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家国王》月照水

7、贵族 德

　　德里克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最后他翻身起来找出一个首饰盒，将黑色的小石头放了进去。他站起身来到窗前，蓝月安静静谧，星云缓缓移动，天上有那么多星星，安妮夫人总是说最亮的那一颗是德里克。德里克使劲睁大眼睛，他把眼睛看花了也没看出那一颗星星最亮。

　　布鲁姆王室有国王学院，那是为王储专门设立的，里面有红日城最博学的老师。王太后总是让他们给德里克上课，可是国王奥纳多拒绝付年金，那些老师渐渐就不再进宫了。

　　德里克始终记得一个黑头发的老师曾经对他说：“所谓贵族，源于他的血统。您天生就是王室成员，有统治红日城的权力。”德里克那时候还不明白统治是什么，他一直为他的出身骄傲。他的伯父是国王，整个红日城没有比他再尊贵的人了。

　　另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师却告诉他：“德里克，贵族之所以贵，是因为他保护领地里的居民。贵族的首要责任是保护，他需要勇敢、公正和仁慈。”这句话德里克一直记在心上，他知道保护是什么。

　　早几年大批难民涌入红日城，德里克出宫见到了，总是拔下他手上的戒指给难民换事物。红日城的生活越来越艰难，奥纳多国王派出军队，驱赶难民，小小的德里克跑去阻止：“伯父，您是国王，他们是你的子民，你要保护他们。”

　　德里克至今记得伯父摸摸他的脑袋，什么也没有说的样子。那时候德里克什么也不懂，他总是溜出王宫，遇到难民，总是摘下手上的戒指。后来布鲁姆王宫周围聚集了一大堆人，他们看到德里克会扑过来大声呼喊他的名字，请求他的怜悯。

　　德里克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只要出去，浑身上下就会被撸得光秃秃。鹿皮手套，貂皮斗篷，衬衫上的银纽扣和金袖扣。安妮夫人会骂那些向他乞讨的人，利用德里克的善心，是一群暴民。德里克不知道安妮夫人说得对不对，他又找到白发苍苍的老师，老师那一天说的话一直印在德里克心里。

　　“德里克，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作为国王奥纳多唯一的侄子，每次德里克离开布鲁姆王宫，都有王室护卫队跟随。那些普通人不要说抢德里克的金袖扣，哪怕靠近他一点点也要被护卫驱赶，除非德里克自己靠近他们，任由他们扯下他的银纽扣。

　　“老师，他们非常可怜。”德里克记得那一张张消瘦的脸庞和渴望的眼睛，“你不是说，我要保护他们吗？他们连一块白面包也没有。”

　　老师的眼神有说不清的难过，他看着德里克：“你是一个仁慈的孩子，德里克，记住你现在的仁慈，将来你会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国王。”

　　德里克不记得老师还说了什么，他只记住了这句话，他会是一位优秀的国王。后来老师被禁止入宫，德里克开始像伯父奥纳多国王学习。很多时候他觉得伯父对待臣民太过苛刻，特别是国王下令，将滞留在红日城的难民全部驱逐。德里克听到这个消息离开跑去找伯父。

　　“伯父，你不能这样做，你不能把他们统统赶走。”德里克急匆匆跑进来阻止奥纳多国王，“您是国王，您要保护您的臣民。”

　　“你看看你，大呼小叫像个什么样子？”德里克至今记得奥纳多国王脸色铁青，他吩咐人将他带出去，从此不许他踏入国王议事厅。

　　德里克模模糊糊中想起很多事，他越来越不赞同伯父的主张，伯父怎么说来着，伯父说：“小子，等你当上国王就知道了。”那个时候德里克心里完全不服气，他说：“我不当国王也知道，国王要保护他的臣民。贵族自有他的责任，不伯父你不要当这样的国王，我也不会当这样的国王。”

　　伯父并没有跟德里克多说什么，只是从此他们的关系疏远很多。伯父越来越喜欢安妮王后的几个侄子，不止一次当众夸奖里奥，更是在蔷薇公爵还活着就确立了里奥继承人的位置，还额外给里奥一个勋爵封号。有时候德里克觉得奥纳多国王是里奥的伯父，不是他的，德里克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睡着了。

　　隔壁房间里修一直没有睡觉，他紧张地搓着手来回踱步。国王要换人做，这是一个非常重大的消息。三年前父亲将他送入布鲁姆王宫，成为德里克的伴读。

　　“修，你是我的继承人。”父亲宽大的手掌放在修瘦小的肩膀上，“这个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布鲁姆王宫，你要记住一直跟在德里克身边，你的安全和家族未来都会得到保障。”

　　那个时候修不懂这句话，知道本尼克庄园被毁，留在红日城的本尼克公爵府只是一个空壳，修才知道哪怕父亲依然是八大公爵之一，他早已离开红日城权力中心，布鲁姆王室快要记不得本尼克公爵长什么样了。

　　修牢记父亲的话，无论何时都紧紧跟在德里克身后。本尼克庄园遭受天火毁于一旦的消息传到红日城，德里克抓着修的双手对眼泪汪汪的他保证：“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弟弟，只要有我一口吃，就不会饿着你。”

