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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日头 第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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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日头
一
日子,就这样在草莓垄间,一垄一垄地翻了过去。
林冬的生物钟被彻底重塑。天蒙蒙亮起床,带着尚未完全消退的酸痛,穿过晨雾清冽的街道,在春晓店门口短暂停留,接过她有时递来的一个煮鸡蛋或半根玉米,然后并肩走向镇外那片日益熟悉的白色大棚。清晨的田野,空气永远是湿润清甜的,带着露水、泥土和远处河水的气息。脚步从一开始的沉重拖沓,渐渐变得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奔赴劳作的惯性力量。
大棚里的世界,单调重复,却又充满细微的变化。温度随着日头升高而攀升,甜腻的气息越来越浓,几乎能凝成实质。汗水成了最忠实的伙伴,从额角、鬓边、后背、前胸,源源不断地渗出,湿透衣物,又在体温和棚内高温的烘烤下,留下白花花的盐渍。腰腿的酸痛从尖锐的抗议,变成了背景噪音般持续的存在,只在某些特别疲惫的瞬间,才会突然尖锐地提醒它的存在。
但林冬确实在“适应”。他的眼睛能更快地掠过叶片,精准锁定那些符合采摘标准的果实。手指仿佛生出记忆,知道用怎样的力道和角度,能既干净利落地掐断蒂把,又不伤及娇嫩的果皮。他甚至学会了分辨不同品种草莓微妙的差异——有的果实坚实,表皮光亮;有的则更柔软多汁,需格外轻拿轻放。蹲姿、跪姿、半弯腰,他无师自通地找到了几种交替的姿势,来延缓单一姿势带来的极致痛苦。
那几个常来的婶子,也不再把他当完全的“外人”。她们会在他路过时,随手递给他一颗被碰伤、不能出售但滋味尚可的草莓:“冬子,尝尝这个,甜!”会在他动作特别慢时,扯着嗓门提醒:“那边!叶子底下!有个大的!”也会在休息的间隙,用他勉强能听懂的浓重乡音,谈论着家长里短、物价涨跌、儿女婚事。林冬大多只是听着,偶尔憨厚地笑笑。这种被纳入某种劳动集体、哪怕只是最边缘位置的模糊感觉,稀释了他独自劳作时的孤寂。
赵表舅依旧话少。但他派活公道,结钱爽快。每天傍晚,那个脏兮兮的小本子上记下的斤两,和递过来的、带着体温与复杂气味的纸币,是林冬一天劳动最确凿的证明。钱数在缓慢而稳定地增加,从最初的七十多,到八十多,偶尔状态好、果子多时,能接近一百。他将这些皱巴巴的票子仔细收好,除了偶尔给母亲买点菜、给父亲添包烟,几乎不动。那叠日渐增厚的纸币,是他此刻生活里,为数不多的、可触摸的底气。
春晓每天早上的同行,成了这枯燥劳碌中,一个安静而恒定的陪伴。他们很少交谈,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走着,听着彼此的脚步声和清晨的各种声响。但有时,春晓会说起店里新进了什么货,奶奶又念叨了什么事,或者听到的镇上某个传闻。林冬则偶尔会说两句大棚里的趣事,或者某个婶子讲的离谱笑话。话题琐碎平常,像晨雾一样轻薄,却也让这段通往劳作的路,不再那么漫长难熬。
中午在姑姑家的那顿饭,是沉重的劳作中,一个温暖的锚点。热乎的饭菜,实在的分量,姑姑不变的唠叨和关切,赵表舅沉默的咀嚼,还有春晓偶尔递过来的、剥好的蒜瓣或挑干净的鱼刺。这一切构成了一个临时而稳固的“中场休息”,让他得以在身体的极度疲惫中,喘一口气,积蓄下午继续奋战的力量。
日子似乎就这样被固定了下来。白天,是草莓垄间无休止的弯腰、寻找、采摘,是与汗水、酸痛、甜腻气息的贴身肉搏。夜晚,是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家,在母亲准备好的热水中缓解疲惫,在父母压抑的关切中沉默吃饭,然后倒头沉入无梦的睡眠。没有时间焦虑,没有精力迷茫,生活被简化到最基本的维度:起床,劳作,吃饭,睡觉。周而复始。
二
这天,是个少见的大晴天。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威力比前些天猛了许多。还没走到大棚,林冬就觉得背上被晒得发烫。进了棚,更是瞬间如同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透明的蒸笼。闷热几乎令人窒息,塑料膜下的空气滚烫,混合着浓烈的草莓甜香和土壤蒸腾的气息,吸进肺里,有种灼烧感。
“今儿天邪性,大伙儿都警醒着点,轮流到棚口透透气,别中了暑气。”赵表舅难得地多嘱咐了一句,自己也把草帽的帽檐往下拉了拉。
劳作开始没多久,汗水就比平时出得更凶。不是细密的渗出,而是成股地往下淌,流进眼睛,刺得生疼;流到嘴角,是咸涩的味道。衣服很快湿透,紧贴在皮肤上,又闷又黏。林冬觉得头脑有些发昏,心跳也比平时快。他强迫自己放慢动作,每次摘几颗,就直起身,深吸一口棚口那边稍微凉爽一点的空气,然后再蹲下。
旁边的张婶,一个干活最利索、嗓门也最大的中年妇女,边摘边抱怨:“这鬼天气,是要把人蒸熟了!冬子,还行不?脸都煞白了。”
