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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绮梦 她只想快点 ...

  •   “挂这儿?还是挂里面?”
      郑克枢虚扶着吴小姐的腰,仰头看着那面略显斑驳的墙壁。窗外,重庆的秋雾依然浓得化不开。

      “就挂这儿。”吴小姐踩在凳子上,双手举着相框,“这儿显眼,谁进门第一眼都能看见。”

      相框里是《中央日报》,1945年10月12日,头版头条是《风雨同舟:各方代表齐聚陪都共商国是》,而右下角是一张大幅的照片。照片正中心,年轻的女孩被她的情人打横抱着,看不清楚脸,副标题是《和平的拥抱》。

      “马上要还都南京了,”郑克枢的手掌紧了紧她的腰,“等到那时候再挂,不是更体面些?”

      “不是让你多买了几张嘛,南京要挂,这儿也得挂!”吴小姐端详了一下相框,稳了稳身子,顺势从凳子上跳进他怀里,旗袍如水波般荡漾。她搂住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说小话,“你说,你那天怎么这么英雄。”郑克枢的耳廓倏地红了,支支吾吾地想松手,却被她搂得更紧。

      “那天当着这么多长官、代表,还有外国观察员的面,你就这么把我抱起来了。”吴小姐的眼睛里含情脉脉。她依偎在丈夫怀里,脸色是亢奋的潮红,那是属于胜利者的余温。她喟叹道,“你不知道,那天在谈判的时候我有多了不起——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

      那年的秋天来的格外早,百叶箱里的水银头子还是高高攀着,可人人走在街上,心里都利落极了,那种劲头,仿佛一切都雾尽云开,今年接下来的日子必然大有可为。闷热的秋风中夹杂着狂喜,人们的汗水浸湿了衬衫,可仿佛一切的烦恼也都能随着汗水拧掉一样。

      抗战胜利了,先生和夫人体恤这些年跟随政府奔走的青年雇员的个人问题,在陪都政府办了好几场舞会。不过这里面,也有十分的慈父慈母之心。他们正含笑看着舞会的中心。官邸的幼子刚从南京回来,他年轻漂亮,留过洋,谈吐又好,自然是全场的焦点,身边都是名门望族的小姐们,围着他听受降的事情。

      他用眼睛去找那位“妹妹”求助,可吴小姐不愿意当这个冗员。换做平时呢,她乐意做一个凑趣的谈伴,可如今先生和夫人的父母之心天地可鉴,她要是太过勤勉,就像一个坏掉了的留声机针头,只能在唱片上划出滋啦滋啦的声响,惹人生厌。她回他一个眨眼,告诉他:实在无能为力呀。

      吴小姐在露台上看到郑克枢。那是一个狂喜的秋天,夫人尤其愿意为自己这位讨人喜欢的年轻秘书保媒:跟随政府东奔西走这么多年,也该多关心关心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他挽着袖子,没喝酒,正埋头画速写。她看他画得专注,故意凑过去逗他:“你画得真像,尤其是李处长的大肚子。这眼神也对,不过他没睡好,眼睛瞪不了那么大。刚才在舞池里,他一直朝我打听还都南京的事情。”郑克枢吓了一跳,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像个受惊了的小学生。

      他大抵是没想到会有人不声不响地来,控诉道:“小姐怎么走路没声音呢?”她觉得好笑:“难道你和委座、或是那些部长、司令开会的时候,也笃笃笃得像舞会一样地走吗?”

      郑克枢笑了,笑起来很漂亮。她侧身靠在栏杆上,轻轻推了一下他的手臂:“接着画呀。你画二公子和小姐们跳舞,夫人最疼爱二公子,转天我往夫人茶几上一送,保你出了这个冷衙门。”

      他连忙摆手:“不敢不敢,这怎么好呢。”他收起速写本,也把手搭在栏杆上,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小姐别拿我寻开心。我这画功,真要送给夫人看,怕是第二天就要因为’有碍观瞻’被裁撤了。其实冷衙门也挺好的。清闲,又能好好地替党国做点事情,还能让我这种没大志向的人每天好好当差。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她只好说:“那好吧,那就画你战时生产局里的朋友。”

