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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雨后   第十九 ...

  •   第十九章雨后

      一

      林冬在家中歇了一整天。

      说是歇着,其实也没能真正安宁。身体像散了架又重新拼凑起来,每一处关节都在酸软地叫嚣,头脑也昏昏沉沉。母亲守着他,隔一会儿就摸摸他的额头,逼他喝下加了盐糖的温开水,还有那瓶春晓送来的、气味刺鼻的藿香正气水。父亲则坐在堂屋门口,对着院子里渐渐沥沥又停停下下的雨,沉默地抽着烟袋,眉头锁着深深的川字纹。

      中暑带来的虚弱感,在休息和补充水分后慢慢退去,但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羞惭与无力的情绪,却像这阴雨天的潮气,丝丝缕缕地渗进心底。他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时急时缓的雨声,看着天花板上熟悉的裂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具曾经过度依赖大脑和咖啡因的身体,在真实的体力劳作面前,是多么不堪一击。也第一次如此痛切地意识到,自己对“谋生”二字的理解,曾经是多么肤浅和傲慢。

      傍晚时分,雨终于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出几缕昏黄的夕照,将湿润的院落染上温暖的颜色。林冬觉得身上松快了些,便起身下床,走到堂屋。父母都在,母亲在灯下缝补,父亲在就着天光看一份旧报纸。

      “爸,妈,我好多了。”林冬说,声音还有些沙哑。

      母亲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又要摸他额头。“真好了?可别逞强。”

      “真好了。”林冬侧头躲开母亲的手,笑了笑,“就是躺得浑身发僵,想出去走走,透透气。”

      父亲从报纸上抬起眼,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雨停了,路上滑,当心点。别走远。”

      “哎。”

      二

      雨后的小镇,像一幅被水洇湿后又重新晾干的旧画,色彩沉静,轮廓柔和。空气是洗过的,清冽,带着泥土、草木和雨水特有的腥甜气息。路面低洼处积着水,映出逐渐暗下来的天光和零星亮起的灯火。屋檐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敲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

      林冬走得很慢,雨靴踩在湿润的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身体确实还虚,走几步就有些气喘,但呼吸着这雨后干净的空气,胸腔里那股闷浊的感觉消散了许多。他信步走着,没有明确方向,只是想让这被汗水、闷热和虚弱困住的身体,重新感知外界的清凉与生动。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春晓便利店所在的街口。店里的灯已经亮了,暖黄的光晕透过玻璃门,在湿漉漉的街面上投下一方温暖的、毛茸茸的光斑。门前的积水已被清扫干净,台阶上还残留着水渍。

      林冬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玻璃门。门内,春晓的身影在柜台后忙碌,时而低头,时而起身拿取东西。她的动作依旧平稳,有条不紊,仿佛无论外面是烈日还是暴雨,都无法打乱她那一方小天地的节奏。

      他想起早上她扶着自己、递来凉水和药时的样子,想起她说“身体要紧”时平静却坚持的语气。心里那点难堪的褶皱,似乎被这雨后的晚风,稍稍熨平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穿过街道,走到店门口,推门进去。

      风铃轻响。

      春晓抬起头,看到是他,脸上掠过一丝细微的讶异,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林冬?怎么出来了?好些了?”

      “好多了,出来透透气。”林冬走到柜台边。店里很安静,没有其他顾客,只有热饮机低沉的嗡鸣和冰箱运转的轻微声响。“今天……谢谢你了。还有药。”

      “不客气。”春晓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一叠单据,“应该的。身体是自己的,得自己当心。我表舅那边你放心,他说了,今天算你整工,钱给你留着。”

      林冬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赵表舅会这样。“这……不合适吧,我都没干完。”

      “他说合适就合适。”春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也是因为干活才中的暑。拿着吧,别推了。”

      林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胸口有些发胀,是那种被人记挂着、体谅着的暖意,混杂着无功受禄的不安。

