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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草莓地的风   第十六 ...

  •   第十六章草莓地的风

      一

      第二天是个响晴天。

      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清亮亮的暖意。天空是那种被雨水洗过后的、明净的湛蓝,一丝云也没有。风不大,但很顺畅,吹在脸上,带着田野和河流方向飘来的、湿润鲜活的气息。

      林冬起得比平时更早,换上了那身最旧、也最耐脏的深蓝色工装——这还是父亲年轻时在镇办工厂穿过的,洗得发白,但很结实。脚上是一双半旧的解放鞋。镜子里的自己,肤色比刚回来时黑了些,头发有些长了,眼神里少了些最初的彷徨,多了点沉静,也添了些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看着镜中人,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门。

      母亲正在做早饭,看他这身打扮,张了张嘴,最终只说:“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父亲坐在堂屋门口,就着晨光卷烟。看到林冬出来,他抬眼看了看,目光在他脚上的解放鞋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不到九点,林冬就到了春晓便利店门口。店门已经开了,春晓正在门口清扫昨晚的落叶。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薄夹克,深色长裤,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利落的马尾,看起来清爽干练。看到林冬,她停下扫帚:“来了?稍等,我把垃圾倒了。”

      她进去拿了垃圾袋出来,林冬很自然地接过:“我来吧。”

      春晓也没客气,把垃圾袋给他,自己转身锁了店门。“走吧,从这边穿过去近些。”

      两人并肩,沿着清晨的小镇街道,往东边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湿润干净的路面上,拉得很长。街上行人不多,大多是早起买菜的老人。空气里有早点摊的香气,也有晨风送来的、更远处田野的味道。

      “你表舅……人怎么样?”林冬问,打破了沉默。他有些紧张,毕竟是对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

      “人挺好的,就是话少,实在。以前在南方打过工,后来回来包地,一开始种菜,赔了点,前两年才改的草莓。”春晓走在旁边,步子不紧不慢,“大棚就在河边,地是他自己家的,加上租的别人的,有十几个。现在正是头茬果的时候,忙不过来。往年都是请附近村里的婶子们摘,今年有两个家里有事不来了,缺人手。”

      “摘草莓……有什么讲究吗?”林冬又问,像个准备不足的考生。

      春晓侧头看了他一眼,眼里似乎有很淡的笑意:“讲究倒不多,就是心要细,手要轻。草莓娇气,不能捏,得连着一点蒂把摘,轻拿轻放。熟过头的、有疤的、太小的,要分开放。就是一直蹲着或弯腰,时间长了累。我表舅会教你的。”

      “嗯。”林冬点点头,心里默念着“心细手轻”。听起来似乎不难,但他知道,任何重复性的体力劳动,做久了都是考验。

      两人渐渐走出镇子,房屋稀疏起来,视野开阔。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冬小麦已经返青,绿油油地铺向远方。更远处,能看到蜿蜒的河流,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波光。空气更加清新,带着泥土、植物和河水微腥的混合气息,深吸一口,肺腑都像被清洗过。

      “就是前面了。”春晓指了指。林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河边一片平坦的开阔地上,整齐排列着十几个白色的塑料大棚,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远远能看到大棚之间有人影晃动,还有一辆小货车停在那里。

      走近了,能看清大棚的骨架是钢管搭的,覆盖着厚厚的透明塑料膜。有些大棚的门开着,能隐约看见里面一行行整齐的土垄,和土垄上星星点点的红色。空气里的甜香味更明显了,是一种清甜的、带着植物汁液气息的果香,混在微凉的晨风里,很好闻。

      “表舅!”春晓扬声喊了一句。

      最边上一个大棚门口,一个穿着旧迷彩服、戴着草帽的中年男人直起身,看了过来。他皮肤黝黑,脸上皱纹很深,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看到春晓,他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落在林冬身上,上下打量。

      “表舅,这是林冬,我之前跟你提过的,想来帮忙。”春晓介绍说,又对林冬说,“这是我表舅,姓赵。”

      “赵叔。”林冬赶紧招呼。

      赵表舅“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走过来,脚步有些拖沓,裤腿上沾着泥土。他走到近前,又仔细看了看林冬,尤其看了看他的手——林冬下意识又想藏,忍住了。

      “以前干过农活吗?”赵表舅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没有。”林冬如实回答。

      “摘过果子吗?”

