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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大丧   那天是 ...

  •   那天是王霞的五七,王嫂一大早就整理好女儿的遗物,再给她烧点漂亮衣服。

      “苍天有眼,恶有恶报。他连全尸都不剩,到了下面,你就不用怕他了。”

      “可是你吴家嫂子被那些不分黑白的狗官抓进去了。”

      “怎么千算万算,把别人家的姑娘害惨了。你奶说的没错,你娘是个害人精,娘害了你,还要祸害别人。”

      王嫂捶着胸痛哭,等泪哭干了,抹了抹脸,继而又想到什么,脸上又哭又笑。

      她走到牌位前,打开精致的木匣子给女儿看。

      “你瞧,你刘家姐姐给你送来这个。娘替你收下了。”王嫂带着商量的口吻道。

      王霞五七那天,刘丹清来说有法子能替王霞翻案,她就晓得出事了。等陈明的头从吴娘子院后找到,她就猜到那小姑娘受委屈了。

      “谁叫我害惨了人家。其实这都算不得啥,你们怎么就不能明白这个道理呢?”

      “傻姑娘,活下去比啥都强啊。”

      她抱着牌位,晃啊晃,把孩子哄睡着了。

      杜茵茵刚从审王嫂的公堂回来,就被父亲拉入跪进了祠堂。

      “孽障,你为什么要在你姑姑面前说这些话。”

      杜茵茵感到左脸火辣辣地疼。杜太守怒不可遏,气的得浑身都在发抖。

      “我做了什么孽啊,家门不幸啊!你非要教全家不得安生吗?”

      “杜太守啊,您真是家门不幸啊!”

      她的声音很尖,不像人喊,像是动物发出的声音。大概似杜鹃啼血猿哀鸣。

      “不是的,不要。”杜夫人听闻讯赶来祠堂,跌跌撞撞跑到女儿旁边,伸出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敏锐的母亲听完前因后果,都猜到了。摇着头祈求她不要说出来。

      杜茵茵拉住眼前这个绝望女人的手,一根根扒着手指头。花了的胭脂让她的一张一合的嘴像是血盆大口。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她爹:“我知道您疼我,都是我不知好歹,我非要和自己过不去。可有的事情您就是永远都不懂。我也讲不出口。”

      她还是沉默了。

      她长大之后才隐隐约约地察觉到那不是游戏。

      痛苦总是后知后觉的。直到她看见被浸猪笼的女人痛苦的模样。看见巍峨的像山似的洁白牌坊。

      每一个夜里想起那种僵硬的感觉,她就觉得她这一辈子完了,她失去了她最珍贵的东西。

      她常常想如果她没有学过礼义廉耻,像小猫小狗一样,她会不会不这么痛苦?

      可她读书知礼了。

      那种僵硬的感觉就逐渐变成记忆,忽明忽暗,像祖母的风湿一般,碰到一点潮湿就会隐隐作痛,饱受折磨。

      她怎么开口呢?杜陈两家通家之好,她爹娘会为了这件事和她姑姑家翻脸吗?他们两家会因此老死不相往来吗?他们血浓于水骨肉情,怎么分的开啊?她这么知书达礼,能让她祖母难堪吗?能让她姑姑难堪吗?能让她父亲落得个治家不严的罪吗?

      最好的法子无非是架着她杜茵茵嫁给夺走她贞操的衣冠禽兽。

      可每当陈明像无事发生一样同无事发生一般她讲话嬉笑时,她就好像闻到什么发酸发臭了的泔水,闻到他的一呼一吸都嫌恶心。

      一切的嚎啕变成了呜咽,杜太守看着对面这个疯女人的眼睛从小时候笑吟吟的一下子变地湿透了。

      乌黑的眼睛里他什么也看不见,除了怨恨。

      杜夫人牵着杜太守的袍子拉出门外,抹着眼泪。

      “她知道错了,我来劝劝她。”

      杜太守被推出门外,门从里面被关上。

      母亲抱住了她痛哭流涕的孩子。

      “娘知道了,娘都知道了。是娘的错,是娘的错。”母亲拍打着孩子的背部,像哄裹在襁褓里哭闹不停地婴儿。

      “娘!”祠堂里回荡着撕心裂肺的哭喊。

      “傻姑娘,这都是小事。”

