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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审查(下) 晚来的初恋 ...

  •   1950年春,台北,归职人员审查。关于北平。
      “吴小姐,我们还是聊聊你在北平的事情吧。”
      “好,长官。”吴穿云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你有没有私下见过中共代表团的人?”
      “两次。”吴穿云答得干脆,“一次是正式会议后的茶会,一次是有代表单独找我。”

      审查官抬起头看她:“他们有没有对你说过,你可以留下来?”
      “有。”
      “说了什么?”

      吴穿云回忆了一下:“那位代表和我说,吴小姐,你可以不用回去。还有一位陪同的随员,是一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小姐,她问我,吴小姐,你不想看看新的中国是什么样子吗?”

      审查官盯着她:“你怎么回答?”

      “我说,看了,北平就是新的中国,很好看。至于留下……我说,托您的福,我还活着,但我不能留下来。”

      “为什么不能?”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那个小姐替我回答了。她说,因为吴小姐的家在那边。”

      审查官在纸上飞快地记了几句。“你在北平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和谈成功了,你会不会留在北平?”

      “没有想过,长官。”吴穿云像是最听话的属下,一件件、一桩桩地交代着这些危险的政治信号,“和谈成不成功,我都要回去复命。原本预备先去南京向李代总统述职,但当时开打了,我就先去了溪口。后来,我在广州办入台证期间,给李代总统交了报告,但走得匆忙,没有见他。”

      “在溪口,领袖见你了吗?”
      “见了。夫人也见了。”吴穿云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他们说什么了?”
      “夫人说,回来就好。”

      审查官抬起头看着她。
      “就这些?”
      吴穿云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盖上的月牙早已消失不见。

      “吴小姐?”
      “长官,我可以不说吗?”
      “什么意思?”
      “关于溪口的事。我可以不说吗?”

      审查官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他放缓了语气:“可以。但你要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想说。”
      她沉默了很久:“因为那是我的家事。”

      -

      1950年春,台北,归职人员审查。关于李代总统。
      “吴小姐,你的丈夫昨天已经结束审查,回到了你们被分配的居所,他将在雨声国小担任教师,恭喜你。”
      “我知道了,谢谢长官。”
      “那我们还是聊聊你和李代总统的事情,李代总统离开大陆的时候,你知道他带走了多少钱吗?”
      “不知道。”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长官,没有不能的问题。我如果知道,我会说。我不知道。”

      审查官往后一靠。
      “吴小姐,你少在这跟我们装傻。梧州是什么地方?那是整个广西的东大门,是水路通往香港的咽喉卡口。广西省内和代总统要往海外走账、转船,谁能绕得开西江?有人说,那笔流亡基金最后的几笔大额汇兑,就是在梧州走的水路。而你,是当时签字主政的经济专员。你说你不知道?”

      “谁说的?”
      “这个不能告诉你。”
      “那他有证据吗?”
      “目前还没有。”

      “那长官,这个问题我没有办法回答。”

      ……

      “吴小姐,你在广西经手的最后一笔款项,是什么时候?”
      “民国三十八年一月。”
      “给了谁?”
      “给了广西省银行。是我们互助凭证的准备金回笼。”

      “那之后,你有没有用任何名义,私人的、公家的,在香港或美国开过户?”
      “没有。”
      “你有没有帮任何人汇过钱?包括李代总统。”

      她看着他。
      “没有。包括李代总统。”

      审查官放下笔,靠回椅背。
      “吴小姐,我们有情报显示,你在三十八年二月,从广西汇出了一笔钱。这笔钱最终到了李代总统的海外账户。”

      “长官,您说有情报。那您有证据吗?”

      “情报就是证据。”
      审查官盯着她,等她自己开口。她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他继续说。

      “情报就是证据。”他又说了一遍。

      吴小姐抬起头,迎着刺眼的灯光:
      “长官,情报不是证据,在没有法律效力的问询里,情报只是政敌之间用以攻讦和构陷的猜测。您手里如果真的掌握了足以定罪的底牌,就不必坐在这里同我耗费口舌,我只想问,您现在是否有中央银行开具的汇兑底单、转账记录,或者是任何盖着我吴穿云私人印鉴的签字文件?”

