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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心路比山路还崎岖 秦淮这个冬 ...

  •   秦淮这个冬天过得很艰难,艰难到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很无能。
      往年冬天母亲都会在家中做点针线活猫冬,主要是宠物用的针织品,据说厂家收走,能直接卖到韩国去。
      但是今年母亲一个劲说自己腰疼做不了了,秦淮想要劝母亲去医院看看,但他知道母亲不可能同意的。又少了一笔收入,秦淮叹了一口气,上大学以前母亲总是以他是学生要以学习为重的理由阻止他去打假期工。现在无论如何他也要赚钱来支撑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庭了。
      第二天,他揣着简历去县城的辅导机构找家教,老板扫了眼他中大的学生证,笑着说 “我们要本地师范的,家长信不过外地学生,再说了,你这中大是什么学校,我听都没听说过,是在广州中山市吗?”跑了几家,说辞五花八门,但是结局都一样,就是找不到工作。
      他有点后悔自己假期回家了,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找活干。
      秦淮捏着简历走在冷风中,县城的街道光秃秃的,风卷着碎纸渣往衣领里钻,他突然想起临清晓说过 “衣服反着买,别墅靠大海”,低头看了看自己穿了三年的羽绒服,袖口已经磨得黢黑锃亮。
      后来在一家乌拉火锅店门口看见“招服务员”的红纸板,写着 “包午餐晚餐,月薪2700”,他犹豫了半天,还是推开了饭店的大门,店面不大,倒也干净,老板娘正对着后厨喊 “菜备好了没?”
      老板娘第一眼打量他以为他是来吃饭的,眼角堆满了皱纹:“几个人,有没有预订?”热情快要从嘴角漏出来了。
      “我来应聘服务员。”秦淮鼓足勇气。
      “能吃苦不?”老板娘的眼角突然就变了,皱纹夸张地被抻平,眼神上下打量他,像是在挑新鲜的猪肉,目光最终停在他脏兮兮的帆布鞋上,“我们这儿忙起来可没歇脚的空。”
      “能。”秦淮点头,他自认为端茶送水是件容易事,直到第一天上班就手忙脚乱,给 3 号桌送醋,却端到了5号桌;顾客要辣油,他拿成了酱油;最糟的是,他把邻桌的肥羊错上给了点了猪里脊,大叔一拍桌子:“你嘚儿啊,猪和羊都分不清?”
      秦淮攥着托盘,手指发白,想说“对不起”,却张不开嘴。老板娘跑过来打圆场,笑着给大叔添了碗汤,转头却瞪着他:“还高中生嘞,这点事都做不好?”
      为了得到这份工作,他只说自己是刚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的学生。老板娘的嘲讽像根针,给他被东北的冷风冻到麻木的耳朵扎得生疼。在学校里,他是拿奖学金的好学生,是编辑部里靠谱的成员,可在这里,他连盘菜都上不对。
      晚上关店后,他蹲在饭店后门的台阶上,把冻得发僵的手凑到暖气管旁。衣服上沾着火锅汤底的油渍,洗了好几遍都没洗掉,涂了洗洁精之后再猛搓也是无济于事,他想起临清晓上次吞悔过书时,他递过去的那件外套,突然觉得很讽刺,自己连件干净的衣服都没有,还想保护别人?
      接下来的日子更难熬。有次给醉酒的顾客添酒,顾客手一挥,酒杯摔在地上,碎片溅到他的脚踝,顾客却骂“你会不会做事?”;还有次算错账,少收了二十块,老板娘让他自己补上,那是他半天的工资。他每天累得沾床就睡,梦里都是顾客的指责和老板娘的叹气,早上醒来,枕头边总粘着几根掉下来的头发。
      他原本想“练脸皮”,想学会跟三教九流打交道,可现实是,他只会在被骂时低头,只会在出错时心慌。有天收工后,他在手机上刷到临清晓发来的消息,说“刘小文的事还没解决,对方要起诉”,后面跟着个哭脸的表情。
      秦淮盯着屏幕,突然觉得一阵烦躁。他想起之前在学校,临清晓让他别以暴制暴,说要“沟通理解”,可现在他觉得那都是废话。如果温和有用,父亲的赔偿金也不至于拖了快二十年拖到所有人都接受了要不到的结果,还是杳无音讯,如果讲道理有用,他就不会在这里被人骂“连服务员都当不好”。他甚至觉得,要是现在给他一把刀,他能冲到那个起诉刘小文的女生家里,能把那些造谣的人都砍回去。
      他给临清晓回了条消息:“跟他们干,网暴他们,临死也得拉个垫背的。”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蹲在台阶上,看着县城昏黄的路灯。
      风里传来隔壁面馆的吆喝声,传来远处KTV的歌声,可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冷冰冰的,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无能,第一次不想学习,第一次盼着毁灭,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躲开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艰难。
      老板娘端着碗热汤走过来,放在他面前:“别跟自己较劲,谁刚干活没出过错?”
