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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新泥   第十五 ...

  •   第十五章新泥

      一

      雨下了整整一夜,淅淅沥沥,不急不缓,是典型的春雨。

      清晨醒来,雨已经停了。推开窗,一股混合着泥土腥甜、草木清新和雨水洁净的空气扑面而来,沁凉湿润,直透肺腑。世界像是被仔细洗刷过一遍,灰瓦的颜色显得更深沉,树叶绿得发亮,路面低洼处积着清澈的水,倒映着洗过的蓝天和流云。连院子里那几棵老树的枝桠,都仿佛被雨水滋养得舒展了几分,嫩芽又窜出了一小截。

      林冬深深吸了口气,胸腔里那股淤积多日的滞重感,似乎被这雨后清冽的气息冲淡了些。他洗漱完,走到院子里。地面湿漉漉的,墙角那丛嫩草沾满了晶莹的水珠。抬头看西边的新屋顶,灰蓝色的瓦片被雨水浸润,颜色更加温润深沉,瓦缝间新勾的灰浆颜色也深了些,但整个屋面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渗漏的痕迹。昨夜雨声虽不大,却也持续了整晚,这无疑是对修缮工作最直接、最令人安心的检验。

      母亲正在厨房门口择菜,看到林冬,脸上露出笑容:“醒了?昨儿雨不小,我还担心新屋顶……看来刘哥手艺真不赖,一点没漏。”

      “嗯,没漏。”林冬应道,心里也踏实了一分。至少,这件大事,是真正做成了。

      “你爸早上还说,腿好像松快了点,许是这雨下了,地气活了,湿气散了些。”母亲又说,语气里带着点难得的轻快。

      林冬走到父亲房门口,门开着,父亲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边慢慢活动着膝盖。看到林冬,他点点头:“雨停了?”

      “停了。爸,您感觉怎么样?”

      “还行,老样子。”父亲简短地说,但眉宇间确实少了些往日阴雨天的沉郁。

      早饭是白粥、咸菜,母亲还煮了鸡蛋。一家人围坐吃饭,外面是雨后格外明亮的晨光,屋里是热粥的雾气。一种平淡的、劫后余生般的安宁,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吃完饭,林冬照例收拾碗筷。洗刷时,看着窗外被雨水洗得发亮的街巷,听着屋檐滴水规律而清脆的叮咚声,那个昨晚在雨中萌芽的念头,再次清晰起来。

      不能干等。不能一直陷在无用的焦虑里。得做点什么,具体的事。

      洗完碗,他擦干手,走到堂屋。父亲正坐在他常坐的位置,就着窗户的光线看报纸。母亲在缝补一件旧衣服。

      “爸,妈,”林冬开口,声音平稳,“我想好了,不能总闲着。刘爷爷那边的零工不固定,我想……在镇上再找找别的活儿。饭店、超市、哪儿都行,先干着。家里要用钱的地方多,我多少能补贴点。”

      父母都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他。母亲眼里瞬间涌上心疼和不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父亲则放下报纸,目光平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理解,也有更深的东西。

      “真想好了?”父亲问。

      “想好了。”林冬点头,“总得迈出这一步。我年轻,有力气,不怕吃苦。”

      父亲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嗯,你自己拿主意。去找找看也好。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别太勉强。实在不行,家里……总还有口饭吃。”

      “我知道,爸。”林冬心里一酸,重重点头。

      母亲终究没忍住,红着眼圈说:“冬子,要不……再歇两天?你才刚忙完房顶,身上伤还没好利索……”

      “妈,我没事,伤都好得差不多了。”林冬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但眼神是坚定的,“整天闲着,心里更慌。有点事做,反而踏实。”

      母亲看着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缝补,针脚却有些乱了。

      二

      出了门,雨后的小镇格外清新。积水映着天光,空气湿润凉爽。街上的行人比平日多了些,大概也是被好天气引出来的。店铺陆续开门,伙计们拿着扫帚、拖把清理门前的积水。

      林冬没有像之前那样漫无目的地“转”。他有了明确的目标。他先去了镇中心那两家规模稍大的饭馆。一家主营炒菜,一家是火锅店。时间还早,店里还没开始营业,只有伙计在做清洁。他鼓起勇气,进去询问是否招人。

      炒菜馆的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系着围裙,正在柜台后算账。听到林冬询问,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还算干净但明显不新的衣服上停了停,又看看他的手(林冬下意识把手往身后缩了缩),语气平淡:“招是招,端盘子的,包吃住,一个月两千二,月休两天。你能干?”

