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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枪影符光(上) 子时,我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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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邪回到无离居的时候,已经子时了。
院门没关,薛漠躺在院子里的假山上,仰着头,嘴里叼着一根草,晒月亮。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月光下,映邪的脸白得像纸,眼窝深陷,本就瘦削的人现在更是像个空心的竹子。
薛漠惊得从假山上掉下来,嘴里的草掉在地上,整个人在地上滚了半圈。
“你怎么了,师弟?”
映邪下意识地想该怎么说谎,开口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开始剧烈咳嗽。
薛漠担心映邪内向不愿开口,一边先带映邪在院子里坐下,一边主动抛出话题:“师弟啊,你们这种闷的,话少的,我见过三个,一个是你,一个是宗主女儿南灯师妹,一个是内门的崖无止师姐……”
映邪听到南灯的名字又是一阵剧烈咳嗽,灵力在身体里乱窜,从身上溢出,炸裂了旁边的石桌,吹乱了院子里薛漠种的花草灵药。
薛漠去关上了院门,看着映邪好一点了,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又接上了刚才的话——
“你呢,说话目的性太强,从来不说废话,话里一定要有有效的信息你才会开口。”
映邪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薛漠的表情很平静。他不是在指责,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多谢你。”映邪说,“我应该只是修炼过度,身体有些不适。”
薛漠坐到石桌另一边,接着道:“你只当是陪我说说话,南灯师妹呢,是习惯于从他人身上获得信息,而很少主动给出信息,所以不怎么说话。”
说到这看了映邪一眼,确认对方没什么异常反应,又接着说:“崖无止师姐在外门指导过枪修课程,她就是什么话都不说,不喜欢和别人说话,也不喜欢听别人说话,就喜欢自己一个人研究枪法。”
映邪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月亮。
在薛漠面前,他虽然也是谎话连篇,但这确实是他在水云宗为数不多会觉得放松的时刻。
“你对宗门师姐师妹们这么了解?”映邪说,“楚长老知道吗?”
两人对视。
薛漠垂下眼,唇角微微上扬,耳尖红得彻底,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在月光下近乎透明,怎么都藏不住。
“我对宗门每个人都挺了解的。”薛漠说,语气不太自然,“不止……不止楚长老。”
映邪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问了,子时了你还不休息吗?”
“你急着休息吗?”薛漠看着他,“我还有好多话想聊。我真的太无聊了。”
“薛漠师兄要不要和我聊聊?”
院门被推开,一个小脑袋伸进来,半边刘海,微胖的脸颊,青涩的声音,正是金垚长老的义子绛海。
水云宗很大。绛海不跟弟子们一块住在归云峰,他和金垚长老居住在衔日峰。映邪入宗这一个月,只在星晷鸣剑塔远远见过他几面,没说过话。
“你们院子没锁啊,我推了一下就推开了,薛漠师兄好,映邪师兄好。”
薛漠去屋子里给他拿椅子。
绛海很自然地坐到薛漠刚才坐的位置上。
薛漠拿着椅子回来,发现自己座位被占,只好坐他俩中间。
“你们在说什么啊?”绛海歪着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映邪嘴角动了一下。
“你薛漠师兄在聊宗门的女弟子们。”
“去去去。”薛漠推了他一把,“我不也聊你了吗?你也是宗门女弟子啊?”
他转头问绛海:“这么晚了,你过来做什么?”
“不做什么。师父去豊安之地进修了,衔日峰晚上没什么人。颛山海师姐太恐怖了,我就过来想找你住一晚。”
映邪看着他们,没说话。
薛漠先给映邪解释:“我跟小海十年前就认识了。他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
又对绛海说:“你还小,这会儿先去睡觉吧。要是觉得我和你映邪师兄说话会吵到你,你可以自己加个隔音结界。”
绛海被薛漠哄着送进了屋子。
门关上,屋里传来绛海的声音:“薛漠师兄,你屋里怎么这么多的布娃娃——”
“闭嘴,睡觉。”
映邪坐在院子里,听着他们的对话,嘴角动了一下。
薛漠从屋里出来,轻轻地把门带上了。
映邪道:“绛海师弟方才提到的颛山海师姐是?”
薛漠走到花坛那边,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灵草。还好,只是吹歪了一些,不用管很快就能长回来。
“颛山海师姐是符修。”他说,“衔日峰专攻符修、丹修、阵修这些非武修的。师姐对符道研究到了痴迷的程度,修炼有些昼夜颠倒。可能是让绛海帮她试新研究的符吧,绛海逃到我这来了。”
映邪点了点头。
薛漠没接着说话,好像刚才的“无聊”已经被哄绛海消耗掉了。他靠着椅背,仰头晒月亮。
映邪也跟着看了看月亮。
月亮很圆,月光很亮,照在薛漠脸上,照在映邪脸上。
“我进去了。”映邪道。
“嗯。”薛漠应了一声,没动。
映邪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
水云宗于修界,只是一个很小的宗门,甚至是一个因为不参与恶性竞争,门庭冷落,即将走向消亡的小宗门。
可又是一个有着神级阵法护宗,顶级结界术宗师做长老,弟子们素质和修炼水平很高的宗门。
映邪这辈子只求一件事,为什么这么难?
