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to21 谢谢你 ...
-
清晨六点,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沈知韫眼皮上切出一道刺眼的光斑。
她皱着眉翻了个身,大脑像被塞进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沉重、昏胀,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作痛。
宿醉。
她挣扎着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晶吊灯,床头柜上那盆奄奄一息的多肉,还有身上盖着的鹅黄色薄被——是她自己的卧室。
昨晚……
记忆像被撕碎的纸片,散落在意识的各个角落。她记得庆功宴,记得香槟塔,记得无数个祝贺的笑脸,记得自己喝了一杯又一杯。然后……然后她去了露台抽烟,再然后……
季知然。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混沌的思绪。她记得他出现,记得他拿走她的烟,记得他把她抱起来……再之后,就是一片空白。
沈知韫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她扶住额头,等眩晕感过去,才低头看向自己——
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银灰色吊带长裙,皱巴巴的,沾着点点干涸的酒渍。裙摆撩到大腿,肩带一边滑落,露出半边肩膀。她赶紧把肩带拉好,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地面让她清醒了些。
卧室门虚掩着,客厅传来隐约的声响,还有……食物的香气。
沈知韫犹豫了几秒,推开门走出去。
季知然背对着她站在厨房的料理台前,身上穿着她那条印着卡通猫咪的粉色围裙——那是她去年买来装可爱、结果一次也没用过的。他正在搅动小锅里的什么东西,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侧脸的轮廓。
晨光从厨房窗户斜射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温柔的金边。浅灰色的家居服,微乱的棕色卷发,还有那身可笑的粉色围裙……这个画面有种诡异的、居家的温馨感。
沈知韫站在客厅中央,一时忘了动作。
季知然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转过身来。看见她,他挑了挑眉:“醒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表情也很自然,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仿佛昨晚那个在车边低声说“因为喜欢你”的人,只是沈知韫宿醉后的幻觉。
“嗯……”沈知韫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去洗脸刷牙,”季知然转过身继续搅动锅里的东西,“给你煮了醒酒汤,马上好。”
沈知韫“哦”了一声,转身进了浴室。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头发像被轰炸过的鸟窝,嘴角还沾着一点干掉的口水渍。
“……”她赶紧打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扑在脸上。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稍微清醒了些。她一边刷牙,一边努力拼凑昨晚的记忆碎片。
她记得自己问他为什么总是欺负她,记得自己说每次看见他都难受,记得自己哭了……然后呢?然后他说了什么?她好像……没听见?
不,她听见了。有个声音在耳边说“因为喜欢你”,很轻,很模糊,像隔着很远的距离。
是梦吗?还是他真的说了?
沈知韫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刷完牙,她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自己,深吸一口气,才推门出去。
季知然已经坐在餐桌旁了。餐桌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醒酒汤,还有煎蛋、吐司、牛奶。
很简单的早餐,但摆盘整齐,看起来像模像样。
“过来吃。”季知然说,自己先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
沈知韫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汤是紫菜蛋花汤,加了姜丝,辛辣中带着鲜香。她小口小口喝着,暖流从喉咙滑进胃里,舒服了些。
空气很安静,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
沈知韫低着头,用勺子搅动碗里的汤,余光却一直瞥着对面的季知然。他吃得很专注,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那个……”沈知韫终于忍不住开口。
“嗯?”季知然抬眼。
“昨晚……”她咬了咬唇,“我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季知然放下勺子,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你指什么?”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就是……”沈知韫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喝多了,可能说了胡话……”
季知然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是那种很平常的、带着点调侃的笑。
“说了,”他说,拿起汤碗递到她面前,“你说我五岁那年抢你棒棒糖,你记仇到现在。”
沈知韫一愣。
“还说我八岁在你作业本上画乌龟,害你被老师罚站。”
“说我十二岁把你推进游泳池,差点淹死你。”
“说我十五岁……”
“够了够了!”沈知韫打断他,脸红了,“我真的说了这些?”