      秦淮没抬头,却听见老板娘小声说:“我儿子也跟你差不多大,在外地读大学,也总说‘想赚钱养我’,但是饭要一口一口吃,事儿要一件一件做。看你也不像没考上大学的样子。年轻人,真觉得累了,就时不时地往上看看。”
      “你怎么看出来我读了大学的?”秦淮对老板娘的判断力感到好奇。
      “这年头哪有乖孩子读了高中读不上大学的,你是不是傻!”老板娘一边说一边亲昵地戳了一下秦淮的头。
      就在这时他收到了班级同学打算聚会的消息,因为秦淮高一的时候是在当地高中的火箭班待了一个月才被破格录取到省实验的,所以县里高中这些也算他同学,虽然背后真正的原因是临清晓怂恿几个同学起哄。
      他本来打算不去的,毕竟火锅店最近生意很好,他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的,实在不适合在这个时间跟老板娘请假。
      但是群里也不知是谁,非要艾特他去参加,说是多年不见大学霸,甚是想念。把他架在火上烤,似乎自己不去就真得要得罪这一大批同学了。
      “老板娘,明天我要请一天假,同学们有个聚会。”
      “行吧,看你那状态也是该放松放松了。”老板娘也有点无可奈何。

      第二天打开微信定位的时候,秦淮傻眼了,正是自己打工的店铺。他穿着好不容易翻出来的一件还算体面的衣服,站在老板娘面前的时候,拘谨到让他感到窒息,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打假期工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但是他就是不想在同学们面前坦诚这个事实。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什么也没说,就去招待一群人中领头的,曾经当过一个月他的班长的家伙了。还好县城不大,大家就算高中没多少交集,但大多都是初中或者小学同学,甚至有几个幼儿园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倒也不至于过分尴尬。
      也不知话题怎么转到女性主义上了,聊天内容变成了“你们女生……”“你们男生……”
      双方唇枪舌剑,似乎都在现代社会制度下受到了莫大的压迫一样,更有几个理中客试图把这个话题转向为阶级压迫、资本做局,一时间吵得不可开交。
      想起刘小文的事儿,秦淮更觉压抑,找个借口出门溜达溜达。
      他没想到临清晓也会跟上来,他心里是希望临清晓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谁又不喜欢自己被崇拜呢?但他知道自己不配。
      临清晓主动找话题,跟自己谈起刘小文的事儿,自己的怒气似乎一下子收不住了,跟临清晓呛呛了几句,再后来就是临清晓的围巾出现在自己的肩上。
      他愣住了,发觉了自己的不对劲,发觉自己在临清晓面前丢弃了那份熟稔的伪装,变得面目可憎。他甚至不记得自己跟临清晓聊了什么,吵了什么,他的脑子和门外的世界一样,漫天皆白。
      他看了看临清晓穿着的白色羽绒服,说了句:“今天阳光真好啊。”
      临清晓很少穿白色的衣服,所以每次穿白色的时候,他都印象十分深刻,他想起了小时候在幼儿园的联欢会,临清晓和其他女孩儿一起穿着整齐的白色连衣裙给家长们表演舞蹈,表演完了,大家一起吃午饭,也不知是衣服表面太光滑还是凳子上的油没擦干净,小临清晓坐在凳子上面,屁股就开始往下滑,往上蛄蛹一下,过会儿又滑了下去,那顿饭,她为了维持体面,一共没吃几口。
      秦淮现在都能记得起她那天的囧状,那天的阳光似乎比今天还好。
      说来也怪,明明有那么多完美的场景,在他脑海里一直逡巡不去却一直是这滑稽的一幕。
      他说不上来自己对临清晓的感觉。
      大抵如梦境一般不真实。
      他心想。
      “一个很好的女孩,没有缘由地喜欢龌龊的你,那份阳光让你无法直视,只想躲避,可是那份温暖又一次次诱惑着你靠近,你挣扎着,不想自己的龌龊玷污了阳光,又害怕着,怕那份温暖不复存在。最终只能确认自己不过是万千渣男中一个,给不了对方未来,也做不到狠心给出对方明确的答案。”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踢着雪。过了好久,才小声说:“我怕我帮不了你们,怕你们也跟我一样,躲来躲去却被这些破事缠得越来越紧。”
      “我知道你急,但我们得信刘小文,信道理。你忘了他减肥多拼?爱吃的铜锣烧说不吃就不吃,不擅长跑步,愣是坚持每天跑三公里,你忘了他学习有多认真?大一的代码水平就和你找来的学长不遑多让,他不是谣言里的人,我们得帮他说清楚,至少帮他迈过这个坎,单纯出口恶气是没有用的,甚至可能落人口实。”他听着临清晓的絮语。
