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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小别胜新婚 通知书到的 ...

  •   通知书到的那天,周渡正在配送公司搬货。手机在工装裤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看,以为又是苏莫言问他几点下班。

      等他把一箱A4纸摞到货架上,才腾出手来摸出手机。屏幕上是七中的消息提醒,通知他录取通知书到了,让他去学校取。

      他看完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搬下一箱货,但他的手在抖,不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抖,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身体还没有反应过来、但肌肉已经开始给出反应了的抖。

      他把那箱货搬上货架,手才停下来,他蹲在货架前面,把手机又掏出来看了一遍那条消息。

      录取通知书,到了。

      下班后他没有先回家,直接坐公交去了学校。门卫室的老师认识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

      信封很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站在门卫室门口,把信封拆开,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录取通知书,入学须知,银行卡,新生指南。

      录取通知书是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学校的校徽印在上面,打开来,里面是他的名字,专业名称,报到日期。

      他看着自己的名字印在录取通知书上,觉得那两个字跟了他这么多年,第一次这么像样。

      他把通知书收好,放回信封里,抱着那个信封走出学校,走到公交站牌下面,等车。

      他靠着站牌,把信封贴在胸口,风吹过来,六月底的风是暖的,吹在他的脸上。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给苏莫言发了一条消息:“通知书到了。”

      苏莫言的回复来得很快:“在哪儿?”

      “学校门口。”

      “站着别动。”

      苏莫言的车来得很快,比公交车快多了。他从副驾驶座拿过一个纸袋,递给他。纸袋里是一束向日葵,黄色的,花瓣很大很亮,像十几个小太阳挤在一起。

      苏莫言穿着那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衬衫的下摆塞在深灰色的西裤里,头发打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

      “恭喜你,大学生。”周渡低头看着那束向日葵,把它抱在怀里,觉得这束花比通知书还重。不是说重量,是他觉得苏莫言每次都能在他人生的节点上正好出现。

      他考完了,苏莫言在门口等着他。通知书到了,苏莫言带着向日葵过来接他。

      他就像一颗卫星,围着他不紧不慢地转,不管他走到哪儿,那颗卫星都会准时出现在轨道上。

      “上车吧。”苏莫言拉开副驾驶的门。周渡坐进去,把那束花放在腿上,把那封通知书放在花旁边。苏莫言坐进驾驶座,没有发动车。

      他偏过头,看着周渡和那束向日葵。

      “要不要庆祝一下?”苏莫言看着周渡说。

      “怎么庆祝?”周渡一脸疑惑着问。

      苏莫言想了想,笑着说“去吃火锅。”

      “你请客?”周渡歪头笑了起来。

      苏莫言用手轻轻弹了一下周渡的额头,宠溺的说“我请客。”

      “好啊好啊。”周渡拉着他的手。

      ———

      火锅还是上次那家店,一进门就是那股熟悉的味道,牛油和花椒的香气混着孜然和蒜泥的气味。

      他们还是坐了靠窗的那个位置,还是点了毛肚、鸭肠、肥牛、虾滑、午餐肉、金针菇、土豆、藕片、一份红糖糍粑。

      服务员上菜的时候,苏莫言说再加一份虾滑,周渡说已经点了,苏莫言说一份不够吃,周渡说那你多吃点,苏莫言说好。

      锅底端上来,苏莫言拿起筷子,像上次一样,把菜夹起来涮好放进周渡的碗里。周渡没有拒绝,他吃得很认真,每一样菜都嚼了很久。

      “苏莫言。”周渡低头吹了吹夹起的肥牛说。

      “说。”苏莫言警觉的立马抬起了头看着周渡。

      “我报到那天,你陪我去。”周渡把那块肥牛递到苏莫言碗里。

      苏莫言正在涮毛肚,筷子悬在锅上面,停了一瞬。

      “当然陪你去。”

      “你公司那天没事?”

      “有事我也陪你去。"

      周渡低着头,把碗里那片鸭肠吃了。火锅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腾,把对面的苏莫言的脸熏得有些模糊。他隔着那片白雾看着苏莫言,觉得这个暑假剩下的日子可以再长一些,长到他们可以像这样慢慢地吃很多顿饭,慢慢地说很多话。

      苏莫言把毛肚涮好了,放进他碗里,把虾滑也捞出来放在旁边晾着。

      周渡吃着他涮好的菜,突然想起今天看到的那张地图上,学校旁边有一家“渡”字招牌的小店,不知道卖什么,但那个“渡”字笔画不太好,看起来像一个人的名字,被人用不太熟练的笔法写在了一个旧牌匾上。

      开学前一天,周渡开始收拾东西。他要带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外婆的菜谱,爸爸的照片,苏莫言给他买的那个保温杯。

      他想把那个便当盒也带上,但苏莫言说不用,带学校去会被室友笑。周渡说你做的便当有什么好笑的?苏莫言说不是便当好笑,是天天把便当盒捧在手里对着它笑比较奇怪。

      周渡把便当盒放下了,又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放进书包里。

      苏莫言看到了,没有说,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周渡把书包整理了一遍又一遍,好像每整理一次就能把行李变得更少一些。

