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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落雨 高考结束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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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给我留下的不是毕业狂欢,而是一种更具体的焦虑。
每年的学费,我妈都会送来给外婆。
虽然上大学也有助学金还有外婆那一点每月补助金。
但是我听说大学平日里的消费更贵,害怕难以维持日常开销。
六月底的南方小城,像个快被煮开的蒸笼。
空气中带着黏热的湿气如鮣鱼一样急匆匆地往身上粘。
我与外婆简单地吃完午饭,帮着收拾碗筷。
“哎呀,你别弄了,放着放着,洗把脸换身衣服,等下赶不上公交车了。”外婆推搡着我往门口的洗漱台走去。
我家住在小县城的郊外,公交车二十分钟或者三十分钟来一趟。
房间格局也很简单,是外公留下来的祖宅,一个带小院的屋子,房屋分成了两间,里间是外婆住的,外间是做饭吃饭的地方。
但是搭了一张床给我睡,挨着土灶台。
门口就有一个石头砌的洗漱台,日常洗菜洗衣服包括洗漱,都在这。
连着屋子外面左侧靠墙,还砌了一间上厕所的,正对着马桶就是淋浴头,不太大。
至少不是小时候的旱厕了。
我应着外婆,抹了把脸换好衣服。“外婆那我先去超市了。”
“等下。”外婆停下手里收拾的动作,往围裙上擦了擦。
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四处摸了摸口袋,又跑去里间从床头木柜里拿出生锈的铁皮饼干盒,挑了几个角子(硬币)塞给我。“拿着,要是肚子饿了就买点散嘴吃吃。”
“不会的,超市包饭了,饿不了的。”
我只有一米七,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外婆担心我吃不饱,时不时地会塞一点零钱给我,我也不厌其烦地回答。
我正要踏出门。
“唉!把雨伞带上,夜里要落雨的。”
我随手又捞起门背后放在角落里的雨伞。“行!那我走了!”
“路里小心点!”
“晓得了!”
“家家乐”是县里唯一一家大型超市,去年新开的。
我从后门仓库进的,从仓库角落掏出自己的马甲,把雨伞往里一杵。
“咔哒”打卡。
看着戳上第七天的打卡纸,已经一周了,今天下班就能拿工资,一天六十,原本是一天五十包吃住,不住也五十,我凭着王妈的关系磨了一下才要了六十。
王妈是王国军的妈妈,他家算不得多有钱。
但是足足比整个县城大半的人,好到不知道哪去了。他家还有大众小轿车,全家都有诺基亚,王国军也有!
那时候的我想都不敢想。
下午的超市顾客比较稀少,但是冷气开的还是实打实的足。
我到零食区仔细的擦拭货架、补货、检查条形码、更换价签。
动作熟练,节奏稳定。
我好喜欢这种秩序感,喜欢货架整整齐齐,满满当当的,喜欢这种“付出等于收获”的明确等式。
超市的食堂就在仓库旁,吃的也比学校好多了,肉沫蒸蛋一格格方方正正的码在餐盘上,还有糖醋排骨、红烧带鱼、炸鸡块……
我吃完找个角落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上班,每天都这么有序。
晚上九点,我准时打卡下班,拿着打卡纸前往办公室领取这一周的工资,一共四百二十元。
外面也没下雨,我的雨伞一根骨架是松的,伞面耷拉着像二百斤肥腻胖子褶皱的肚子,跟着我的步伐一颤一颤的出了仓库。
“骁哥!这里!”
我眯着眼试图看清昏暗路灯下两个人。
是王国军和李明。
李明蹲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暗黄的路灯拉长着他的影子,像只纤细的螳螂。
“你们俩怎么来了?”我一路小跑过去锤了王国军一肩。
“等你啊!还能干嘛。”李明缓慢的站了起来,“走!王老板请客!”
“嘿嘿,兄弟知道你今天发工资,够意思吧!”王国军挑了挑眉,“我们去吃老刘家的。”
王国军带头走向路边摊,好几个摊子就在超市正门路边,刚下班,好些人也在这里买夜吉利(夜宵)吃。
老刘麻辣烫可香了,不同川渝的麻辣让沿海南方人受不了,大锅里飘着点红油,微微麻麻的又有骨汤那样醇厚,香气飘来隔条街都能闻到!