“还行,张婶。”林冬抹了把脸上的汗,努力扯出个笑容。
“不行就到边上歇会儿,喝口水。这活儿不差这一时半刻。”另一个李婶也说道。
林冬摇摇头,继续手上的动作。他知道,自己一歇,可能就更不想动了。而且,这么毒的日头,果子熟得快,不及时摘,熟过头发软,就更卖不上价了。
时间在难以忍受的闷热中,被无限拉长。每一分钟都像在熬。汗水流进眼睛的刺痛,腰腿仿佛要折断的酸痛,胸口越来越明显的憋闷感,交织在一起,考验着意志的极限。林冬咬紧牙关,视线只集中在眼前那几片叶子,和叶子下或红或白的果实上。他不再去想时间,不再去感受痛苦,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个已经刻入肌肉记忆的动作:寻找,锁定,掐下,放入。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的草莓苗和红色的果实开始旋转、模糊。他猛地伸手扶住旁边的土垄,才没有摔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朵里嗡嗡作响。
“冬子!”离他最近的张婶惊叫一声,扔下手里的筐就跑了过来,扶住他,“咋了这是?中暑了?”
其他几个婶子也围了过来。赵表舅也从棚子另一头快步走来,眉头紧锁。
“没……没事,”林冬喘着粗气,声音虚弱,“就是有点晕,歇一下就好。”
“快扶他到门口去!这棚里不能待了!”赵表舅果断道。
张婶和李婶一左一右,架着林冬的胳膊,把他半拖半扶地弄到了大棚门口。一阵带着河风凉意的空气扑面而来,林冬贪婪地吸了几大口,眩晕感稍微缓解了些,但全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软软地靠在门框上,脸色苍白,冷汗涔涔。
赵表舅从旁边一个水桶里舀起一瓢凉水,递过来:“慢慢喝,别急。”
林冬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冰凉的井水滑过干渴冒火的喉咙,带来一丝清凉。他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终于又接触到了水。
“让你歇你不歇,逞能!”张婶一边用草帽给他扇风,一边数落,语气里却有关切,“年轻也不能这么糟践身子!这日头,是闹着玩的?”
“就是,脸色难看死了。”李婶也附和。
赵表舅没说话,蹲下身,看了看林冬的脸色,又伸手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有点烫。今天别干了,回去歇着。”
“赵叔,我……”林冬想说自己能行。
“听我的。”赵表舅语气不容置疑,“工钱照算你半天。身体垮了,啥都白搭。春晓,”他朝棚子另一边喊,“你过来一下!”
春晓本来在稍远些的大棚里帮忙,闻声快步走了过来。看到林冬虚弱地靠在门边,脸色苍白,她明显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担忧,但很快掩饰过去,看向赵表舅。
“表舅?”
“你送冬子回去,看他这样,自己走不了。”赵表舅吩咐,“这边你别管了。”
“哎。”春晓应下,走到林冬身边,“能走吗?”
林冬试着站起来,腿还是发软。春晓伸手扶住他一只胳膊,对张婶说:“张婶,搭把手。”
两人一左一右,搀着林冬,慢慢离开大棚,朝着镇子的方向走去。身后,是白得刺眼的阳光,和那一排排沉默的、蒸笼般的白色建筑。
三
回去的路,显得格外漫长。
林冬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倚在春晓和张婶身上,脚步虚浮。阳光依旧毒辣,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反而有些发冷。头晕一阵阵袭来,胃里也有些翻搅。他闭着眼,任由两人搀扶着,一步一步往前挪。
张婶是个热心肠,一路不住嘴地念叨:“我说你们这些小年轻,就是不把身子当回事!那棚子里是能久待的地方?这要真出点啥事,可咋整?你爸你妈就你一个……”
春晓话少,只是稳稳地扶着他,偶尔低声提醒:“慢点,前面有坑。”“拐弯了。”
林冬昏昏沉沉地听着,心里满是难堪和自责。太没用了,才干了几天,就成这样。还连累别人送他回去。
好不容易捱到镇口,张婶家就在附近,她嘱咐了春晓几句,便先回家了。剩下春晓一个人,撑着林冬,继续往他家方向走。
“能坚持吗?要不要再歇会儿?”春晓问,声音就在耳边,很轻。
“能。”林冬咬牙。他不想显得更没用。
两人沉默地走着。街道上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林冬低着头,不去看。身体的难受和心里的羞愧交织在一起,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终于到了家门口。院门虚掩着。春晓扶着他,推门进去。
母亲王秀英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两人这副样子,手里的衣服“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白了,几步冲过来:“冬子!这是咋了?”