      审查官并未回答。

      “如果没有,”她微微停顿了一下,“那这件事,就是您的猜测。我不会承认我没有做过的事。”

      “那你是说,情报是假的?”

      “我没有这么说。我是说,您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就请不要问我觉不觉得自己有罪。”

      ……

      “吴小姐,我们再谈一次那笔钱。”
      “好。”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件事是真的,你是在做什么?”
      “我没有想过。因为我没有做过。”

      “假如,我是说假如,有人做了这件事。你觉得那个人,应该受到什么惩罚?”
      “长官,我不知道。我没有做过,所以我不能替那个假如回答。”

      “那你觉得,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会不会做这件事?”

      她长久地凝视着自己手指上在梧州磨出的薄茧,过了半晌,她才重新抬起头,眼里一片坦荡:

      “长官,您说的是一个像我这样的人,这个世界上同我出身相似、履历相仿的人很多,在这场天崩地裂的大溃败里,有的人会选择为了后路自作主张,有的人则会为了自保而缄默。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想,我只知道,我不会。因为我做任何事,都要问自己一个问题:这件事,能不能见光?能见光的,我做。不能见光的,我不做。这件事,如果做了,就不能见光。所以我不会做。”

      -

      1950年夏,台北,倒数第二次审查。
      审查官走进来,看了一眼她,随即把卷宗狠狠摔在桌上,发出的巨响在狭窄的房间里回荡。
      “吴小姐,你以为你是在行政院开会?实话告诉你,你前面的审查记录我们已经送上去了,先生看了很不高兴,他说你一直在拉拉扯扯,态度极差,全无悔改之心。党国栽培你到现在,不是为了听你在这里玩文字游戏的,你现在多保持一秒钟的清白,恐怕你离那个死局就更近了。说吧,你到底效忠于谁?”

      吴穿云抿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有些发抖:“我效忠党国,也效忠领袖。党国是领袖的党国,领袖是党国的领袖。这两者在我心里是一体的。”

      审查官皱眉,他没有再追问这句无聊的套话。他微微前倾,甚至可以听到吴穿云急促的呼吸声。

      “你在官邸服务了很久,我们都知道。这些话你可以和外国记者说,我只问你一件事——如果有一天,领袖和夫人不在了,你怎么办?”

      吴穿云沉默了很久。然后眼泪开始掉,无声的、止不住的。她低着头,声音发颤:“长官,这个……我没想过。我不敢想。请长官教我。”

      审查官直到她平静下来都没有打断她。
      “哭够了?哭够了就想一想,自己做过什么事情。你做的事,放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死路一条的叛国罪。”

      吴穿云沉默了一会儿。
      “长官,我知道您说的叛国罪是什么意思。但我没有证据留给您。您知道的也只是猜测。所以您现在问我这个问题,不是想听我承认,因为我不会承认,这是一个很严重的指控,您是想听我自己怎么看我做的事。”

      她停了一下,似乎是在确认自己要说的话:
      “我这么看:如果我做了一件坏事。做这件坏事的时候,我没有背叛任何人。我没有背叛李代总统,也没有背叛领袖和夫人,也没有背叛党国。我只是……在两个恩情之间,做了一个选择,做了一个尽可能两全的选择。如果您觉得这是叛国,那我无话可说,毕竟我没有去美国,也没有留在北平,我现在在这里,这就是我的选择。但您如果要定我的罪,请拿证据。没有证据,就不要问我觉不觉得自己有罪。因为这个问题,只有上帝和我自己知道答案。而我的答案,您不会信的。”

      她低下头:“所以,长官,您该怎么审就怎么审。我接受您的结论。”

      -

      1950年夏,台北,最后一次审查。
      吴穿云看到一个穿着夹克衫的身影走了进来,她下意识站起身,对方坐到她的对面,然后温和地示意她可以坐下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
      “知道。长官请讲。”
      “你不必叫我长官。”

