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尘烟》于朝

35、九叔的真相 八月初，九

　　八月初，九叔的身体彻底垮了。

　　他是在九龙大酒楼的办公室里倒下的。那天下午，他在看文件，忽然觉得头晕，站起来想去倒杯水，没走两步就倒在了地上。阿全冲进来，把他扶起来，叫了救护车。九叔被送到了岚城最好的医院——市中心医院。诊断结果：脑梗。轻度，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住院观察。

　　唐尘赶到医院的时候，九叔已经醒了。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手臂上打着点滴。他看着唐尘，笑了一下。

　　“阿尘，你来了。”

　　“九叔，你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九叔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纸片，“但走不动了。”

　　唐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九叔。九叔的脸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很老，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头发全白了，眼睛浑浊，像两颗蒙了灰尘的玻璃珠。

　　“九叔，你好好养病。九龙会的事，交给我和勇哥。”

　　九叔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心。“阿尘，我跟你说件事。这件事，我瞒了你很久。”

　　唐尘的手指慢慢收紧。“什么事？”

　　“你爸的死。”

　　唐尘看着九叔，没有说话。九叔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你爸不是被雷震东的人杀死的。”九叔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梦里说话，“是被我害死的。”

　　唐尘的血凝固了。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九叔。

　　“那年，雷震东要抢九龙会的码头。我让你爸去谈。你爸去了。雷震东的条件是——你爸把九龙会的账本给他。你爸没有给。雷震东就杀了他。”九叔的眼泪流了下来，“是我让你爸去的。如果不是我让他去，他不会死。”

　　唐尘看着九叔的眼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用手攥住了，不疼，但闷。他想起父亲死的那天晚上，他跑到医院，父亲躺在手术台上，身上盖着白布。他掀开白布，看见父亲的脸——苍白的，没有血色的，眼睛闭着。他伸出手摸了摸父亲的脸，脸很凉，凉得像一块冰。他站在那里，没有哭。

　　“九叔，你不该瞒我这么久。”唐尘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但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恨我。”

　　“我不恨你。”

　　九叔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厉害了。“阿尘，你为什么不恨我？”

　　唐尘看着九叔，沉默了很久。“因为我爸不恨你。他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九哥，阿尘就拜托你了。’”

　　九叔的眼泪止住了。他看着唐尘，目光里有一种光——不是泪光，是一种很亮很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的光。

　　“阿尘，你爸是好人。我不是。”

　　唐尘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九叔。窗外的岚城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很安静，远处的烟囱冒着烟，近处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另一座城市。

　　“九叔，你好好养病。九龙会的事，交给我。”

　　他转过身，走出了病房。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惨白地照着。他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哒、哒、哒，像有人在敲门。他不知道谁在敲门，但他知道，门已经开了。父亲死亡的真相，九叔的愧疚，他自己的命运。门开了，他看见了里面的一切——黑暗的，冰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

　　唐尘走出医院，站在门口。阳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他掏出手机，给沈雨桐发了一条短信。

　　“今晚不回去吃饭了。有点事。”

　　沈雨桐回复：“什么事？”

　　“九叔住院了。我在医院陪他。”

　　“严重吗？”

　　“不严重。但需要在医院待几天。”

　　“那你好好陪他。咖啡我给你留着。”

　　唐尘看着那行字，笑了。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下台阶，走向面包车。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驶向城北。

　　后视镜里，医院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岚城的天际线里。唐尘看着那个白点消失，在心里说了一句话——“爸，你在天上看着。九叔的事，我会处理。你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