,只有咽下去才知道。
期末考试结束,放寒假。他坐中巴回镇上。车上人不多,他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山越来越熟悉——那条弯道、那棵歪脖子树、那块写着“前方村庄减速”的牌子。
他手里攥着那个小狮头挂件。金线已经被他攥得起了毛,但“远”字还在。
到了镇上,他给陈见骏发消息:我回来了。
回复:嗯。
他在站台等了四十分钟。天冷,他缩在候车棚的铁皮底下,把手揣在兜里。脚边的地面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嘎吱响。
摩托的声音从远处响起来,越来越近。陈见骏骑过来,停在他面前。车灯照在林远舟脸上,他眯了眯眼。
灯灭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林远舟发现陈见骏瘦了。本来就瘦,现在更瘦了,颧骨的线条比以前更清晰,下巴也更尖了。只有眼睛没变——还是那种平平静静的光,像深井里的水。
“上车。”陈见骏说。
林远舟把行李绑好,跨上后座,手搭在陈见骏腰上。隔着棉衣,他摸到了腰侧的骨头。比上次又硌手了一点。
两个人都没出声。
摩托在山路上颠簸,发动机的声响单调而固执。风很大,吹得林远舟眼睛发涩。他把脸埋在陈见骏背上,闭上眼睛。
他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攒了很长时间的累——像背了一路的石头,到家了才敢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