      “……好的,大公子。”

      “父亲让我来的。他说,这件事必须有一个了结。”
      “我明白。”

      “你效忠于谁。有人说,你曾经经手过一笔钱,这不是正常的经济工作。”
      吴穿云抿着唇,一言不发。

      “我要听你说。”

      “您已经有一个猜测,您只是想知道我会不会说谎。”
      “那是父亲的猜测。不是我的。”
      吴穿云沉默不语。

      “父亲要一个结论。他要我说,这个女人能不能留。”

      “那您的结论呢?”
      “……”

      “您还记得那天吗?您在外面流泪,我跟您说,你进去当着他的面哭啊。现在轮到我被审了。”
      “……”

      “您想让我哭吗?但我不会哭的,因为我没有地方可以哭。我和您哭,不体面。”

      “你是自己回来的。”
      “是,我自己回来的。”

      “父亲问我,你能不能留。我说,能。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背叛。你从来没有背叛过任何人。”

      “谢谢长官。”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干涸的眼睛里突然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进衣领。

      “吴小姐。”
      “是。”
      “父亲也说了,你必须付出代价,你不要问这个代价有多久。”
      “我明白,谢谢长官。”

      -

      1950年夏,台北。
      “……功过相抵,留用察看。”
      宣读完审查结果,审查官对吴穿云说:“吴小姐,您可以走了。明天去美援运用委员会报到。”在她将要走出去的时候,审查官突然开口,像是一种恐吓,又像只是善意的提醒:“你有没有想过,你最大的问题不是背叛,而是不可预测?”

      吴穿云转过身,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你可以把和谈谈成家庭伦理,可以把梧州建得井井有条,可以把一笔巨款洗得干干净净不留证据,当然,你可以说没有,我们没有证据。你的能力,我们都看到了。但正因为你有这个能力,我们不知道,下一次你会觉得什么是对的?下一次,你会为了你自以为是的正确而作出什么自作主张的事情?”

      她在这个预告落下的瞬间就温驯地低下头,在长睫的掩盖下,她的眼睛倏尔亮了:“长官,您说的自作主张,我想分两件事说。

      第一件:和谈,建设梧州。这些不是自作主张。关于和谈,我当时只是个负责写简报和发简报的随员。我所做的,不过是在为西方调停团服务的时候,把领袖的意思翻译成外国人能听懂的话。
      梧州的建设,是黄主席的领导,李代总统的支持,我只是执行。这些事,我做得还算称职。不是因为我有本事,是因为我知道自己要效忠什么,效忠党国,首先要效忠长官。我效忠长官,和那个长官交代给我的任务。

      第二件,您说我可以把一笔巨款洗得干干净净不留证据……长官,这是指控。但您没有证据。所以这句话,我只能当它是您的猜测。您问我下一次会为了谁。我不知道。因为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用我的职权范围内的方法去做。我不会越权,不会违规,不会做任何超出我职责的事。”

      -

      吴小姐第一次看到了台北的太阳。

      从秋到冬,从春到夏,这过了多久,八个月,十个月?时间在里面是模糊的。当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时,日光铺天盖地地洒了下来。她下意识地抬手去遮,却在光晕的另一边,看到了路的尽头。
      郑克枢就站在那里。他穿着一件白衬衫,一如当年他第一次来接她时的模样。那是1945年的秋天。

      那一瞬间,遥远的记忆忽然复苏。她记起那天在重庆曾家岩,他领会了夫人的教诲,跑来接她下班。那时候的他真是不解风情极了,惹得她一路上生了满肚子的气,她忍了好久,到底还是没骂他。那时候她想,这是一个多好的秋天啊,我们胜利了,我们活下来了,这样好的日子里,我还是不要扫兴啦。

      谁通知他来的?他在这里等了多少天?

      现在她什么也不想,她奔向她失而复得的爱人。

      【全文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审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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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是我最开始想要写作的时候想到的故事。里面或许有许多不足之处,也或许有一天我会大修特修,但我真的很爱很爱她。同系列长篇预收:《1948西贡来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