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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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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雨总是带着一股缠绵的阴冷，细细密密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整座城市的喧嚣都笼罩在潮湿的水汽里。老城区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倒映着路边昏黄的路灯，像是一条条流淌着旧时光的河。
位于深巷尽头的“静观斋”古董店，此刻正掩着半扇木门。店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复古的落地灯在角落里散发着暖橘色的光晕，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檀香和陈旧木器特有的气息，将外界的湿冷隔绝开来。
苏晏坐在柜台后的紫檀圈椅上，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线装书。他生得极好，眉眼清冷如远山积雪，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眸色很淡，透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感。修长的手指偶尔翻过一页书，动作慢条斯理，仿佛时间在他指尖流淌得格外缓慢。
“叮铃——”
门口的铜风铃忽然响了一声，打破了店内的静谧。
苏晏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并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清润如玉：“今日打烊了，请回吧。”
没有人回应。
只有风铃还在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撞了一下门框又迅速退开。
苏晏翻书的手指顿住了。作为一名常年与古物打交道的古董商，他的感官比常人敏锐得多。他察觉到门口似乎有一股极淡的、混杂着雨水与浓重血腥气的味道飘了进来，那味道并不属于人类，带着一股原始的、野性的腥气。
他合上书，摘下眼镜放在一旁的丝绒布上，起身走向门口。皮鞋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推开半掩的木门，湿冷的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的腥气。苏晏低头看去，只见门槛外的青石板上，蜷缩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一只乌鸦。
一只体型比普通乌鸦大上一圈，此刻却狼狈不堪的乌鸦。它浑身漆黑的羽毛被雨水和血水黏成一绺一绺的，显得瘦骨嶙峋，像是一块被丢弃的破抹布。最触目惊心的是它的左翼，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角度，鲜血正顺着羽毛的尖端，缓缓渗入青石板的缝隙里，在雨水中晕开一小片暗红。
似乎是听到了开门声，那只原本奄奄一息的乌鸦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苏晏看清了那双眼睛。那是一双极具灵性的眼，漆黑的眼珠里没有丝毫濒死的涣散，反而透着一种近乎凶狠的警惕与桀骜。它死死盯着苏晏，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炸开的羽毛让它看起来像个黑色的蒲公英，仿佛在警告：别过来，再过来老子啄死你！
“脾气倒是不小。”苏晏居高临下地看着它，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刚伸过去，那只乌鸦就张开尖锐的喙，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啄了过来。哪怕重伤垂死，这股子狠劲也丝毫未减。
苏晏反应极快，两根手指稳稳捏住了它的后颈皮，将它提了起来。乌鸦在半空中扑腾着完好的右翼，疯狂挣扎，嘴里发出“嘎——嘎——”的嘶哑叫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拉扯木头，难听得要命。
“啧，真脏。”
苏晏看着指尖沾上的一点泥水和血迹，嫌弃地皱了皱眉。他有轻微的洁癖，最受不了这种黏腻肮脏的感觉。但手上的力道却控制得极好，既让它无法挣脱，又没有弄疼它分毫，更没有让那些血污蹭到自己干净的衬衫袖口上。
“既然落在我家门口，也算你有运气。”他低声说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这只鸟听，“不过先说好，要是把我的地板弄脏了，就把你扔出去。”
乌鸦显然听不懂人话，依旧在他手里扑腾，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
苏晏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垫在手心托住这只“麻烦精”，转身走进店里，反手关上了门。
……
半小时后，静观斋的后堂浴室里。
苏晏换了一身居家的白色棉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戴着一双医用橡胶手套，正站在洗手池边，对着手里的一团黑色生物进行“清洗工作”。
水温调得刚好，花洒的水流温柔地冲刷着乌鸦身上的血污。
“别动。”苏晏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手里的乌鸦显然是被这温热的水流激怒了，或者是觉得受到了羞辱，拼命地想要甩头，甚至试图用那只完好的翅膀去拍打苏晏的手臂。
“啪。”
苏晏空着的那只手轻轻在它脑袋上拍了一下，不重，但侮辱性极强。“再动就把你毛拔了做成掸子。”
乌鸦僵了一下，竟然真的不动了。它歪着头，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晏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似乎在评估这个人类是不是在开玩笑。
苏晏满意地挑了挑眉。他拿起一瓶宠物专用的沐浴露——这是他刚才翻箱倒柜找出来的，以前朋友寄养猫时留下的——挤了一点在掌心搓出泡沫，然后开始给这只“飞天小狗”搓澡。
不得不说，这鸟虽然脾气臭，但手感意外地不错。羽毛虽然被血粘住了，但洗净之后，底下的绒毛黑得发亮，顺滑得像上好的绸缎。