      苏莫言坐在旁边看着他把衣服拿出来叠好又放进去,拿出来的次数比放进去的次数多,来来回回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苏莫言伸手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外婆的菜谱翻了翻,又放回去了。

      “该带的东西都带了。”

      “还有一样。”周渡停下手上的动作,偏过头看着他。

      苏莫言从茶几下面拿出一样东西,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是那条他最早还给苏莫言的围巾,被他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有一个很小的、用打火机燎过的焦痕,像一颗米粒大的陨石坑。

      “你带着这个。”苏莫言把盒子递过来。周渡接过来,把围巾从盒子里拿出来,摸了摸那个焦痕。

      然后他站起来,把围巾放进书包最底层,用衣服盖好,拉上拉链。他看着那鼓鼓囊囊的书包,慢慢把拉链拉到尽头。

      “到了宿舍安顿好,给我发消息。”周渡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伸手把苏莫言的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放进自己口袋,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苏莫言愣了一下,要去拿,被周渡一只手挡住,周渡说“等你送我到了学校再还你”,苏莫言看着他的眼睛,没再伸手。

      报到那天,苏莫言开车送他去学校。从老房子到学校,开车四十分钟,地铁五十分钟,他以后每周末都能回来。

      他把周渡送到宿舍楼下。宿舍楼是一栋灰色的六层楼,不高,墙面爬着一些常青藤,绿油油的。楼下的桂花树上开了一小撮花,香气淡淡的,像在试探这个秋天来没来。

      周渡从后备箱里拿出行李箱和书包。苏莫言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没有系,露出锁骨。

      他站在宿舍楼下,阳光从桂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浅灰色衬衫照成了一种柔和的暖灰色。周渡把行李箱立在地上,把书包背上,把录取通知书和报到材料从书包侧袋里拿出来,在手里握了一下。

      “那我上去了。”

      苏莫言看着他,嘴角弯了。

      “嗯,我的宝贝”

      周渡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身听见那句话,他的脸瞬间红了。

      苏莫言还站在那棵桂花树下面,手插在裤兜里,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来送舍友的大学生,像一棵被种在这里的树,根系伸进了泥土里,拔不走了。

      周渡看着他,想起他刚才说“小别胜新婚”,他到底什么时候学的这些词?他把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了。

      “苏莫言。”

      “嗯?”

      “我周末就回去。”

      苏莫言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知道。”

      “你别一个人睡办公室。”

      “知道了,我还要等你回来照顾你呢。”苏莫言特意咬重‘照顾你’这三个字

      周渡瞬间就理解他说的照顾了,这次脸红的彻底。

      “记得吃饭哦,苏莫言。”

      “好。”

      “那我走了哦。”

      “去吧。”

      周渡转身,走进了宿舍楼大门。他的脚步没有停,没有回头。楼道里有人在搬行李,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跟新室友打招呼,声音在楼道里撞来撞去,嗡嗡的。

      他穿过那些声音,找到自己的宿舍,推开门,找到自己的床位,把行李箱放倒,把拉链拉开,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

      外婆的菜谱放在书桌上,爸爸的照片放在枕头旁边,保温杯放在窗台上,那条深灰色的围巾放在枕头下面。

      他能听到隔壁的人在聊天,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他想,这里以后就是他的宿舍了。不是家,是一个睡觉的地方。家在老房子的三楼,有浅灰色的沙发、白色的蕾丝窗帘、靠窗的藤椅,有一个人在等他回去。

      他拿出手机,给苏莫言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苏莫言秒回:“收到了,宝贝。”

      周渡看着这条消息,把唰的一下把手机扔到枕头旁。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像一根发光的线。

      他想把这根线收起来,带回那个老房子里,放在茶几上,告诉苏莫言说你看,这是学校里的光,我带回给你了。

      他当然没有真的收起来。但他知道,等他周末回去的时候,他会把这四天里攒下的所有话都告诉苏莫言。关于食堂的饭、关于室友、关于那个讲古诗词的老师、关于宿舍楼下那只总在晒太阳的橘猫。

      他会说很多话,多到苏莫言可能会嫌他吵。但他知道他不会。

      苏莫言站在桂花树下面,没有马上走。他抬头看着宿舍楼三楼的某扇窗户,那里亮着灯。他不能确定哪一扇是他的,但他知道周渡就在其中一扇后面。

      风把桂花树的香气吹过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走向停车场。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

      是周渡,发了一张照片,窗台上的保温杯,被阳光照着,银色的杯身反射出一道细细的光,杯身上那根深蓝色的丝带系着的蝴蝶结还在,还没有解。

      苏莫言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弯了。

      他坐进车里,发动了车,没有马上开走。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的手机屏幕上,把那张照片照得更亮了。

      然后他把车开出了校园,汇入了车流。车轮碾过路面,窗外的街道和行人飞快地后退,他被裹在车流里,慢慢驶出了那些陌生的街道,驶向他的公司,他的老房子,他的每天十公里的路程。

      他想,周末快点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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