      杜夫人轻轻地哄着:“娘告诉你,这种事情多着呢。多少女人都熬过去了,你也可以的。”

      杜茵茵眼中闪着泪光,震惊地望向那个叫母亲的女人。

      “你要藏多少办法都能藏住。娘从前身边的秦妈妈,你还记得吗?她从前也被……后来成婚的时候得了个方子,把新郎灌醉了,谁都看不出来。日子过得好好的,儿孙满堂,是个全福的人……”

      “娘!”杜茵茵哭喊起来抓住她母亲的胳膊,摇头,摇头。

      娘,这些您以前从来没有教过,你女儿被世道蒙骗了。

      ……

      年后的太平日子没能过多久,官府的人天天都来敲某家某户紧闭的门。讨命终于讨到了西郊刘家的院子。官吏送来了三两银子,告诉刘丹清,不用再等了,刘荣战死在沙场上。

      闻言,刘丹清只觉天旋地转,身旁的刘万芳哭天抢地坐在地上大嚎。

      “人呢?”刘丹清还是不相信。

      “马革裹尸,太多了,捡不完。”

      “那就把我爹丢在那里了?”

      小吏拿出三两银子塞到刘丹清手上:“我只是个报信的,你别为难我了。节哀。”

      “还有二两呢?”

      “五两是前年的价。”

      刘丹清接过三两银子,她哭不出来,好像死的人不是她爹,而是另一个叫刘荣的人。而她爹只是出门去了,傍晚就归家了,像从前一般。她回头走进空空荡荡的院子,恍恍惚惚地坐下,从门里面看着家门前的菜园,荒田和天空。

      她等了好久,月落又日出。寒风刮在她脸上,像冰锥般刺痛,她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她爹刘荣真的死了。除了孩子的记忆,没有什么能证明刘荣来过,存在过。

      料峭初春的天空好远,好冷。

      寿安镇永远是白色的,黄纸钱撒向寥廓的天空,听见好多人在哭嚎,王嫂,刘万芳,梁木平,英烈亡魂……锁进大院里的陈夫人哭声闷闷的像从深水里传来。

      “哪还有人啊?您来的时候没看见吗?外头撒披麻戴孝撒纸钱呢!现在我衙门看大门的都是女人。”许敬昌把手递给前线来征兵的军官,“来,把我征去了吧。我去杀敌报国。”

      “现在只有五十五岁以上的老人和十二岁以下的孩童。您给寿安镇留条活路。”

      许敬昌就差给人跪下来。他确实不是个好官,可要真再让老弱病残上战场,活着无颜面对寿安镇女人的怨恨的眼神,死了也怕遇见他寿安镇保家卫国战死的亡魂。

      “好了,留着力气去百姓面前喊吧。”李常棣打断许敬昌的哭嚎,站在布防图前,问向亲信萧临:“宫里头是什么意思?”

      “已经从最近的柳州调兵来,容广将军亲自领兵。又从京都调了周崇做指挥使。”

      容家满门忠烈,世代名将,先祖从龙之功。容忠、容威两兄弟也是战功赫赫,乃国之栋梁,镇守重镇。戎部也是自五年前宁国公容忠战死沙场后才蠢蠢欲动。宁国公的弟弟威武镇国大将军容广镇守的柳州也是军事重镇,如今竟然调离主将来。至于周崇,禁军将领,陛下面前的红人,统领整个皇城的禁卫军。这场仗真是动摇国本了。

      “你是一定要押我回去的是吧?”李常棣挑眉望向周觅。

      “奉命行事。”周觅盯住他,无奈一笑。

      “萧临,你领着我的亲兵去支援,死守雁城,等援兵到。”李常棣对着自己的亲信中郎将萧临道。

      等打发了来征兵的军官后,又同周觅商议了回京的行程,正要走出议事堂。他的侍卫蒋英走近向他禀报。

      “殿下,那个救你的刘娘子来找你。”李常棣闻言就往衙门门口跑去。

      “诶!殿下,刘姑娘已经在前院花厅里等着了。”蒋英看他跑反了,喊道。

      李常棣又折回,给了蒋英一拳:“话讲一半啊。”

      李常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花厅,看门望见女人靠在椅子上,素净的面庞眼眶泛红,闻见他进来,站了起来。

      他心中一颤,刚想靠近,却发现她穿着丧服。

      “我……”李常棣开口不知道讲什么,又开口说:“我刚忙完,不知道你……”

      李常棣真想打烂这张笨嘴。没话说就闭嘴。

      他走向前领她坐下,又倒了一杯水递过去,让她缓缓。

      “节哀。”

      “我来就是为了这事情。”她一开口,二人都一惊,她的嗓子哑得不像样子。

      “不知道可不可以求殿下,派人帮我找找我爹。”她望着李常棣的眼睛又躲开:“总得要回家吧。”

      “我会派人去找的。”李常棣第一次看见刘丹清这么憔悴的模样,低声下气地恳求他。他伸出手想要安慰,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今后什么打算?”

