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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破碎的信任 冰冷的雨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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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雨水像无数根细密的钢针,无情地刺穿着程野的身体。他躺在泥泞的街心,积水漫过他的半边脸颊,带着垃圾和铁锈的腥味灌入口鼻。左肩的伤口早已麻木,被雨水浸泡得发白外翻,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牵扯着那片血肉模糊的区域,带来一阵阵深入骨髓的钝痛。但这痛,远不及苏禾最后那句话带来的万分之一。
“你证明不了……因为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在为谁卖命。”
那声音,嘶哑、冰冷,带着一种彻底幻灭后的死寂,穿透滂沱的雨幕,像淬毒的冰锥,反复凿刻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他眼睁睁看着她踉跄着冲进雨幕,身影被无边的黑暗吞噬,只留下满地狼藉的鱼蛋粉碎片,在昏黄的路灯下反射着刺目的、绝望的光。
巷口对面,刀疤脸和他的两个手下被刚才的变故弄得有些发懵。他们看着程野像条死狗一样瘫在泥水里,又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女人决绝离去,一时间竟忘了继续动手。
“妈的,晦气!”刀疤脸啐了一口,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狰狞的疤痕在湿漉漉的脸上更显可怖。他踢开脚边一块破碎的木板,提着砍刀再次逼近。“秦先生的话还没完呢!程野,你小子命挺硬啊?还他妈有女人送上门来给你挡灾?”
程野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刀疤脸的叫嚣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他的视线模糊,意识在失血和剧痛的双重夹击下,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苏禾最后看他的眼神,那里面深不见底的冰冷和绝望,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他父亲死的那天……黑西装……枪……她把他和那些夺走她父亲生命的刽子手,彻底划上了等号。
一股混杂着血腥味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咙,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左肩的伤口,温热的液体再次从绷带下渗出,混合着冰冷的雨水,在身下晕开一片更深的暗红。
“强哥,这小子好像真不行了。”一个马仔看着程野咳得蜷缩起来,有些迟疑地开口。
“不行?”刀疤脸狞笑一声,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快意,“秦先生说了,留口气就行!给我把他拖过来!”
两个马仔应了一声,踩着泥水上前,粗暴地抓住程野的胳膊,将他从泥地里拖拽起来。左臂被钢管砸中的地方传来骨头碎裂般的剧痛,程野闷哼一声,身体软得像一滩烂泥,几乎是被架着拖到了刀疤脸面前。
刀疤脸用刀尖挑起程野的下巴,冰冷的金属触感让程野一个激灵,涣散的目光勉强聚焦,对上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
“查档案?查你爹怎么死的?查苏明远那个死鬼记者?”刀疤脸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嘲弄,“程野,你他妈以为自己是谁?福尔摩斯?你爹就是个不识抬举的老顽固,死有余辜!苏明远?他更蠢,以为拿支笔就能捅破天?呸!都是自己找死!”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程野的心上。他猛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仅剩的右手不顾一切地抓向刀疤脸的脸!但他太虚弱了,动作慢得像慢镜头,刀疤脸轻易地侧头躲过,反手一记沉重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程野被打得头猛地偏向一边,眼前金星乱冒,半边脸颊瞬间麻木,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给脸不要脸!”刀疤脸啐了一口,眼中凶光毕露,“秦先生念旧情,给你口饭吃,你他妈倒好,吃里扒外,还想查东查西?今天老子就让你长长记性!”
他猛地抬起脚,厚重的军靴带着风声,狠狠踹在程野的腹部!
“呃啊——!”
程野的身体像一只破麻袋般弓起,剧痛瞬间攫取了他所有的呼吸,胃里翻江倒海,胆汁混合着血腥味涌上喉咙。他眼前彻底黑了,意识在无边的痛苦和黑暗中沉浮,耳边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刀疤脸模糊的咒骂。
“给我打!打断他两条腿!看他以后还怎么到处乱窜!”刀疤脸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狱传来。
沉重的打击如同雨点般落下。钢管砸在腿上、背上、手臂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程野蜷缩着身体,用仅存的意识护住头部要害,身体本能地承受着每一次重击。骨头仿佛在呻吟,肌肉被撕裂,每一次打击都让他离昏迷的边缘更近一步。泥水、血水、汗水混合在一起,将他彻底变成一个泥泞的血人。
他感觉不到具体的疼痛了,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麻木和冰冷。意识像断线的风筝,在黑暗的深渊里飘荡。苏禾绝望的眼神,父亲诊断书上被刮擦的痕迹,苏明远车祸档案里被篡改的笔录……无数碎片在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最终都化为苏禾那句冰冷的审判:“你证明不了……”
是啊,他证明不了。他连自己是谁,在为谁卖命都搞不清楚。他以为自己是在黑暗中挣扎求生,寻找真相,可在苏禾眼里,他早已和那些黑暗融为一体,面目狰狞。
“行了!”刀疤脸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意犹未尽的残忍,“别真打死了,秦先生留着这小子还有用。”
雨点般的打击终于停止。程野像一摊烂泥般瘫在冰冷的泥水里,一动不动,只有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刀疤脸蹲下身,用沾满泥污的靴子踢了踢程野的脸。“小子,记住了,在岚城,秦先生让你活,你才能活。让你查,你才能查。再敢自作主张……”他凑近程野的耳朵,声音阴冷如毒蛇,“下次躺在这里的,就不止你一个了。想想那个卖鱼蛋的丫头?”