“嗯,”季知然点头,表情认真,“说得可详细了,还带了时间地点证人。沈老师,您这记仇的本事,我甘拜下风。”
沈知韫:“……”
她看着季知然,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但他表情太坦然了,坦然得让她觉得,昨晚那个模糊的、带着哭腔的声音,真的只是她的幻觉。
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重重落下。砸得她心口发闷,又有点……莫名的失落。
“哦……”她低下头,继续喝汤,“那就是胡话,你别在意。”
“不在意,”季知然说,声音很轻,“反正都是事实。”
沈知韫没说话。
一顿早饭在微妙的气氛中吃完。季知然起身收拾碗筷,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沈知韫想帮忙,被他按回椅子上。
“病号就好好坐着。”他说。
“我没病……”
“宿醉就是病。”季知然把碗筷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我去洗碗,你休息。”
沈知韫看着他系着粉色围裙的背影,看着他熟练地冲洗碗筷,看着他侧脸专注的线条,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季知然。”她叫他的名字。
“嗯?”
“昨晚……谢谢你。”
季知然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洗碗。
“不客气,”他说,声音混在水声里,有些模糊,“应该的。”
应该的。
这三个字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沈知韫心上。不疼,但存在感很强。
之后的日子,一切似乎回到了正轨。
“假装交往”的戏还在继续,两人依然会在周末回南浔,在父母面前扮演“甜蜜情侣”。牵手,夹菜,说悄悄话,偶尔相视一笑——演得越来越自然,自然到有时候,他们自己都分不清是真是假。
慢慢的,沈知韫发现,季知然的目光会在她身上停留得更久。不是那种刻意的注视,而是不经意的、无意识的凝视。比如她低头写稿时,他在旁边看摄影集,看着看着,目光就会移到她脸上,停留很久,直到她抬头,他才若无其事地移开。
她也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脸红。季知然靠近时,指尖相触时,甚至只是他看着她笑时,耳朵都会不受控制地发烫。
而最让她困惑的是,她开始期待那些“演出”。
期待他牵她的手,期待他给她夹菜,期待他在父母面前维护她,期待他看着她时,眼里那点温柔的笑意。
某个周末,两人回南浔。季妈妈和沈妈妈去镇上参加什么活动,家里只剩他们和季爸爸。季爸爸在楼下看店,两人没事做,就去了阁楼。
季家的阁楼很大,堆满了各种旧物。樟木箱子,老式缝纫机,褪色的奖状,泛黄的照片。阳光从老虎窗照进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切出一道道光柱。
沈知韫在一个角落的木箱前蹲下。箱子没锁,她随手掀开——
然后愣住了。
箱子里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地放着各种东西。
最上面一层,是几个褪色的发卡。粉色的,带小花的,她认得——是她小学时最喜欢的,后来丢了,还为此哭了一整天。
第二层,是几本旧练习册。封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沈知韫三年级二班”,翻开,里面是她歪歪扭扭的字,和乱七八糟的涂鸦。
第三层,是一叠奖状。“三好学生”“作文比赛一等奖”“朗诵比赛第一名”……从小学到初中,每一张都保存完好,边角平整。
第四层,是几页撕下来的作文纸。是她初中时写的作文,题目是《我的梦想》,她在里面写“我想当作家,写很多很多温暖的故事”。下面有红笔批注:文笔流畅,情感真挚,继续努力。署名是语文老师。
第五层,是几张随手画的涂鸦。画风幼稚,线条凌乱,但能看出画的是什么——一个小女孩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背景是南浔的老街。
每一件,都被仔细地、珍重地保存着。没有灰尘,没有折痕,像是有人定期拿出来擦拭、整理。
沈知韫蹲在那里,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发卡,拂过那些奖状,拂过那些涂鸦。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胀,几乎要溢出来。
“看什么?”
身后传来季知然的声音。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
沈知韫抬起头,眼睛已经红了。
“这些……”她声音发颤,“都是我的东西。”
季知然蹲下身,和她平视。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是那种很轻、很淡的,带着点无奈的笑。
“小时候捡的,”他说,伸手合上箱子,“忘了扔。”
沈知韫的眼泪掉下来。
“你骗人。”她说,声音哽咽,“如果是忘了扔,怎么会保存得这么好?怎么会分门别类?怎么会……”
“沈知韫。”季知然打断她,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别问了。”
他的指尖很凉,动作却很温柔。
沈知韫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阁楼昏暗光线下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那张从小到大看了二十五年的脸,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季知然,”她小声问,“你……”
“我什么?”季知然笑了笑,站起来,朝她伸出手,“走吧,楼下该吃饭了。”
沈知韫看着他的手,犹豫了几秒,还是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拉她起来,却没有立刻松开,而是牵着她,慢慢走下楼梯。
阁楼的光线渐渐暗去,那些被尘封的旧物,那些被仔细保存的回忆,都重新隐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