　　修就是在那个时候跟牢了德里克，他看着德里克被国王奥纳多训斥，心里充满了惶恐。修看到蔷薇公爵的几个儿子在王宫里横行霸道，他们会走在德里克前头，大声嘲笑他个子矮，步子短。德里克去骑马，他们一定会跑在德里克前头，甚至还是抽打德里克的马匹，差点让德里克从马上摔下来。

　　修谨慎地和里奥几兄弟保持距离，每次德里克被欺负了他都会去安慰：“都怪我太小了，跑不过他们。”修今年才九岁，比德里克小三岁，比里奥小了整整六岁，个头也只有里奥一半。

　　“你要好好吃肉啊。”德里克笑哈哈地拍着修的肩膀，眼睑的修看到了德里克身后的伤口，里奥的鞭子不仅落在德里克的马屁股上面，也落在德里克后背上。

　　“嗯，我会好好长大，等我长大，帮你把里奥兄弟赶出去。”修这样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他和德里克是一伙的。年轻漂亮的安妮王后已经把奥纳多国王迷得晕头转向，人人都说国王陛下什么都听王后的。修被父亲送到布鲁姆王宫的时候就知道里奥已经是被国王敕封过的蔷薇公爵继承人，王宫里的仆人都称呼里奥为“小公爵”。本尼克公爵只剩下修一个人，奥纳多国王好像忘记了他是谁，哪怕在宴会上见到他也不会多跟他说一句话，更没有给他本尼克公爵的封号。修心里明白，只有德里克继承王位，才会把本尼克公爵的爵位还给他。

　　今晚修跟着德里克夜探观星塔，他不懂那些曲折环绕的星图，但是观星人的话字字句句落到他的耳中。修只明白一件事，德里克没有机会继承王位，未来的国王是一位女国王，她极有可能是安妮王后的女儿。

　　“怎么办？怎么办？”修不停念叨着，他跟着德里克已经三年，深知德里克的性格，他骄傲又勇敢，一直以他的血统为傲。如果德里克不能登上王位，修还能拿回本尼克公爵爵位吗？

　　修停止踱步，他站到窗前，蓝月冷冷地挂在夜空，星星一颗接一颗，突然一颗流星从空中坠落。流星会带来好运，一句老话在修心头响起，他双手扶住窗台，对着流星许愿：“请让德里克登上王位，请让我继承家族爵位。”

　　* * *
　　安妮夫人走进德里克房间，侍女正将早餐撤下去，安妮夫人检查了一下餐盘做到德里克床前，将手放到他的额头上：“我可怜的德里克，还是什么也吃不下吗？”

　　“母亲，请不要为我担心。”

　　“都是蔷薇公爵的错，都怪安妮王后那个女人，她迷住了你的伯父。我的德里克一向身体健康，一定是蔷薇公爵下毒，一定是他害了你。”安妮夫人抽回手气愤地说，“我不是一再交代你不要吃蔷薇公爵府上的任何东西，不对，我就不应该让你出去。你祖母说得对，只有你待在布鲁姆宫，才是安全的。”

　　德里克看着母亲声音越来越尖锐，圆润的脸庞泛着油光，突起的肚子像一个球顶在德里克眼前。明明收到蔷薇公爵邀请函的时候，她也很高兴，她虽然害怕却不干拒绝蔷薇公爵的邀请。当初跟着布鲁姆王室来到红日城的八大家族渐渐没落，蔷薇公爵俨然成为红日城第一豪门。

　　德里克不知道怎么安慰母亲，他只能咳嗽着打断安妮夫人的话：“母亲，我很快就会好的。”宝马草的确是个很奇怪的东西，这些天德里克几乎没怎么吃东西，他依然感觉不到饥饿，如果强迫自己吃下去，很快就会吐出来。

　　“德里克，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啊。”安妮夫人紧紧握住德里克的手，“我看看，你的小脸都瘦了。”

　　“母亲，我想离开红日城。”经过一夜沉思，德里克已经有了想法。

　　“胡说，你怎么能离开红日城！没有你，我活不下去的。”安妮夫人不知道德里克怎么突然有了这种想法，这些天经过王太后教导，安妮夫人已经完全赞同王太后的话，德里克是要继承奥纳多王位的，怎么能离开王城呢。

　　德里克低垂了眉眼，他没再说话，只是等他身体好了之后，他经常往国王图书室里跑，在里面一待就是一天，他知道他的祖先顺着花江来到这个世界。他们占据了红日城，随船而来的民众各自寻找落脚点。他的祖先能够在红日城加冕，德里克心中生出一股豪情壮志——我也要去寻找属于德里克的城。

　　“修，你说我们另外建一个城好不好，属于我德里克的城。”德里克看着一直紧跟在他身后的修说。这些天修特别紧张，任何食物他都要先尝过一口才让德里克吃，德里克练剑他跟着练剑，德里克进图书室，他跟着读书。德里克自信地说：“修，到时候你就骑着马跑上整整一天，你经过的地方就是你的封地。我来给你敕封。”

　　“好。”修兴奋地看着德里克，“我们不要红日城，我们出去建德里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