      那天二公子跳了多少支舞她没数。她光顾着看郑克枢画画了。他画得好快,一晚上就画了半本。

      -

      郑克枢一大早便被夫人叫到了官邸。夫人语气轻描淡写:“前几天你和妹妹在露台上聊了好一会儿,妹妹笑得很开怀。你呢,你喜不喜欢我们妹妹,愿不愿意和她常常往来?”郑克枢后来告诉吴小姐,他当时脑子嗡了一下。他领会了夫人的教诲,或者说,他觉得自己领会了。于是他去接她下班。

      那天傍晚,吴小姐从战时保育会的办公室出来,一眼就瞧见他推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局促地立在政府大楼外的老槐树下。他换了一件浆洗得极平整的白衬衫,领扣系得严丝合缝,像一张拉满的弓。

      “郑先生。”她走近了,故意逗他,“夫人那是玩笑话。你若是当了真,倒显得妹妹平日里多愁嫁一样。”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没有她想象中的攀附,反而有些后怕。他甚至没敢看她的眼睛,只盯着地上的树影,声音有些发干:“吴小姐,我真没想到是您。那天在露台,我以为您也是哪位长官带出来的……家眷。”

      “家眷”这两个字,让她心头微微一紧。他压根没去打听她的名字。在他那个战时生产局的逻辑里,她只是一个可以随口开玩笑的谈伴。他叹了口气:“如果早知道您是吴小姐,那天晚上我就不该请您看那半本速写。那太……太不庄重了。”

      她扬了扬头,本想刺他一句:这也是夫人教你做的吗?但想起夫人的眼神,她又咽了下去。于是她换了个笑:“既然觉得不庄重,那以后接我下班,你就把这些庄重都收起来。”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推着车,跟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郑克枢连着半个月来接她下班。起初几天,她还觉得有趣,后来便只剩下习惯。夫人偶尔问起,她便笑着说“还好”。这倒是实话。

      郑克枢的平衡感实在不敢恭维。那天傍晚,他竟邀请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早上刚下了雨,路上湿湿滑滑,他没骑出几步,车头像醉了酒,摇摇晃晃便朝院子里的槐花树撞去。吴小姐喊:“你快跳呀!”

      自行车歪歪扭扭砸在地上,郑克枢的白衬衫被树枝挂开了一个小口子。“你这个人,你怎么——”吴小姐正气得想发作,一抬头,却瞥见同事们满脸揶揄地张望。郑克枢一脸局促,忙不迭地道歉。她被那些目光瞧得面红耳赤,命令他:“你坐后面去,换我来!”

      于是,在那堆庄严的公文和窃窃的私语中,吴小姐蹬起踏板,链条发出欢快的“咔哒”声,在曾家岩回荡,仿佛这个政府中所有的事情,都是在这样的链条和齿轮里。

      那天晚上回去,窗外的脚步声哒哒作响,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旗袍上的泥已经掸掉了,可仍有些淡淡的印子。她想起郑克枢坐在后座上浑身冷汗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完又觉得:也没什么好笑的。不过在这样一个秋天,就这样吧。

      -

      日子到了九月中,便突然快了起来。每个人走起路来都带着风。吴小姐那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可精神却好得出奇,脸颊上总带着一层薄薄的、兴奋的红晕。她抱着一叠文件冲进办公室,压低声音对同事说:“姐姐,我要结婚了。”

      那位三十上下的速记员正忙着核对会议记录,闻言抬起头:“这种时候,上上下下都忙着,哪有工夫办婚事?”

      “不办了。”吴小姐抿着嘴笑,眼睛弯成两弯月牙,“我和克枢商量好了,不办婚礼,不请客。现在是什么时候?全陪都的眼睛都盯着范庄呢。我们在这儿办事的,能这么不懂事么?”她揶揄她:“你倒是深明大义。可郑科员这个老实人,他能乐意?一辈子就这一次,就这么悄没声儿地把你娶了?”