      一个月两千二。林冬心里默算了一下,比老刘头那里稳定,但收入更低,而且几乎没有个人时间。

      “我……不住店里,我家就在镇上。”林冬说。

      “不住店里?”老板娘皱眉,“那不行,我们这儿忙起来没点,早晚都得在。你住镇上,来回跑,耽误事。下一个。”她不再看林冬,低头继续按计算器。

      林冬道了声“打扰了”,退了出来。站在还有些湿冷的门外,他搓了搓手。

      火锅店的经理是个年轻些的男人,穿着西装,但领带松着。听林冬说完,直接摇头:“不好意思,我们服务员要年轻姑娘,形象好,嘴巴甜。后厨杂工倒是有缺,不过那是体力活,要搬菜搬肉,清理垃圾,你……看着不像干那个的。”

      “我能干。”林冬立刻说。

      经理又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带着点不以为意:“小伙子,看你这手,细皮嫩肉的,以前没干过重活吧?我们后厨那活儿,累,脏,工资也不高,一个月两千五,不管住。你真愿意?”

      “我愿意试试。”林冬坚持。

      经理耸耸肩:“行吧,你要真想试,留个电话,有需要我通知你。不过话说前头,就算要你,也是试用,三天,不行走人,没工资。”

      “好,谢谢。”林冬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虽然他知道,这个“通知”大概率不会来。

      从火锅店出来,阳光更烈了些,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有些晃眼。林冬继续往前走,去了镇上最大的那家超市。超市门口贴着招聘启事:理货员,男女不限,18-45岁,能吃苦耐劳。他走进办公室,一个戴着眼镜、面色严肃的中年女人接待了他。问了基本情况,又看了看他的手(这次林冬没躲),女人推了推眼镜:“理货员要上货、搬货、整理货架,经常要弯腰,要爬高。你能行?”

      “我能行。”林冬再次保证。

      “工资一个月两千八,月休四天,两班倒,早班七点到三点,晚班三点到十一点。能接受吗?”

      “能。”这次林冬回答得很快。工资比饭店高一点,有固定休息,时间也相对规律。

      女人点点头,递给他一张表格:“填一下基本信息,身份证带了吗?复印一份。如果录用,下周一来上班,先试工一周。”

      林冬接过表格,心头微微一松。至少,有个明确的可能性了。他认真填好表,又去旁边的文具店复印了身份证,交了回去。女人收了表格和复印件,说等通知。

      走出超市,已经快到中午。太阳晒干了大部分路面,空气温暖起来。跑了三家,只有超市给了个还算确切的“等通知”。身体并不累,但精神上有种说不出的倦怠。那种一次次推销自己、一次次被审视、被掂量价值的感觉,并不好受。掌心那层茧,在填写表格握笔时,触感格外明显。这双手,在简历上毫无优势,在体力活市场上,也未必真有竞争力。

      他走到街边一个卖煎饼果子的小摊前,买了一个,靠在旁边的电线杆上慢慢吃。酱料很咸,薄脆不够酥,但他吃得很认真。这就是现实,琐碎,具体,带着烟火气的粗糙,没有那么多矫情的余地。能吃,能扛,能挣到钱,才是硬道理。

      吃完煎饼,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家,而是转向了另一条街。那里有些零散的小加工厂、汽修店、五金铺。也许,还有别的机会。

      三

      傍晚时分,林冬拖着有些沉重的脚步往回走。一下午,他又问了几家。一个家庭式服装作坊,只招熟练缝纫工;一个汽修店,老板直言不缺小工,缺的是懂技术的师傅;一个门窗加工店,老板倒是说缺个搬玻璃、打杂的,但一听林冬没有任何经验,而且看起来“不像能干长久的”,也婉拒了。

      结果并不意外,但失望感依然真实。超市的那个“等通知”,成了这一天唯一渺茫的希望。他走在渐起的暮色里,看着街道两旁逐渐亮起的、千家万户的灯火,那光芒温暖,却似乎都与他隔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

      又走到了春晓便利店所在的街口。店里的灯已经亮了,在愈发深浓的暮色中,像一颗熟悉的、温暖的星辰。林冬停下脚步,远远望着。今天,他还没有进去过。此刻,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孤寂涌上来,让他忽然很想走进去,哪怕只是在那片温暖安静的光晕里站一会儿,什么也不说。

      他穿过街道,推开店门。风铃声响。

      春晓正在给一个买烟的中年男人结账。看到林冬进来,她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对那男人说:“找您两块,慢走。”

      男人拿着烟走了。店里暂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今天好像没怎么看见你。”春晓一边整理着收银机里的零钱,一边很自然地说,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嗯,出去转了转。”林冬走到饮料柜前,拿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走到柜台付钱。他注意到,那本《对联大全》还放在柜台角落的老地方,用旧报纸包着。

      “找工作?”春晓接过钱,问得直接,目光清澈地看着他。

      林冬有些意外,随即又觉得,在她面前,似乎没什么好隐瞒的。他点点头:“嗯,去问了几个地方。”

      “有眉目吗?”

