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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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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出市局,汇入傍晚的车流,朝着城市边缘那座灰白色的、沉默的建筑驶去。
辨认结果像一块浸饱了咸水的烂木板,重重拍在陈默脑门上。指认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漏着:“……她们肯定,就是他……”
陈默没应。他慢慢撂下听筒,塑料磕在桌面上,闷响。办公室里没开大灯,只有台灯一团昏黄的光,把他影子钉在身后灰白的墙上,像个僵直的囚犯。
沈焰。
名字对上了。骨血里抠出来的两个音节,严丝合缝。
脸也对上了。至少在那两个女人的眼睛里,十年光阴和铁窗锈迹,没能磨掉她们从恐惧里炼出来的那点确凿。
可“人”……陈默闭上眼。视网膜上烙着的,是探视玻璃后面那张脸。不是凶相,是死相。眼里的光像熬干了的鱼油,浑浊,温吞,舔不出半点火星子。还有那双手,摊在金属台面上,指节粗大,是干活的手,也是认命的手。左手小指,直溜溜的,像截规矩的粉笔。
这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时间能磨钝刀刃,能腌渍记忆,但能把一根断过的指骨,重新长得笔直?能把一腔暴虐的血,换成温吞的锈水?
除非……那根指头,本来就没断过。那腔血,本来就不是他的。
陈默睁开眼。目光落在摊开的卷宗上。左边,监狱的档案纸,泛着营养不良的苍白。沈焰。独子。父母死绝。右边,是从旧户籍系统里扒拉出来的、更早的底档复印件,字迹模糊,像被咸水泡过。沈焰。后面跟着的家庭成员栏,似乎有涂抹的痕迹,墨色深浅不一,但最关键的那一栏,依稀能辨出不是“独子”。
他伸出食指,用指腹慢慢蹭过那处涂抹。粗糙的纸面刮着皮肤。不是错觉。底下有字。被粗暴地盖住了,但没盖彻底,像浅水下的沉船轮廓。
两个?
这个数词,带着铁锈的腥气,从他胃里泛上来。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
共用一张脸,共用一个名字。一个在墙里,用这个名字吃牢饭。一个在墙外,用这个名字吃血食。
墙里的那个,把指骨长直了,把眼神熬钝了,把自己活成了这个名字的一具温顺的躯壳。墙外的那个,顶着同样的脸和名字,把指骨砸断,把眼神磨凶,在雨夜里拖着沉重的箱子,消失在监控照不到的黑暗尽头。
然后,全家像退潮一样,从这片土地上抹去。不留水渍,只留下一点咸腥的、让人不安的余味。
陈默站起身,骨头缝里嘎吱作响,像生锈的铰链。他走到窗边,推开。夜风灌进来,带着城市底层飘上来的、复杂的馊味。远处,霓虹灯的光污染了半边天,是一种虚假的、令人作呕的暖色。
他需要的不是光。是更深的黑暗。是能照出那些被刻意沉入水底的东西的——绝对的黑暗。
“小张。”他对着浓稠的夜色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
“陈队。”小张一直没敢走,在阴影里等着。
“买票。最早一班。去他户口本上那个地方。”陈默没回头,“不用带太多人。就你我。”
“去那儿……问什么?”
“不问什么。”陈默摸出烟,叼上,没点,“就去看看。看看生出这么一对‘兄弟’的地方,是股什么味儿。看看那里的墙缝,下水道,老槐树的影子底下……还藏不藏得住,另一副骨头的渣子。”
他划亮火柴。火光在瞳孔里一跳,旋即熄灭,只剩一个红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沈焰。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次,念出了两个重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