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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那一瞬间的秘密 高考最后一 ...

  •   高考最后一门英语交卷的时候,周渡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欢呼着冲出考场。

      他把笔袋收好,把准考证放进口袋,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然后一个人慢慢地走出了教学楼。

      外面的阳光很好,六月的阳光白晃晃的,晒得操场的草皮发亮。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那片光,觉得自己像一棵被移栽了很久的树,终于在这片土壤里扎下了根。

      林思源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大型犬。

      “周渡!考完了!终于考完了!”他的声音大得整个操场都能听见,周渡被他晃得站不稳,往旁边踉跄了一步,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你预估多少分?”林思源松开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边开机一边问他。

      周渡想了想,报了一个数字。林思源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O型,那个数字比他预估的高了好几十分。

      “你最后这半年是吃了什么药?效果也太猛了。”

      周渡没有回答。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犹豫了一下,没有开机。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拍了拍林思源的肩膀说“走了”,然后往校门口走去。林思源在后面喊了一句“暑假出来玩啊”,他头也没回地挥了挥手,脚步没有停。

      校门口挤满了人,学生、家长、老师、记者,还有几个举着花束和横幅的,场面热闹得像过年。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拍照。周渡从那些人中间穿过去,目光越过人群,往马路对面那棵梧桐树的方向看。

      那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那里,和每一天一样。苏莫言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衬衫的下摆塞在深灰色的西裤里,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皮带,皮带头是哑光的银色。

      他靠在车门上的姿势很放松,一只手搭在车顶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周渡身上,像一枚被精准投递的信件。

      周渡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苏莫言从口袋里抽出手,把后车门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周渡。

      纸袋是白色的,没有封口,边缘折了一道,折得很整齐,像一件被认真叠好的衣服。周渡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束白色的百合花,用玻璃纸包着,花苞还没有完全展开,几朵张开了,露出里面淡黄色的花蕊。

      百合花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系着一根深蓝色的丝带,丝带系了一个蝴蝶结,两边对称,环的大小一样,尾端剪成了燕尾的形状。

      周渡看着那束花,看着那个保温杯,看着那个系得一丝不苟的蝴蝶结,没有说话。

      “恭喜你,考完了。”苏莫言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周渡把那束花抱在怀里,把保温杯从纸袋里拿出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温水,不烫不凉,刚好。他拧上盖子,把保温杯放回纸袋里,抬起头看着苏莫言。

      苏莫言正看着他,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的目光是平的,像一面镜子,反射别人但不透漏自己。现在那面镜子上有水汽,看不清反射的是什么,但你知道它不再是冰冷的了。

      “苏莫言,那个秘密呢?”周渡问。

      苏莫言看着他,嘴角弯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太出来的、像湖面上被风吹出的第一道涟漪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消失了的笑,是那种藏不住了、也不想藏了、索性就让它出来的笑。那道弧线从嘴角开始,一直延伸到眼角,在他的脸上画出了一道好看的曲线。

      他伸出手,不是握手,不是拥抱,是把周渡怀里的那束百合花接过去,放在车顶上,然后把周渡的手握住了。

      他的手指插进周渡的指缝里,一根一根地扣紧,像是怕他跑掉。他的手掌是干的,凉的,但很有力。不是那种蛮横的、让人无法挣脱的力,是那种温柔的、让你不想挣脱的力。

      周渡站在那里,手被苏莫言握着,脑子空了一瞬。他低下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苏莫言的手比他大一些,手指更长,骨节更分明。

      他的肤色比周渡白很多,两只手放在一起,像两棵从不同土壤里长出来的树,它们在同一个地方,被同一个太阳照着,被同一阵风吹着,慢慢地,慢慢地,长在了一起。

      “你考完了,”苏莫言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可以分心了。”他停了一下,看着周渡的眼睛,那双很黑很深的、装着太多东西的眼睛。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看到了自己握着周渡的手的样子,看到了自己嘴角那个藏不住的笑。“周渡,我想和你有以后。”

      周渡的大脑彻底空白了。不是短路,是直接关机了,像有人按下了电源键,屏幕一黑,所有的程序都停止了运行。

      他听不到周围的声音了,看不到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那些举着花束和横幅的家长、那些在拍照留念的学生。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苏莫言,和苏莫言说的那句话。

      “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他听过别人说。在电视里听过,在书里看过,在学校操场上、走廊里、教室里、食堂里听到过别人对别人说。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对他说。

      他这个人,没有家,没有钱,没有未来,没有什么值得被人喜欢的地方。他唯一擅长的就是活着,用一种很笨拙的、很狼狈的、不太体面的方式活着。

      这样的人,有什么好喜欢的?