      “也没有。”

      赵表舅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又问:“能吃苦不?这活儿,看着轻巧,干一天下来,腰、腿、脖子,没有不疼的。”

      “我能吃苦。”林冬说,语气肯定。他想起了在老刘头屋顶上那些天的腰酸背痛。

      赵表舅没再问,转身朝大棚走去:“跟我来,试试手。”

      二

      跟着赵表舅走进大棚,一股温热、潮湿、混合着泥土、肥料和浓郁草莓甜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人包裹。与外面的清冷相比,棚里温度明显高了好几度,有些闷。光线透过塑料膜,变成一种均匀柔和的漫射光,照亮棚内的一切。

      大棚内部比想象中宽敞,两排长长的土垄,中间留出供人行走的沟。土垄上覆盖着黑色的地膜,一株株草莓苗整齐排列,翠绿的叶子下,挂着一颗颗或红艳、或青白、或半红半白的草莓果实,像散落的宝石。有些还开着白色的小花。整个棚里,弥漫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处于丰盛期的气息。

      已经有四五个中年妇女蹲在土垄边,正在摘草莓。她们动作熟练,手指灵活地翻动叶片,找到成熟的果子,轻轻一掐,放进手边的塑料筐里。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多是关于草莓的成色、价格。

      “就这儿,你试试。”赵表舅在一个空着的土垄头停下,从旁边拿了两个塑料筐,一个小篮子,递给林冬。“红透的,放这个筐。八九分熟的,放那个筐。有疤的、太小的、畸形的,放篮子里,回头处理。记着,掐蒂把,别碰果肉。看好再摘,别把生的拽下来了。”

      交代完,他示范了几个。粗糙黝黑的手指,动作却异常轻柔精准,捏住草莓顶端一小段细蒂,轻轻一掐,果子就落入掌心,果皮完好,甚至表面的细小绒毛都未受损。然后,他将果子小心地放入相应的筐中。

      “看明白了?”赵表舅问。

      “明白了。”林冬点头,心里却有些打鼓。看起来简单,做起来未必。

      “你先摘着,我那边还有事。摘满一筐,搬到门口过秤,记上数。”赵表舅说完,背着手,到棚子另一头去了。

      林冬蹲下身,凑近一株草莓苗。叶子绿得发亮,叶脉清晰。一颗红得发亮的草莓藏在下面,像害羞的脸。他学着赵表舅的样子,伸出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草莓顶端那截细短的褐色蒂把。很脆,轻轻一用力,就断了。草莓落入掌心,沉甸甸的,冰凉,表皮是那种均匀的深红色,带着细小的金黄色种子,散发出诱人的甜香。

      他小心地将这颗草莓放进“红透”的筐里。动作有些僵硬,但第一步算是完成了。

      接下来是第二颗,第三颗……一开始很慢,他要仔细辨认成熟度,生怕摘错了。动作也笨拙,有时指尖不小心蹭到果肉,留下一点浅痕,就让他心里一紧。蹲着的姿势很快让他感到不适,腰背开始发酸,脖子也因为一直低着而僵硬。

      旁边的几个婶子偶尔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好奇和善意的打量,但没人说话,各自忙着手里的活。只有春晓,开始时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见他大致上手了,便对赵表舅说:“表舅,我去看我姑了,一会儿回来。”

      “去吧。”赵表舅摆摆手。

      春晓又看了林冬一眼,眼神平静,然后转身出了大棚。

      林冬深吸一口气,棚内温热甜腻的空气涌入鼻腔。他定定神,继续手里的活。渐渐地,指尖似乎找到了感觉,辨认熟度的速度加快了,掐蒂把的动作也熟练了些。一株株苗看过去,一颗颗果子摘下来,时间在重复的动作中悄然流逝。

      汗水慢慢从额角、后背渗出来。棚内温度高,加上一直蹲着,很快内衣就湿了一片,黏在身上。腰和脖子的酸痛感越来越强烈,他不得不时不时直起身,捶打两下,转动一下僵硬的脖颈,然后继续蹲下。

      一筐还没摘满,他已经觉得手臂发酸,手指因为一直保持捏掐的姿势而有些僵硬。原来,“心细手轻”的活儿,一点也不轻松。这不同于瓦工需要爆发力,这是一种持续的、细微的、消耗耐力和专注力的疲惫。

      但他没停。看着塑料筐里渐渐多起来的红色果实,闻着越来越浓郁的草莓甜香,听着旁边婶子们偶尔低语和远处隐约的鸟鸣,一种奇异的平静感,慢慢压过了身体的酸痛和初来乍到的生疏。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眼前这一株苗,这一颗果子上。世界缩小到这个闷热甜香的大棚,和手下这简单、明确、有即时反馈的劳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人走近。抬头,是春晓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个保温桶。她走到林冬身边,看了看他筐里的草莓,点点头:“还行,没怎么伤着果子。”

      林冬抹了把额头的汗,笑了笑,没说话。他嗓子有点干。

      春晓把保温桶放在一边,对赵表舅说:“表舅,我姑让我带点排骨汤给你,还热着。”

      “放那儿吧。”赵表舅在另一头应道。

      春晓又看了看林冬,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他。“喝点水。刚开始都这样,习惯就好。”

      林冬接过,拧开,一口气喝了小半瓶。清凉的水流过干渴的喉咙,舒服了许多。“谢谢。”他哑着嗓子说。

      “中午在我姑家吃饭,你也一起。”春晓说,语气自然,不像询问,倒像是通知。

      林冬愣了一下,想推辞,春晓已经转身去跟赵表舅说话了。

      中午,林冬摘满了第一筐红草莓,搬去过秤。八斤七两。赵表舅在一个脏兮兮的小本子上记下数字和名字。然后是第二筐,摘的是八九分熟的果子。速度比上午快了些,但腰腿的酸痛也更甚。