深夜,他感觉到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的疲惫,翻出灵镜,百无聊赖的滑动着。
灵镜上,道友列表很长。鹤城的东君,西洲神音阁的女修,一路上加过的宗门接待弟子、客栈老板、灵舟码头的官吏。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一个人能帮他找到神女。
他把灵镜收起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上课。还要去感受那丝神力。
还要继续找。
暂时……不要离开这里了吧。
……
翌日。
映邪一早就出了门。
他要去衔日峰找金垚长老,问清楚束脩的事。
金垚长老当时没提过,他也没问。现在想想,一个散修,无父无母,没有家族支持,入宗怎么可能不交钱?
金垚没收他钱。要么是可怜他无父无母,要么是……另有缘由。
他得问清楚。
水云宗各峰之间都架设了桥,走过去只需要两刻钟。
到了衔日峰,他才想起来,昨日绛海说过,金垚长老去豊安之地进修了,不在宗门。
映邪站在山门前,沉默了一会儿。
连这种刚听到的信息都记不住,那丝神力消失的事,把他脑子搞糊涂了。
他转身,准备下山。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听到前面有破风声,灵术炸开的声音,尖锐的呼啸,然后“砰”的一声闷响。
映邪停下脚步,循着声音走过去。
石阶旁边是一处演武场,比照月峰那个小很多。青石板铺的地面,四周立着几根木桩,角落里堆着一些练功用的器具。
演武场上有两个人。
一杆长枪,枪杆曲红,枪尖银白,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持枪的人动作极快,枪出如龙,每一刺都带着破风声。
持枪的是一个女子。
她穿着山岚色的内门弟子袍,袖口扎紧,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腰带。头上戴着一块深色的头巾,把头发全部包进去,露出整张脸。
那张脸冷峻得很,眉骨高,眼窝深,鼻梁高挺,嘴唇抿着,一片平静。
肩膀的线条利落,手臂的薄肌匀称有力,腰身劲瘦,下盘极稳,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映邪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演武场另一头,站着另一个女子。
她穿着同样的山岚色内门弟子袍,但穿法完全不同。袖口没扎,宽大的袖子垂下来,露出半截小臂。领口敞着,能看到脖子上挂着好几条链子,坠子各不相同——有的是玉,有的是骨,有的是不知名的金属。
她的发型在修界很少见。头发编成很多细辫子,披散在肩上,辫梢缀着小珠子,一动就哗啦啦地响。左耳上戴着一只单边耳挂,坠着一颗红色的宝石,在阳光下像一滴血。
她的脸上带着笑,嘴角翘着,眼睛弯着,如同一只发现了新玩具的猫。
“再来一次!”她喊,声音清脆,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兴奋。
持枪的女子没说话,警惕观察着四周。
这次映邪看清了。
持枪的女子是崖无止。薛漠昨晚说的那个“不喜欢说话也不喜欢听别人说话”的师姐。
另一个是颛山海。那个让绛海觉得“太恐怖了”的符修师姐。
颛山海两指并着一张符箓,符纸是黄色的,上面的朱砂符文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她输入灵力,甩向崖无止。
符箓亮了一下,轰然炸开。
一道火舌从符箓中喷出,直直地冲向崖无止。
侧身,避开,提枪,挑破那股异火。
火舌分散开来擦着她的衣角飞过去,打在演武场边缘的青石板上,炸出一个拳头大的坑。
颛山海又夹出一张符。
这次是蓝色的,灵力输入,符箓炸开,几道冰锥从空气中凝结,朝崖无止射去。
崖无止后退两步,枪尖一挑,将最近的冰锥打碎。碎冰飞溅,在阳光下闪着光。
颛山海的手越来越快,一张接一张的符箓从她指间飞出——火球、冰锥、风刃、雷光。各种颜色的灵光在演武场上空炸开,像烟花一样。
崖无止在灵光中移动,躲完之后,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颛山海。
颛山海似乎能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信息。
“太快了?”她问。
崖无止点了下头。
颛山海在手里的符箓上画了几笔,又夹出一张。
这次是红色的,但符文和刚才那张不一样。
一道更细、更快的火线射出,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
崖无止这次没完全避开。
火线擦过她的袖口,烧焦了一小截布料。
她低头看了一眼烧焦的袖口,然后抬起头,看着颛山海。
颛山海咧嘴笑了:“这个可以?”
崖无止把枪换到左手,右手拍了拍自己被烧焦的袖口。
颛山海笑得更开了,在那张符箓上做了个标记。
映邪站在台下,看着这一来一往的默契配合。
颛山海在试符箓的威力。崖无止是靶子,用身体感受每一种符箓的冲击力、速度、范围,然后反馈给她。
映邪正要转身离开。
“哎——那位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