“婶子,没事,就是大棚里太热,有点中暑,歇歇就好。”春晓连忙解释,和林冬一起,把他扶到堂屋的椅子上坐下。
父亲林建国也从里屋拄着拐杖出来,看到林冬的样子,眉头紧锁。
“快,倒点凉开水来,放点盐和糖。”春晓对王秀英说,自己则熟练地拧了把凉毛巾,敷在林冬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林冬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王秀英慌慌张张地去倒水。林建国走到近前,看着儿子苍白的脸和虚脱的样子,沉声问:“要紧不?”
“爸,没事,就是有点晕,歇会儿就好。”林冬哑着嗓子说。
春晓接过王秀英递过来的盐水,扶着林冬,让他小口喝下。然后对王秀英说:“婶子,让林冬躺下休息吧,别围着他,透透气。我店里还有事,得先回去了。”
“哎,哎,好,晓晓,今天可多亏你了!”王秀英连忙道谢,又要留她吃饭。
“不用了婶子,真得回去看店。让林冬好好休息,明天要是还不好,就别去了。”春晓说着,又看了林冬一眼,那目光平静,却似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身体要紧。”
说完,她对林建国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王秀英送她到门口,千恩万谢。回来时,眼圈已经红了,坐到林冬旁边,摸着他的手,声音发颤:“你说你……这么拼命干啥?咱家是缺你挣那点钱吗?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跟你爸咋活……”
“妈,我没事,真没事。”林冬心里发酸,握住母亲粗糙的手,“就是天太热,没顶住。睡一觉就好了。”
“听春晓的,明天别去了!”王秀英抹了把眼睛。
林冬没吭声。他躺在那里,额头上冰凉的毛巾似乎带走了部分燥热。身体的极度疲惫和不适,让他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他闭上眼,听着母亲压抑的抽泣和父亲在门外沉重的踱步声,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湿透的棉花。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还是那片白得刺眼的大棚,无尽的草莓垄,怎么也摘不完的红点,和几乎要将人融化的闷热。他挣扎着,却动弹不得,直到一阵清凉的风吹来,他才猛地惊醒。
屋里光线已经暗了下来,已是傍晚。身上盖着薄被,额头的毛巾被换过了,还是凉的。母亲坐在床边的小凳上,守着他,眼睛红肿。
“醒了?感觉好点没?”母亲连忙问。
“好多了,妈。”林冬撑着想坐起来,身上虽然还是酸软,但那股眩晕和恶心感已经退了。
母亲扶他起来,递过一杯温水。“春晓那孩子,下午又来了趟,送了瓶藿香正气水,说你醒了喝。还说明天要是去,她那儿有草帽和冰袖,让你戴着。”
林冬接过水杯,温热的水流进干涩的喉咙。他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褐色玻璃瓶,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难堪,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妈,我明天还去。”他放下水杯,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你还去?!”王秀英急了。
“去。”林冬看着母亲,“今天是我自己没注意,以后我会当心。这活儿……我能干。而且,”他顿了顿,“我不想半途而废。”
王秀英看着儿子依旧苍白但眼神坚定的脸,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再反对。“那……你得答应妈,千万不能再逞强。不舒服立马说出来,听见没?”
“嗯,听见了。”林冬点头。
窗外,暮色渐浓。身体的疲惫还在,但那股中暑带来的虚弱感,正在缓慢退去。他摊开手掌,就着昏暗的天光,看着掌心那些被草莓汁液染成淡红色的、粗糙的纹路。今天,他倒下了,被这毒日头和沉重的劳作击倒了。但也有人扶起了他,送他回家,给他递来凉水和药。
生活不会因为一次倒下就停止。日头明天照样会升起,大棚里的草莓依旧在成熟。他能做的,就是爬起来,戴上草帽,保护好自己,然后继续,一垄,一垄,摘下去。
路还长,日头还毒。但至少,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或许,就足够了。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