      三

      午饭是在赵表舅的妹妹,也就是春晓的姑姑家吃的。就在河边不远处,一个带小院的平房。姑姑是个热情爽利的中年妇女,做了几个家常菜,一个韭菜炒鸡蛋,一个白菜粉条,还有春晓带来的排骨汤。赵表舅话很少,只是闷头吃饭。姑姑则不停给林冬夹菜,问些家常,听说他是建国家的儿子,刚从北京回来,唏嘘了几句,又说“回来也好,踏实”。

      林冬安静地吃着,饭菜很香,是质朴的家常味道。他听着姑姑和春晓聊着亲戚间的琐事,赵表舅偶尔插一句关于草莓行情的话,心里那股紧绷的弦,慢慢松了下来。这里没有审视的目光,没有咄咄的问询,只有平常的饭菜和平常的聊天,让他觉得自己仿佛只是一个来帮工、顺便吃顿便饭的普通邻居小伙。

      吃完饭,稍作休息,又回到了大棚。下午的阳光更烈,透过塑料膜,棚内温度更高了,像个温暖的蒸笼。林冬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盐霜。腰和腿的酸痛已经到了麻木的地步,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蹲下、寻找、采摘、站起、移动的动作。

      手指因为反复捏掐,指腹有些红肿,被草莓汁液沾染,黏黏的,带着洗不掉的甜香。掌心那层瓦工留下的硬茧,似乎在这种精细的劳作中派不上用场,反而让指尖的触感有些迟钝。

      但他坚持着。一筐,又一筐。看着自己摘下的草莓在过秤后,被小心翼翼地搬上那辆小货车,准备运往县城的批发市场或水果店,心里会升起一丝极其微弱的、与收获相关的喜悦。虽然这收获,绝大部分不属于他,他只是这庞大链条末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环节。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赵表舅看了看棚里所剩不多的熟果,挥挥手:“行了,今天到这吧。收拾收拾,明天早点来。”

      林冬直起身,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棚架才站稳。腰和腿像不是自己的,又酸又麻,几乎无法打弯。他慢慢活动着僵硬的四肢,走到大棚门口。

      晚风带着河水的凉意吹来,瞬间带走了棚内的闷热,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感到一阵解脱般的清爽。西边的天空,晚霞如火,将田野、河流和大棚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

      赵表舅走过来,掏出那个脏兮兮的小本子,又拿出一个旧计算器,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过了一会儿,他抬头,对林冬说:“今天红果摘了三十一斤半,八分熟的二十四斤。红果一块五一斤,八分熟的一块二。加起来……七十三块零五分。给你七十三。”

      他从腰间一个破旧的腰包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数了数,递给林冬。有三张二十的,一张十块的,三张一块的。

      林冬接过钱,纸币有些潮湿,带着赵表舅的体温和泥土、草莓混合的复杂气味。七十三块钱。大半天的汗水,极致的腰酸背痛,换来的。比老刘头那里少,但这是实打实的、自己一颗一颗摘出来的。

      “明天还来不?”赵表舅问,点起一根廉价的香烟。

      “来。”林冬说,声音有些沙哑。

      “嗯。早上七点半,晚了果子摘不及。”赵表舅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去收拾东西了。

      春晓从她姑姑家那边走过来,看到林冬手里攥着钱、站在那里活动身体的样子,问:“还行吗?”

      “还行。”林冬说,把钱小心地折好,放进内兜。掌心触碰钞票,能感觉到指尖残留的草莓汁液的黏腻,和指腹微微的刺痛。

      “刚开始都这样,过两天适应了就好。”春晓说,语气平淡,“回去吧,天快黑了。”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交错在一起。林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晚风清凉,吹在汗湿的背上,很舒服。空气里有田野的气息,也有从自己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草莓甜香和汗味。

      “谢谢你,春晓。”林冬忽然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春晓侧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谢什么?”

      “谢谢……带我来这儿,给我这个机会。”林冬说,顿了顿,又补充道,“也谢谢你的水,还有午饭。”

      春晓沉默了一下,转回头看着前方被晚霞染红的道路。“不用谢。你能干下来,是你自己的事。”她停了停,又说,“这活儿是累,是晒,也不体面。但挣的钱,实在。草莓季也就这两三个月,好歹是个进项。过了这阵,再看别的。”

      她说得很实在,没有虚浮的安慰,也没有不切实际的鼓励。林冬点点头:“嗯,我知道。”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走着。身后,是逐渐沉入暮色的田野和大棚。前方,小镇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深蓝色的天幕下,像一串温暖的、等待归人的珠链。

      林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沉重,却也踏实。手里那张带着草莓香和汗水的七十三块钱,贴着胸口,有些发烫。身体很累,心里却不再像前几天那样空茫得发慌。至少今天,他用自己的双手,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挣到了第一份带着清甜气息的工钱。

      路还长,明天还会腰酸背痛。但此刻,晚风温柔,灯火可亲。他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虽然艰辛、却方向明确的路上。而这条路的开端,弥漫着草莓初熟的、微涩而真实的甜。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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