      “明天……”春晓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他,“还去吗?要是不舒服,就别勉强。草莓季还长,不差这一两天。”

      林冬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怜悯,只有平静的询问。他想起早上在泥泞中挣扎着前行的脚步,想起大棚里闷热甜腻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息,想起指尖被草莓汁液染红的肿胀,还有那几乎将他击垮的眩晕和虚脱。退缩的念头,在身体残存的疲惫和恐惧中,悄然滋生。

      但随即,他又想起了那几张带着汗水和草莓香的、皱巴巴的纸币,想起了父母欲言又止的担忧,想起了自己说出“不想半途而废”时的决心。还有此刻,站在这里,面对春晓平静目光时,心里那股不愿被看轻的、固执的倔强。

      “去。”他听到自己说,声音不大,但清晰,“明天我去。我当心点,不行就歇着。”

      春晓看了他几秒,点点头:“嗯。那明早老时间。我表舅说,明天活儿可能重点,雨后有些果子沾了泥水,要挑出来,地里的排水沟也得看看。你……”

      “我行。”林冬打断她,语气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春晓没再说什么,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一顶崭新的、宽檐的草帽,又拿了一对浅灰色的冰袖,放在柜台上。“这个,明天戴着。草帽遮阳,冰袖防晒,也防叶子划胳膊。进棚之前,喝点水,别等渴了再喝。”

      林冬看着那顶散发着新鲜草编清香的帽子和那对柔软的冰袖,喉头动了动。“……多少钱?”

      “没几个钱,拿着用吧。”春晓说,把东西往他面前推了推,“算是……员工福利。”

      “员工福利?”林冬重复了一遍,有些愕然,又有些想笑。这个词用在这里,有种奇异的违和感,却又透着一种朴素的认真。

      “嗯,我表舅说的。”春晓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抿平了,“好好干,别浪费了这‘福利’。”

      林冬也笑了,那笑容有些干涩,但发自内心。“好,一定不浪费。”

      他又在店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春晓将整理好的单据放进抽屉,然后开始擦拭货架。她的侧影在灯光下,专注而安宁。窗外,夜色已完全降临,只有路灯和零星人家的灯火,在雨后湿润的空气中晕开温暖的光圈。

      “那我先回去了。”林冬说,拿起草帽和冰袖。

      “嗯,路上慢点。”春晓抬起头,看着他,“好好休息。”

      “你也是,早点关门休息。”林冬说完,转身推门,走进了雨后清凉的夜色中。

      手里的草帽很轻,冰袖柔软。他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春晓便利店的灯光,依旧温暖地亮着,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她又回到了柜台后,低头看着什么。那身影,在这寂静雨夜的街头,像一座小小的、不会移动的灯塔。

      三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冬就醒了。

      身体虽然还残留着疲惫,但那种虚脱无力的感觉已经消失。他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感觉尚可。母亲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忙碌,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眼里满是担忧:“真要去?要不再歇一天?”

      “妈,我真好了。”林冬洗漱完,换上工装,然后将那顶新草帽戴在头上试了试,大小正合适。又套上冰袖,布料冰滑,贴在手臂上很舒服。“你看,装备都齐了。”

      母亲看着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煮好的鸡蛋和温水塞进他手里:“一定当心,千万不能再硬撑!”

      “知道了,妈。”

      走到春晓便利店门口时,春晓已经等在门口了。她也戴了顶草帽,穿着长袖衬衫。看到林冬全副武装的样子,她点了点头:“走吧。”

      清晨的空气比昨日更加清冽,雨后的田野,万物都像被注入了新的活力,绿意格外鲜明,空气里弥漫着植物蓬勃生长的气息。路面的积水退去不少,但依然泥泞。两人小心地走着,偶尔交谈一两句。