      “管他乐意不乐意!”吴小姐骄傲地一扬下巴,有些跋扈的可爱,“他娶的是谁?是‘妹妹’。我说不办,他只有点头的份。再说了,只要夫人心里疼我,他还要什么排场。”

      -

      谈判桌上的烟雾和茶气浓得化不开。吴小姐像范庄里一只上了发条的钟。她刚刚发了言,如今像是没说过那些话,只是低着头,笔尖的沙沙声淹没在争吵里。

      那些稍纵即逝的修正案,到了休息的间隙,很快变成发给观察员和代表们的复写简报。人们甚至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那双细长的手指在蓝色纸页上滑过,指尖不可避免地蹭上了一点洗不掉的复写墨。

      她在倒茶的时候,借着弯腰的动作,一遍一遍地向询问者解释着草案。有人递过一杯水,低声说:“吴妹妹,你喝口水。”她欠了欠身,还没来得及端起来,又一位代表拿着简报过来询问了。

      范庄的天光由亮转暗,当最终达成初步共识时,吴小姐感到脚下的青砖在疯狂旋转,范庄的灰楼歪歪斜斜。她不知道这个共识和自己的冒犯有没有关系,她只是精疲力尽了。秘书团的同事在边上扶住了她。

      在走廊的尽头,她那个胆小、漂亮的科员未婚夫,居然快步越过了这么多代表、长官,像一个最不懂外交礼仪的莽夫,把她抱了起来,向外走去。

      喀嚓。喀嚓。
      镁光灯的白光像是一柄沉重的利刃,劈开了范庄的雾气。她顺从地将头贴在郑克枢的肩头,微微仰起那张苍白的脸。那一刻,她只觉得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只剩下一点轻飘的东西还在往上浮。

      那些记录时代的笔尖在笔记本上疯狂滑动。他们写下“和平的拥抱”,写下“胜利的曙光”。她感觉到郑克枢的胸膛在自己脸侧急促起伏,热得发烫。

      她忽然没有再躲,甚至稍稍贴得更近了一点。也不知道是因为他,还是因为那些灯光,还是因为这一切居然真的发生了。耳畔的镁光灯忽然像枪林弹雨一样响起来。

      她就那样靠着。那一瞬间,她几乎相信了。

      -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当最后一位代表在和谈的协议上签下名字,不知道是谁开始的,屋子里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掌声,持久不息。西方的观察员们脸上带着满足的感动,他们千里迢迢跨越重洋,就是为了看到在这个远东的大国里,人们终于能坐下来让战火停歇。

      吴小姐也在鼓掌,在四面八方的掌声和雀跃中她感到恍惚:她从来没见过和平是什么样的。和平竟然是这样的,它像一只灰色的鸟,不声不响地穿过铁幕一样的浓雾,飞过百步梯,飞过胜利大厦、飞过朝天门码头,然后落在了桂园的长桌上。她觉得自己不过是这庞大星图里的一粒微尘,而有幸见到了这一刻。

      就在那一瞬间,一个疯狂的念头突兀地撞进脑海:这和平里,是不是也有我的一点功劳?

      是不是因为她和同僚们日夜兼程的准备?是不是因为她在茶会的间隙中忍着干渴,一遍遍向那些迟疑的观察员和代表讲解国民政府的和谈草案?是不是因为那天她在谈判桌上那句越位的娇嗔?是不是因为郑克枢的那个拥抱?

      她不敢想,她被自己的狂妄吓坏了,于是更用力地鼓掌起来,在排山倒海的掌声中,她像一个孩子一样,紧紧抱住了秘书团的同事,吴小姐听见了她们的心在一样喜悦地跳动。

      -

      还都前一夜,吴小姐搬着凳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张报纸从墙上取下来。由于挂得久了,墙皮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的印记。她低头看着照片里那个被郑克枢横抱着的年轻女人,忽然没来由地想到了将来。

      联合政府成立了,那延安的人就要当上副主席了。哪天副主席来官邸吃家宴。她作为夫人的秘书,少不得要端茶递水的。到时候,他要是还用那种看透世情的目光看她,甚至在酒酣耳热之际,把她谈判桌上的话,当成一个无伤大雅的笑话讲出来,她该怎么办?

      先生和夫人肯定会骂她的。骂她的出言不逊,说她险些坏了党国的大度。那也太丢人了。可紧接着她又笑了,她靥足地想:那到底也是谈成了呀。

      她仔细欣赏了一下这张照片,轻巧地从凳子上跳了下来,嘶啦——墙上的旧钉子把她的旗袍划出一道口子。吴小姐心疼地抚摸着自己的裙摆,可也就是那一瞬间。她只想快点出发,去看看那个被她和那些大人物们,一起“谈”出来的太平盛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绮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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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是我最开始想要写作的时候想到的故事。里面或许有许多不足之处,也或许有一天我会大修特修,但我真的很爱很爱她。同系列长篇预收:《1948西贡来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