      他看着苏莫言,嘴唇动了几下,发出了一个沙哑的、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音节。

      “你……”那个字卡在喉咙里了,像一块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食物。他看着苏莫言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那光照着他,把他从头到脚照得通亮,像一束手电筒的光在黑夜里找到了一个迷路的人。那个人不是你,但他以为是你。

      他走过来了,他不会松开你的手。

      苏莫言看着他的表情,那个表情里有惊讶、有困惑、有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但他没有松手,没有说“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没有做任何给自己找台阶下的事。他就那么握着周渡的手,站在那里,等着。

      周渡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一些。“你是认真的?”

      苏莫言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周渡想了想。苏莫言确实从来没有不认真过。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他说“别哭了”的时候是认真的;他说“不用还”的时候是认真的;他说“因为你是周渡”的时候是认真的;他说“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住了”的时候是认真的。

      他做的每一件事也都是认真的,他给周渡做便当是认真的;他每天接周渡放学是认真的;他怕黑是认真的;他说“你和我一起住我就不怕了”是认真的;他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睡了不知道多少个夜晚是认真的。他一直是认真的。周渡只是现在才知道他认真的是什么。

      “我……”周渡低下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他仔细地、认认真真地看着苏莫言的手指是如何扣着他的手指的,拇指抵着拇指,食指扣着食指,每一个接触点都清清楚楚,像一份被签署好的文件。

      那五个字不是玩笑,不是冲动,不是一时兴起。它是一份契约,用苏莫言的方式写成的,每一个字都用他的心跳夯实过了。

      周渡抬起头,看着苏莫言的嘴角,看着那上面挂着的、收不回去的笑。然后他也笑了。他的嘴角慢慢地、像一朵花在清晨慢慢地开放一样,弯了上去。

      他的眼睛也弯了,弯成了两道月牙,眼尾出现了细细的纹路,像一张纸被对折之后留下的折痕。苏莫言见过周渡的笑,在他吃烤肉的时候,在他喝热巧克力的时候,在他穿新衣服的时候,在他吃到好吃的馄饨的时候。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笑不是因为某一件具体的事,是因为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说“我喜欢你”。他笑了,因为他发现自己也喜欢他,只是他不知道该叫那个东西什么,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它会不会走。但现在他知道了,它不会走了。

      “苏莫言。”

      “嗯。”

      “你说的那个秘密,就是这个?”

      苏莫言点了点头。周渡看着他,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那你不用等这么久。你早就可以说。”

      苏莫言看着他,摇了摇头。“不一样。你没考完,我说了你就会分心。你一分心就不好好学习。”他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像在说一个经过计算得出的结论。

      周渡想了想,发现他说的是对的。如果他在高考前听到这句话,他可能真的会分心。他可能会在上课的时候想它,在自习的时候想它,在做题的时候想它,在便当盒里看到番茄炒蛋的时候想它。

      他会想很多,想很久,想到睡不着觉,想到做不进题。苏莫言知道他会这样,所以苏莫言等了。等了好几个月,等了无数个夜晚,等他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等他把这个秘密压在心底压了这么久。

      周渡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苏莫言。”

      “嗯。”

      “你以后不用一个人睡办公室了。”

      苏莫言的手指在他的指缝间轻轻收紧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东西。他看着周渡,嘴角的弧度终于大到了他从未有过的程度。

      那不是微笑,那是笑,是他从十七岁的冬天、从那条巷子、从那个蹲在墙角哭泣的少年抬起头看着他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想露出来但一直忍着的笑。

      他握着周渡的手,站在六月的阳光里,站在七中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下,站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中间。他不在乎有没有人在看,不在乎会不会被认识的人看到,不在乎苏成远会不会知道,温淑会不会知道,苏然会不会知道。

      他不管,他只知道他等到了。

      “好。”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重得像是在对全世界宣布。

      周渡把那束百合花从车顶上拿起来,抱在怀里。花香在六月的空气里散开,淡淡的,像一个人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呼吸。

      他抱着那束花,手被苏莫言握着,站在那辆深灰色的轿车旁边,觉得这个世界突然变得很亮。不是阳光的那种亮,是另一种亮,像一盏灯在身体里被点亮了,光从皮肤里渗出来,把他整个人照得通透。

      他看着苏莫言,苏莫言也在看着他,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棵靠在一起的树,像两条汇入同一条河的溪流,像两个从同一个起点出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在这个六月的午后走到了一起的人。

      “回家吧。”苏莫言说。

      周渡点了点头。“好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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