苏晏是个完美主义者，洗得格外仔细。他从翅膀根部一点点清理到尾巴尖，连爪子缝隙里的泥垢都没放过。乌鸦从一开始的炸毛反抗，到后来的被迫接受，再到最后竟然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了类似猫咪呼噜般的细微声响。
“呵，还挺会享受。”苏晏看着它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洗完澡，吹干毛发，这只乌鸦彻底变了个样。原本瘦骨嶙峋的样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油光水滑、神骏非凡的大鸟。它站在铺着毛巾的桌子上，抖了抖蓬松的羽毛，个头足足有半米高，看起来确实不像凡品。
苏晏摘掉手套，扔进垃圾桶，又仔仔细细地洗了两遍手，才重新走到桌前。
他拿出一盒早就准备好的高级牛肉干，撕开包装，捏起一条递到乌鸦嘴边。
“吃吧，算是你的医药费预付。”
乌鸦盯着那块肉，又看了看苏晏，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作为上古凶兽，它向来只吃鲜肉喝热血，这种加工过的零食它本来是看不上的。但这具身体实在太虚弱了，而且……这个人类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没有那种令它作呕的贪婪和恶意。
它低下头，一口叼住牛肉干，三两下吞了下去。
味道……居然还不错？
苏晏看着它进食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伸出手，试探性地摸了摸乌鸦的头顶。
这一次，乌鸦没有躲，也没有啄他。它只是微微偏过头，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的凶狠褪去了大半，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长得倒是挺俊。”苏晏评价道，手指顺着它脖颈处的羽毛往下滑，“就是性格太差，以后得好好教教规矩。”
乌鸦似乎听懂了他在说自己坏话，不满地“嘎”了一声，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心。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是一声闷雷。
春雨夜里的雷声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原本还一脸傲娇的乌鸦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浑身羽毛瞬间炸开，瞳孔剧烈收缩。它慌乱地四处张望，最后竟然一头扎进了苏晏的怀里，把脑袋死死埋在他的胸口，两只爪子紧紧抓着他的衬衫，瑟瑟发抖。
苏晏愣住了。
他感觉到胸口传来一团温热的颤抖，那是来自一个小生命最本能的恐惧。
“……怕雷？”苏晏有些好笑地看着怀里这团黑色的毛球。堂堂一只看起来那么凶的大鸟，居然怕打雷？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把它拎出来。毕竟人家刚受了伤，又是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的环境过夜。
苏晏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它的背，像是在哄小孩一样，节奏缓慢而轻柔。“没事，只是打雷而已。”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怀里的乌鸦渐渐停止了颤抖，但依然不肯出来，就那么赖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
苏晏低头看着它，目光落在它那只还在渗血的左翼上。刚才洗澡的时候他已经简单处理过了，上了药，包扎好了。但这只鸟的生命力顽强得惊人，刚才那么折腾，伤口竟然没有崩裂。
“既然怕雷，今晚就勉强让你睡这儿吧。”苏晏对着空气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不过说好了，不许掉毛，不许乱叫，更不许随地大小便。”
乌鸦在他怀里蹭了蹭，算是答应了。
苏晏抱着它走出浴室，来到客厅的沙发旁坐下。他拿起那卷没看完的书，一只手翻书，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乌鸦的羽毛。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滚滚，但屋内却是一片安宁。
苏晏看着书页上的文字，心思却有些飘忽。他这辈子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和不会说话的古董打交道。那些古物虽然珍贵，却终究是死的，没有温度。
而怀里这个东西，虽然脏了点、凶了点、还怕雷，但它是活的。
它那滚烫的体温透过衬衫传导过来，像是一团小小的火种，悄无声息地在他冷清的生活里点燃了一簇火光。
“以后就叫你玄烛吧。”苏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玄色如墨，烛照幽微。希望你能给我这静观斋，带来点不一样的光亮。”
怀里的乌鸦动了动耳朵（如果它有耳朵的话），似乎对这个新名字还算满意，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叫作为回应。
苏晏微微一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他知道，自己捡回来的不仅仅是一只鸟。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只被他当成“麻烦客”捡回来的乌鸦，日后会变成那样一个高大俊美、暴躁护短，却又对他死心塌地的男人。
当然，那是后话了。
现在的苏晏，只是觉得这只鸟的手感不错，而且……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睡吧。”他轻声说道，关掉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台灯。
一人一鸟，在春雨夜的静谧中，开始了他们漫长而奇妙的羁绊。
而在黑暗中，那只名为玄烛的乌鸦缓缓睁开了眼。它看着苏晏近在咫尺的下颌线，那双兽瞳深处，隐约浮现出一抹不属于野兽的、深邃而复杂的人性光芒。
它在心里默默地想：这个人类，身上有好闻的味道。
我就要赖定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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