      “超市让等通知,其他的……没成。”林冬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水很凉,刺激着有些发干的喉咙。

      “超市……”春晓若有所思,“是中心街那家大的?他们理货员流动挺大的,活不轻省,规矩也多。不过工资按时发,还算稳定。”

      “你知道?”林冬看向她。

      “听去干过的人说的。”春晓从柜台下拿出抹布,擦拭着台面,“镇上就这些地方,来来去去,消息传得快。”她顿了顿,看向林冬,“你……真打算去干那个?”

      林冬握着冰凉的水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塑料瓶身上凹凸的纹路。“先干着吧。总得有个进项。”

      春晓没说话,只是安静地擦着柜台。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停下动作,看向林冬:“对了,有件事,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什么事?”

      “我有个表舅,”春晓说,“在镇子东头,靠河边那块,包了十几亩地,以前种粮食,这两年改种大棚草莓了。开春草莓要上市了,他那边缺人手帮忙摘草莓、装箱、打理大棚。活儿是忙一阵闲一阵,草莓季最忙,从开春到初夏。工钱……听说是按天算,也按摘的斤两算,多劳多得。就是地方偏点,活也细,要蹲着站着,腰腿累。”

      林冬愣住了。草莓?大棚?这是他完全没想过的方向。农业?在他过去的认知里,那是父辈、乃至更久远时代的谋生方式,与他所学、所经历的,隔着遥远的距离。

      “我……我没种过地,更没摘过草莓。”他有些迟疑。

      “不用你会种。”春晓语气平静,“就是摘果子,装箱,听安排干活。我表舅人实在,不克扣工钱。就是……这活儿,可能比超市理货更累,更晒,也沾泥土。而且不稳定,草莓季过了,可能就没了。但眼下,正缺人的时候。”

      林冬沉默着。脑海里飞快地权衡。超市的工作还没影,即使有,一个月两千八,固定但微薄。摘草莓,按天按量,也许挣得多点,但不稳定,而且……听起来,似乎更“底层”,更与他过去的身份割裂。

      但春晓平静叙述的样子,和她那句“沾泥土”,却奇异地触动了他。他想起这些天手掌磨出的茧,想起在屋顶上沾满的灰浆,想起雨后泥土的腥甜气息。也许,沾点泥土,也没什么不好。至少,那是另一种真实,另一种与这片土地连接的方式。

      “你表舅……那里,好进吗?”他问。

      “你要是愿意,我明天可以带你去看看。我正好要去那边给我姑送点东西。”春晓说,“成不成,你自己看,自己跟他说。我就牵个线。”

      很干脆,不拖泥带水。没有多余的同情或鼓励,只是提供一个可能的信息和一条见得着的路径。

      林冬看着春晓,她依然是一副平淡的神情,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就是这个平常的提议,在这个迷茫的傍晚,像一道微弱但清晰的光,照进了他混沌的思绪。

      沾泥土的活计,不稳定的收入,偏远的田间……这些听起来并不美好的词语,组合在一起,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带着生命力的具体感。不像超市理货,更像是一种更直接的、与生长和收获相关的劳作。

      “好。”林冬几乎没有再犹豫,点了点头,“明天,我跟你去看看。谢谢。”

      “不客气。”春晓说,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平静。“明天上午九点,店门口见?”

      “嗯,九点。”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林冬又站了一会儿,喝完剩下的水,把空瓶子扔进门口的垃圾桶,然后向春晓道别,走出了便利店。

      暮色已深,华灯初上。晚风带着凉意,但已不再刺骨。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不再像来时那般沉重。心里依然没底,对明天的“面试”毫无把握,但至少,他不再是被动地等待,而是主动地朝一个方向迈出了一步。哪怕那个方向,是他从未设想过的田野。

      抬起头,深蓝色的天幕上,几颗星子已经清晰可见。明天,会是个晴天吧。草莓大棚里,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光景。

      他忽然有点期待,又有点莫名的忐忑。但无论如何,新的一页,似乎就要翻开了。而这一页,或许就带着泥土的气息,和草莓初熟的、微涩的甜香。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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