      雪还在下,肩膀慢慢放松下来。他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那…… 我们先找学校,把监控维修记录、短剧片段都交上去,再帮刘小文发澄清微博。”
      他感到厌倦,厌倦了不知因何而起,亦不知何故能终的辩论,更厌倦了无能而不自知的自己。
      他俩返回餐桌时,双方的争论还是没有完结,这场双方都认为对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骂战,似乎永远不会有尽头。
      秦淮不知道,有一个人跟他一样,厌烦了所谓的性别议题,在心里为这种叙事画上了休止符。

      看到高中同学群里弹出了聚会通知时,临清晓正在因为刘小文的事儿以及相应的连锁事件而抓耳挠腮。
      她不怎么喜欢乌拉火锅,总觉得那浓稠的鸡汤锅底吃起来有些发腻。但这是个好机会,她机敏地找了几个同学在群里起哄让秦淮参加,话这种东西,当面说开,总比各自生闷气要强得多。
      聚会那天,火锅店的热气裹着羊肉香,临清晓以为怎么也得三四桌才够,结果她来了才勉强凑了一大桌,人一走茶就凉的感觉这还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
      临清晓刚坐下,秦淮就把一杯啤酒推过来:“先喝口,暖暖身子。”他的眼下有青黑,显然昨晚没睡。
      两人没跟同学多聊,吃了没几口,就走到店外的雪地里。
      “你为什么不同意?” 秦淮先开口,雪落在他的头发上,很快融成水珠,“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暴力能解决问题吗?”临清晓问。
      “那忍气吞声就能?”秦淮回。
      “身正不怕影子斜,何惧流言蜚语!”
      “三人成虎,为虎作伥者应该被虎吃掉。”
      “沟通和理解才是最佳途径。”
      “你也听到了咱们老同学们的争吵,你觉得可能互相理解吗?”
      “不争吵怎么理解?”
      “好,我踏马地喜欢你,你能理解吗?”
      “你踏马扯什么王八犊子!”
      “我就扯王八犊子了。”
      吵着吵着,临清晓也搞不明白到底在吵什么了,她见到秦淮的脖子冻得通红,鬼使神差地把自己的围巾给秦淮系上了。
      气氛霎时凝固了。
      她的记忆之后只剩下了一句:“今天阳光真好啊。”

      那天晚上,临清晓终于下定决心,给刘小文打了三个小时视频电话。一开始,刘小文坐在堆满剧本的书桌前,眼睛红得像兔子,说 “他们都骂我是变态,我不想上学了”。
      临清晓没劝他别在意,只是跟他聊短剧,聊他想加的台词,聊春天拍外景的计划,聊他瘦了三十斤后穿侠男装多好看。
      “你还记得我们约定吗?” 临清晓拿起手机,对着镜头晃了晃桌上的减肥记录表,“你要瘦到 140 斤,要自己演完所有的戏码,现在还差10斤,你要放弃吗?”
      刘小文看着屏幕,慢慢擦了擦眼泪。他拿起旁边的运动手环,晃了晃:“我今天还没跑步,等会儿就去。”
      接下来的热搜是女生的公布在网上的起诉申请书,指向刘小文性侵。
      这次刘小文没有像以前一样。
      他找律师看了材料,回来跟临清晓说 “没事,律师说女生甚至都不是本案当事人,能顺利立案都是法院眼瞎,更别说还没证据,简直就是场闹剧,律师还顺嘴调侃了一句,现在的中大法学这么差劲了吗?”
      然后就拿着剧本跟她讨论下一集的剧情,临清晓觉得他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唯唯诺诺。
      有天晚上,两人改完剧本,刘小文突然开玩笑地说:“晓姐,如果实在搞不定秦淮,我可以给你兜底。”
      临清晓愣了一下,然后疯狂说阿里嘎多。看到刘小文疑惑的眼神,临清晓知道他没看过日剧《四重奏》,但他只要搜索一下就会懂的。既然不能给对方爱情,又何必给对方爱情的希望呢?
      说完阿里嘎多的临清晓,想了想,拿起手机,给秦淮发了条消息:“刘小文好多了,今天还跟着网上学习打戏的动作和五毛特效制作来着。”
      很快,秦淮回复了一个笑脸,后面跟着句:“雪停了,春天拍外景的时候,我也来帮帮场子。”
      “你笨蛋啊,春天的时候,咱们就在广州了,哪来的雪?”
      秦淮叹了口气,望向窗外还未消融的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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