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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第一次勘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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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苑3号楼2单元501室的门在陈默身后关上,将叶芳那句“你们看吧,别弄太乱”的叮嘱也关在了外面。楼道里沉闷的空气被切割开,屋内的气息包裹上来——陈年的家具木头味、淡淡的空气清新剂,还有一丝……过度清洁后,各种化学剂残留混合成的、近乎极致的“无味”。这味道太干净,不像家常,更像某些需要掩盖气味的场所。
叶芳站在略显凌乱的客厅中央,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睡衣一角。她的叙述像背熟的台词:周二离家,周四返回,发现钱、人和刀不见了。时间、地点、人证,逻辑闭合。
陈默没打断,只是目光从她捻动的手指,移到光洁的茶几表面——没有旅行归来随手放下的水杯、钥匙或零钱,没有拆到一半的零食袋,没有任何“生活”正在进行或刚刚中断的痕迹。沙发靠垫端正得有些刻意。
他开始走动,脚步很轻。小张拿出记录本,跟在侧后方。
林晓雨的小卧室。
床铺有些乱,被子维持着掀开的姿态,像一个匆忙起身的人留下的形状。但这“乱”也停在某个节点——没有挣扎的褶皱,没有拖拽的痕迹,只是一种静止的、等待主人回来整理的凌乱。陈默在床边站定。枕头掉在地上,他弯腰拾起,拍了拍灰。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家收拾。
枕头下没有他预想中的日记或纸条,只有床单上一道细微的压痕。但他的指尖在压痕边缘摸索,触到一个硬角。轻轻一挑,暗红色的存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手里。他翻开,最新的余额数字映入眼帘:5026.47。他的目光在那个数字上停留了两秒,指腹摩挲过存折扉页上“林晓雨”三个工整的字。然后,他合上,塑料封皮发出细微的、干燥的“咔”一声。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看叶芳,只是将存折原样放回那个硬角所在的、床褥与墙壁的缝隙深处,仿佛从未动过。
一本有五千存款的存折,安静地躺在离家女孩的床垫下。而它的主人,被指控偷了七百现金逃亡。
他直起身,转向衣柜。门虚掩着,他拉开。衣物不多,挂得还算整齐,但靠近柜门内侧的挂钩上,空着一块。旁边的衣架间距稍宽,暗示那里本该挂着一两件常穿的外套或背包。现在,那里只有一小截孤零零的、颜色稍浅的挂杆,裸露在空气中。
“她带走了几件衣服,一个黑背包。”叶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补充道。
陈默不置可否,关上衣柜。他的视线扫过书桌——零散的小物件,半管口红,一把旧梳子,一个廉价的手机充电器,线还连着插座,尾端空荡地悬垂着。他走过去,指尖拂过桌面,没有灰尘。然后,他看向桌脚下方的垃圾桶。里面只有两三团揉皱的纸巾,很干净。
他转身,走向厨房。叶芳跟到厨房门口。
“刀就放这儿。”她指着灶台边一个空了的木制刀架。刀架上有五个插槽,四把刀安然在位,唯独最长、最常用那把切肉刀的位置,空着一个深色的、形状清晰的影子。周围的插槽里没有锈迹或污渍,只有那个空缺,边缘的木色比周围略浅,像一张沉默的嘴。
陈默的目光从刀架移到灶台表面,再到地面瓷砖。都很干净,瓷砖缝隙是均匀的白色。但他蹲了下来,视线与地面平行,沿着墙根移动。然后,他看到了——在冰箱与橱柜夹角的阴影里,一片比指甲盖还小、几乎透明的塑料碎片,可能是某种包装的残角,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没去碰,只是盯着看了几秒,用相机拍下。
最后是卫生间。狭小,潮湿气比其他房间重些。他打开灯,惨白的光填满每个角落。洗手池台面干燥,马桶盖合着,地面瓷砖泛着湿润的光。他再次蹲下,这次更慢。目光一寸寸掠过地砖接缝,在墙角与马桶基座的直角处停住。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斜向的刮痕,长约两寸,颜色比周围略浅,像是被什么硬物快速擦过。痕迹很新,周围的硅胶封边却有些泛黄。陈默的视线从刮痕的起点,虚拟一条线,延伸到马桶后方,又折向洗手池下方的排水管。他的鼻翼微微动了动——那股“过度清洁”的味道在这里最明显,混合着廉价的柠檬香精和一丝……极淡的、几乎被掩盖掉的漂白水似的锐利气息。
他站起身,拧开水龙头。水流正常,下水道没有堵塞的声音。他关掉水,在哗啦声消失的瞬间,寂静压下来。他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和身后门口叶芳有些模糊的倒影。
“叶女士,”他开口,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平静得出奇,“你回来以后,用过漂白剂或者84之类的东西吗?打扫卫生间?”
镜中叶芳的倒影似乎僵了一下。“没、没有啊。我回来就发现不对劲,哪有心思大扫除。”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丝被质疑的不快。
陈默从镜子里看着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关掉卫生间的灯,黑暗重新吞没那个角落。他走出来,重新站在相对明亮的客厅。
“情况我们了解了。”他对叶芳说,语气是公式化的平稳,“林晓雨的房间和卫生间,请暂时保持现状,我们可能还需要进一步勘查。想到任何细节,随时联系。”
走到门口,他换鞋时,似乎随意地问了一句:“对了,叶女士,你出门旅游这两天,家里窗户都关好了吧?最近治安不太好。”
“关好了,我都检查过才走的。”叶芳肯定地回答。
陈默点点头,拉开门。楼道里陈旧的气味涌来。
下楼时,小张终于忍不住:“陈队,那存折……”
“拍了照吗?”陈默打断他。
“拍了。还有刀架、塑料片、刮痕,都拍了。”
“嗯。”陈默摸出烟,点燃。打火机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一瞬。“一个存着五千块钱、计划着上电脑班的女孩,偷七百现金,然后人间蒸发,连存折和充电器都不带。”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楼梯间弥散。
“一把每天做饭都要用的刀,不见了。卫生间墙角,有一道新刮痕,还有漂白水的味道。”
“而这一切,发生在她唯一在家的亲人出门旅游的两天里。”
他停下脚步,在楼梯拐角的窗户前站住。窗外是小区里枝叶茂密的榕树,在暮色里一团浓黑。
“小张,”他看着窗外,声音很低,“如果你是那个女孩,在表姑离家后,独自在家,突然遇到不得不拿刀的情况……会是什么情况?”
小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默也没要他回答。他把烟掐灭在窗台的积灰里。
“回去查她所有通话记录、社交关系。重点排查她近期有没有异常联系人,尤其是……周二下午到周四,表姑离家那段时间,有谁可能知道,那套房子里,只有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独自在家。”
他最后看了一眼五楼那扇已然亮起灯光的窗户。
“还有,”他补充道,声音彻底冷了下来,“申请搜查令,准备二次勘查。带上技术队和鲁米诺。重点,是那个卫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