程野紧闭的双眼猛地颤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呜咽。
刀疤脸满意地站起身,对两个手下挥挥手:“走!让他在这儿好好清醒清醒!”
脚步声和咒骂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茫茫雨幕中。巷口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程野微不可闻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程野的意识在冰冷的泥水和剧痛的折磨中,艰难地挣扎着,试图从一片混沌中浮起。他尝试着动一下手指,钻心的疼痛立刻从全身各处传来,让他几乎再次昏厥。
他不能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的一点火星,微弱却顽强。他还有事没做完。父亲的死,苏禾父亲的死,那些被掩盖的真相……还有苏禾……他不能让她也陷入危险。刀疤脸最后的威胁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身体的极限。他咬紧牙关,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死死抠住旁边一块凸起的、湿滑的石块边缘。指甲在粗糙的石面上摩擦,瞬间翻卷,鲜血淋漓,但他感觉不到。他只知道,他必须起来!
一次,两次……身体沉重得像灌满了铅,每一次尝试都耗尽了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丝力气,带来更剧烈的疼痛和眩晕。冰冷的雨水不断冲刷着他的伤口,带走体温,也带走血液。他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终于,在无数次失败后,他猛地一挣,借着右臂的力量,上半身艰难地脱离了泥水的包围。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低头,看到自己泡在泥水里的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刚才的殴打显然造成了严重的损伤。左臂更是软绵绵地垂着,完全使不上力。左肩的伤口在雨水的冲刷下,边缘的皮肉泛着惨白,深可见骨。
他艰难地转动脖子,目光扫过刚才倒下的地方。那把黑色的手枪,静静地躺在泥水里,被浑浊的雨水半掩着,枪管反射着路灯微弱的光,冰冷而刺眼。就是它,彻底摧毁了苏禾对他残存的最后一丝信任。
程野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他伸出颤抖的右手,用尽力气,抓起旁边一块尖锐的碎瓷片——那是苏禾的鱼蛋碗摔碎后留下的。他死死攥着那块瓷片,锋利的边缘瞬间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混着雨水淌下。
他死死盯着那把枪,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恨这把枪,恨它代表的身份,恨它带来的杀戮和背叛,更恨那个将它塞进自己手里的命运!
他猛地扬起右手,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块尖锐的瓷片狠狠掷向那把躺在泥水中的手枪!
“当啷!”
瓷片砸在枪身上,发出一声脆响,弹开了,只在冰冷的金属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手枪依旧躺在那里,纹丝不动,像是对他无能的嘲讽。
程野颓然地垂下手臂,剧烈的动作再次撕裂了伤口,鲜血涌出。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息,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又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他连毁掉这把象征着他罪孽的枪都做不到。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他感觉天旋地转,墙壁似乎在摇晃,雨水的声音也变得遥远而模糊。他用力甩头,试图保持清醒,但视野的边缘开始迅速被黑暗吞噬。
不行……不能晕过去……晕在这里……就真的完了……
他用右手死死抠住墙壁的缝隙,指甲崩裂,鲜血混着泥水流淌。他张大嘴巴,拼命呼吸,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却无法驱散那灭顶的昏沉。
视线越来越模糊,路灯的光晕在雨中扩散成一片朦胧的光斑。他仿佛看到苏禾站在那片光晕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鱼蛋粉,对他露出温暖的笑容,就像他们初遇时那样。
“阿野……”她的声音似乎穿透了雨幕,温柔地响起。
程野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片幻影,抓住那仅存的温暖。
“苏……禾……”
他喃喃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雨声吞没。伸出的手无力地垂落。
黑暗彻底降临。
他的身体沿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倒,重新栽进泥泞的积水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右手还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姿势,指尖微微蜷曲,仿佛想要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抓住了一把冰冷的雨水。
雨,依旧滂沱。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失去知觉的身体,冲刷着地上的血迹,冲刷着那片狼藉的鱼蛋粉碎片,也冲刷着那把静静躺在泥水中的黑色手枪。巷口昏黄的灯光在雨帘中摇曳,将这一切映照得如同地狱的一角。
远处的街角阴影里,一个撑着黑伞的身影静静地伫立着,雨水顺着伞沿流下,形成一道水帘,模糊了伞下人的面容。只有那双眼睛,透过雨幕,冷冷地注视着巷口倒下的身影,如同蛰伏在暗处的毒蛇,冰冷而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