      今后吗?她没打算。她原本是有打算的。她的打算就是等爹凯旋回家,等弟弟放榜回家,等他们回家,家里能有个顶梁柱,她就不用这么累了。

      可这打算全毁了,她才突然反应过来这么个道理有的人,有的事不是花时间等就可以等到。

      “那就跟我回京都吧。”李常棣给她指了一条路,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走了,保不准疯狗就围上来。”

      “西陆那我也会安排好。”

      “好。”

      她几乎没有犹豫,甚至她可能都在等他开口。

      她真的好累。累到就算明知是火坑,但只要够温暖,也要扑进去。

      两人相对无言了一会。

      刘丹清想起什么来,抬起手里攥着的玉佩,低下头:“这是殿下的东西。”

      “我还以为不见了。”李常棣看到,轻笑了一下。

      果然在她手上。

      他拿起玉佩系在腰间,想说些什么来缓和氛围。

      “这是我祖奶奶留给我的。幸好没丢,弄丢了她老人家又要喋喋不休。”

      “这是皇太后的东西?那我真是犯了杀头的大罪。”惊恐的话语被刘丹清说得很无力。

      “你不是帮我找回来吗?立了大功。”

      “皇太后很疼爱你吧?这玉佩金贵的很吧!”刘丹清望着上面的弯弯曲曲的龙纹。

      “是啊,这螭龙纹玉佩曾是一对。听说是我太爷爷娶我太奶奶的时候命宫里头工匠打造的。”李常棣回忆道。

      “那另一块吗?要留给你的郡王妃吗?”刘丹清漫不经心地问道。

      “不是的,还有一个祖奶奶给了我表姑母昭懿公主,可惜她早已夭折。”李常棣说着,低下头去。

      ……

      刘丹清回去后的第二天,李常棣带了人领了一副棺材进来。长长的棺材被抬进刘家,把空荡荡的院子占满了。

      等棺材落地,刘丹清猛地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她往棺材扑去。人们都冲上来拦住她,她用力用手去抓棺材板。她像一个落水后,看见一块漂浮在无边水面上救命木板般,手指死死抓住木板,指间在挣扎中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泥土慢慢地漫过印子,直到棺材板看不见了。平平的土地上堆起一座小丘,人就终于落叶归根了。

      丧事办完后又整顿收拾了几天,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才上路往东入京。

      豪华的马车上突兀地坐着穿孝服的两个人。刘丹清望向窗外的熟悉的广阔田野。

      “姐姐,想什么这般入了神?”刘万芳好几天没说话了,不过几天,面庞一下子褪去稚嫩,眼神里也露出疲惫。

      “在想陈明。”刘丹清轻飘飘道,“在想陈明是怎么通敌卖国的。”

      “在想那个雪天要是听了你的话,没有救郡王的话。我今天是不是就随爹走了。”刘丹清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张。

      “以恶制恶,以暴制暴。从古至今,不都是这个理吗?”万芳牵着刘丹清的手摸着轿子里的木雕金花,安慰道:“你看,我们现在坐在郡王府的马车里,是你救了郡王。”

      刘丹清苦笑着抱住妹妹的头。她们看向在窗边,刘万芳看着一片大云朵往西边家那飘,自己往东走。

      “云也飘走了,屋子也空空荡荡的。”

      “云飘走了,屋子还在呢,总有回来的一天。”

      很多年之后刘万芳想起那片云的时候,也没有等到那一天。不是她穷了、病了、嫁人了回不去。而是她怕和王丰媳妇一样在家乡水土不服,死在故里。

      想着想着刘万芳睡着了,睡梦中恍恍惚惚她看见那头鹿,那头从江南来的四不像被官府放生西郊。只见它拔腿就跑,躲进了丛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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