王国军豪气的几乎每样都拿了些,除了香菇,金针菇……嗯,一切的菌类。
随后让老板煮成一大碗,又拿来几个一次性的小碗,想吃什么往里夹就是。
几张矮桌矮凳,三个人挨着摊位坐下,没多久也就烫好了。
“高家鹏呢?怎么没来?”我咬着吸满汤汁的油豆腐。
王国军吹着碗里的粉丝:“啧,他妈不让。”
“为啥啊?不都考完了么?”我停下动作,蹙着眉头。
李明接上话:“你不知道,胖子去找他,他妈开的门,上来就说‘几点了,出去干嘛?’‘这个点了还出去夜游。’”
李明咽下嘴里的东西又继续说道:“鹏子他爸都说了,让他出去玩会又没事,屁大点的地方能跑哪去,他妈就是不让,最后我们好不容易求了,说就出来二十分钟。”
“啊?二十分钟能干嘛!就他家那里到这都得走十分钟。”
王国军又接上话:“对啊,然后鹏子就生气了,那个关门声,我在楼下都听到了。”
王国军凑近身子靠向我,压低了声音:“他妈肯定有点问题,之前上学不让出来就算了,考完了就跟疯了一样,天天让他估分又研究志愿,昨天更过分,好不容易出来跟我们打会篮球,身体都没热,他妈拿了一套试卷过来说这是跟高考差不多的题,再考一次看看多少。”
“?不是真有病吧?”我抬起头,好不容易夹起的丸子又噗通掉回碗里。
“谁晓得……”李明扒拉着碗里的宽粉,随口接了一句。
“跟癫了一样,谁家妈像他妈一样!”王国军越说越来气。“看见我们跟看见仇人一样!搞得我们是混混……”
“行了,行了。”我用筷子敲了敲塑料碗边。“鹏子都没说什么。”
“怎么没说什么!”王国军说的上头,扯着嗓子。
“好几次跟我们说不想回家。我们也没什么办法,让他到时候报个其他城市的大学。”
“嗯,山高皇帝远。”
“就是就是。”
“那鹏子有说填哪个大学么?”
王国军思索了一下:“没说过吧?”
“没说过。”李明肯定回复。
“是吧,好像没说过,我们有问过来着,也没说清到底填哪。”
话还没说完,天上就开始“啪嗒啪嗒”的下起了雨点。
“要下雨了!”
我赶忙又扒拉了两口菜,王国军起身去付了钱。
雨势渐大。
“你们怎么回去?”我撑开那把雨伞,伞面歪歪的勉强遮住我一个人。
“我们跑回去,没多远!你去等末班车吧!”王国军单手遮着额头。
我也没客气,点点头:“行,你们路上小心点。”
说完,便躲进旁边的站台,两个胖瘦头陀各自朝自家方向跑去。
没多久,公交车也来了,摇摇晃晃的往城外开去。
第二天。
雨停了,但天还是阴阴的,气压低的让人胸闷。
我每天回来的晚,起来都是中午了,午饭是早上外婆多煮的粥,配了个白面馒头还有一颗咸鸭蛋。
吃完后我从裤兜里掏出那四百二十元,抚开上面的褶皱,起身站在外婆旁边。
“外婆,这是上周的工资。”
外婆正收拾碗筷,见到那叠钱,手在围裙上又擦了擦,挨张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线。
确认都是真钱后,抽出最上面那一百元,塞回我手里:“这个你拿着,平日要吃要用的。”
“没事,用不着。”我想推回去。
“你拿着,外婆不晓得你喜欢什么样的裤子,拿去买条裤子,平日里都穿校服,你看这条都好几年了,都露脚脖子了。”
外婆扯了扯我的裤腿边,还是瘦。
“行。”我也不再坚持,看了眼裤腿,确实得买一条了。“那我去超市了!”
“嗯!路里小心点!”
“晓得了!”
我还没踏进后门仓库,就听见墙角有人小声喊我:“周骁!”
声音有点急,又压得低。
我回头看见高家鹏从墙边闪了出来,穿了一件灰色短袖,套了件薄外套,额头上还带着点细汗,眼睛却亮的灼人。
“胖子不是说你妈不让你出来么?你怎么来了?”我瞄了眼仓库时钟。
还早,还好有提前二十分钟上班的习惯。
“偷溜出来的。”高家鹏几步凑过来,身上带着特有的洗衣粉味道。
这个味道,每次闻都觉得舒心。
“你妈没在家?”
“没,鬼晓得走干嘛去了。”
“万一回来了怎么办?”
“大不了吵一架呗。”
高家鹏顿了顿:“下午能请假么?我们去找胖子玩?”
“请不了,请假得提前请的。”
“胖子在干嘛?”
“不知道,昨天一起吃了饭,可能在家玩电脑吧。”
“电脑?他家怎么还有电脑了?”高家鹏感到诧异。
“对啊,毕业他妈妈就给他买了的。” “你要不去找胖子玩?”
“行!我去他家看看。”
说完高家鹏就往胖子家方向跑去。
我收回目光,穿上马甲,打卡,又开始了我按部就班的生活。
高家鹏不是我们班的,我们班走的近的,只有王国军和李明。
所以高家鹏是后加入的。
但是,我很早前就注意到了。
可能是学校张贴新的三好学生榜前,恰好站在他的旁边,闻到了那一丝不同于其他人的洗衣粉味道。
也可能是食堂打菜,被前面要的分量给惊到。
或者是入学那天,被他妈妈尖利的嗓子给吸引到。
记不清了,只记得去黑网吧经常会遇见,又加上经常在学校球场上一起拼场。
后来就走得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