      “今天可能要清沟,泥水多,你行吗?”春晓问。

      “行。”林冬说。他其实心里没底,但语气很坚定。

      到了草莓地,景象比昨天好了许多。积水退下去大半,露出湿漉漉的泥地。被风雨损坏的大棚膜已经用新的塑料布临时修补上了,虽然看着有些狼狈,但至少能用了。赵表舅和几个婶子已经在了,正拿着铁锨,清理着垄沟里残留的积水。

      看到林冬,赵表舅直起身,打量了他一下,尤其看了看他头上的新草帽和手上的冰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来了?去那边拿把锹,把东头那几条沟清一清,水排出去,不然根沤了。”

      “哎。”林冬应下,去工具堆里拿了把铁锨。锹头沉甸甸的,木柄湿滑。

      清沟的活儿,比摘草莓更需要力气。垄沟里的泥水混合着腐烂的叶片和草莓残果,气味不好闻。一锹下去,要挖起沉重的淤泥,甩到旁边的田埂上。泥水冰冷,很快溅湿了裤腿和雨靴。弯腰,用力,挥臂,重复。没多久,林冬就觉得腰背发酸,手臂发沉,呼吸也粗重起来。

      但他咬着牙,没停。草帽的宽檐遮住了逐渐升起的日头,冰袖阻隔了泥水的冰凉和叶片的刮擦。他按照春晓昨天说的,干一会儿,就直起身喝口水,喘口气,然后继续。汗水依旧流淌,但或许是因为装备齐全,或许是因为心态不同,那种闷热窒息的感觉减轻了许多。

      几个婶子也在不远处忙碌,偶尔传来她们的说笑声。赵表舅在另一头检查着草莓苗的情况,不时弯腰摘下被泥水泡坏的果子,扔进旁边的桶里,脸色严肃,但动作仔细。

      时间在单调的重复和沉重的体力消耗中流过。临近中午,东头几条主要的排水沟终于清理得差不多了。浑浊的泥水顺着沟渠,缓缓流向低处的河沟。虽然地里依然泥泞,但至少不再是一片汪洋。

      “行了,歇会儿,吃饭。”赵表舅发了话。

      午饭依旧是送到地头。简单的饭菜,但林冬吃得格外香。身体的疲惫是真实的,但那种“撑下来了”的感觉,也是真实的。他看着自己沾满泥浆的双手和雨靴,看着不远处那片劫后余生、依然顽强挺立的草莓苗,心里第一次对这土地,对这劳作,生出了一丝模糊的、近乎敬畏的认同。

      下午,继续清理残余的积水,摘掉那些被风雨打落或泡坏的果子。活儿依然累,但林冬觉得,自己似乎摸到了一点在泥泞中前行的节奏。不快,但稳。

      傍晚收工时,赵表舅过秤、算钱。今天摘的果子不多,主要是清理的工。赵表舅给了林冬一百块整。“清沟的工,算你全天。明天继续摘果子。”

      “哎,谢谢赵叔。”林冬接过钱。纸币上似乎也沾了点泥腥气,但他握在手里,觉得格外踏实。

      回去的路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虽然依旧疲惫,但脚步比昨日轻快了些。晚风拂过,带着田野的清香。

      “今天还行?”春晓问,语气平淡。

      “嗯,还行。”林冬说,抹了把额头的汗,草帽下的脸上,露出一个疲惫但真实的笑容,“这草帽和冰袖,挺管用。”

      春晓“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林冬觉得,她走在自己身侧的步子,似乎也轻快了一点点。

      夜幕降临时,小镇的灯火温柔地亮起。林冬揣着那张带着泥水气息的一百块钱,走在回家的路上。身体是累的,心却是满的。一场风雨,一次倒下,似乎并没有让他后退,反而让他在这泥泞的田垄间,扎得更深了一些。

      他知道,明天,还有更多的草莓要摘,更多的日头要熬。但至少今夜,他可以枕着雨后清新的空气,和掌心那点微薄的、却属于自己的收获,睡一个安稳的觉了。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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