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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探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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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咣当了半宿,把陈默和小张吐在一个北方旧工业城市的站台上。空气干冷,带着一种陈年的、混杂了煤灰和金属锈蚀的颗粒感,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细砂。
沈焰户籍上的地址,在一片红砖楼群里。楼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产物,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颜色更暗的砖体,像生了癞疮的头皮。楼道里没有灯,窗户玻璃碎了不少,用木板或塑料布潦草地钉着,风一过,呜呜地响,像哭又像笑。
301室。门上的春联褪成了惨白,边角卷曲,被灰尘固定成一种僵死的姿态。敲门,只有空洞的回响。对门邻居是个耳朵有点背的老太太,开了条门缝,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找沈家?早搬啦!”老太太扯着嗓子,声音嘶哑,“搬走有年头了!十年?十多年喽!房子一直空着,也没见租出去。”
“他们家,是不是有两个儿子?”陈默提高声音,尽量让话清晰地从老太太耳边的杂音里穿过去。
“两个?”老太太眯起眼,努力回想,脸上纵横的皱纹深了几道,“哦……对对,两个小子。双棒儿!长得那叫一个像,小时候站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
陈默的心往下沉了沉,又往上提了提。沉的是猜测被证实,提的是真相的轮廓正从迷雾里浮出狰狞的一角。
“他俩叫什么名儿,您还记得吗?”
“名儿?”老太太挠了挠花白的头发,“老大好像……稳重点的那个,叫……叫沈渊?对,沈渊。老二,淘气,叫沈焰。焰火的焰。”
沈渊。沈焰。
两个名字,终于在这个弥漫着陈旧灰尘和衰败气息的楼道里,被一个记忆模糊的老人,用带着地方口音的语调,清晰地吐了出来。像两颗埋在冻土下的石子,终于被翻捡出来,带着地底的寒气。
“那个沈焰……”陈默顿了顿,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普通的唠嗑,“是不是……这儿有点毛病?”
他用右手,轻轻点了点自己左手小指的位置。
老太太的眼神恍惚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带出一种讲述陈年旧事的平淡:“可不是嘛!那小子,小时候野得很,跟人打架,下死手,也被人下死手。有一回,不知道为啥,把自己那小拇指头……弄折了。没接好,落下了毛病,歪的。为这个,他爹没少揍他,可揍也没用,那孩子,性子烈,像炮仗,一点就炸。”
左手小指。畸形。旧伤。性子烈。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冷的拼图,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嵌进了桂花苑那个“小东北”的画像里。
“那后来呢?这哥俩,关系怎么样?”
“关系?”老太太撇撇嘴,露出一种对别人家糟心事的漠然与些许怜悯,“能咋样?一个闷葫芦,一个炮仗。小的惹事,大的挨打,或者顶着。他们爹……也不是个善茬,喝了酒就打人,多半是打老大。后来他们爹好像出事了?记不清了。再后来,他妈也没了。俩小子就互相拉扯着过呗。不过……老大好像挺护着老二的。具体咋护的,咱外人就不知道了。”
一个闷葫芦,一个炮仗。小的惹事,大的顶着。
陈默仿佛看到了那个画面:逼仄的家里,酒气混合着暴力,拳头落下去,闷哼响起来。一个沉默地承受,另一个在阴影里,或许咬着牙,或许眼里烧着扭曲的火。那根畸形的小指,也许就是某次“顶着”或“反抗”留下的永久印记。
“他们搬走前,有什么特别的事吗?或者,沈焰有没有带过什么朋友回来?比如,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小张插嘴问道,想起了范萍。
老太太皱眉想了半天,摇头:“姑娘?没印象。那阵子乱糟糟的,他们家总是低气压,谁有心思串门。搬走也挺突然,没啥动静,就一天早上,看见兄弟俩拎着不多点行李,锁了门,走了。再没回来过。”
问不出更多了。道了谢,离开那栋死气沉沉的旧楼。
站在楼下的空地上,陈默抬头,又看了一眼五楼那扇紧闭的、蒙尘的窗户。夕阳西下,残光给破碎的玻璃染上一点污浊的橘红色,像凝固的、不新鲜的血。
风更冷了,卷起地上的废纸和沙尘。
“陈队,”小张的声音有些发干,“都对上了。双胞胎。哥哥沈渊,弟弟沈焰。弟弟左手小指有旧伤,脾气暴烈。哥哥性子闷,护着弟弟……”
陈默没说话。他掏出烟,风太大,打火机打了三四次才点燃。他深吸一口,烟雾瞬间被风撕碎。
都对上了。
但这“对上”,带来的不是水落石出的轻松,而是一种更庞大的、更沉重的黑暗。
如果弟弟沈焰是桂花苑的真凶,那么,在监狱里顶着他的名字、替他服了十二年刑的哥哥沈渊,到底知道多少?又为何心甘情愿?
这是一场持续了多久的共谋?从十二年前那桩让“沈焰”入狱的□□抢劫案开始?还是更早?
而那个雨夜,在桂花苑501室,挥动那把刀的人,究竟是弟弟沈焰,还是……这对兄弟之间,某种更扭曲、更无法言说的纠葛,所催生出的共同罪恶?
烟头在指间明灭,像黑暗中一只沉默的、猩红的独眼。
陈默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进尘土里。
“回去。”他说,“提审‘沈焰’。”
这一次,他要问的,不再是“你认识范萍吗”。
他要问的是:“沈渊在哪?”
他要看着那双温顺麻木的眼睛,在听到这个真正属于他的名字时,会不会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深埋了十二年的、鲜为人知的黑暗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