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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秘密 寒假过了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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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过了快一半的时候,周渡终于把憋了一个多月的问题问出口了。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周渡的数学卷子和苏莫言的笔记本电脑。
周渡在做一套模拟卷,圆锥曲线的大题算了三遍还没算出正确答案,草稿纸用掉了四页,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式子。
苏莫言靠在沙发的另一头,腿上放着电脑,屏幕上是公司的财务报表,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眉头微微皱着,好像看到了一些不太让他满意的东西。
周渡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他看着苏莫言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开口了。“苏莫言。”
苏莫言的手指停在触摸板上,偏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怎么了”的询问。
周渡把笔帽盖上,放在卷子上面,转了一下,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了,他看着那支笔,没有看苏莫言。
“你现在还不回去上课吗?”
苏莫言的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把电脑合上,放在茶几的另一头,靠在沙发靠背上。他的姿势看起来很放松,但周渡知道他不是真的放松。
他真的放松的时候会把腿伸到茶几上,整个人的姿态懒洋洋的。现在他的腿没有伸出去,两只脚都踩在地上,坐得很端正。
“不回去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
周渡把那支笔拿起来,又放下。笔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了水里。
“为什么?你妈不是说你成绩很好吗。她走之前还跟老师说让你好好准备高考。你不回去上课,她会不会……”
苏莫言看着周渡的眼睛,那双很黑很深的、装着太多东西的眼睛。他知道周渡在想什么,周渡在想,你妈已经走了,你要是连高考都不考了,她在天上会不会难过。
这不是周渡说出来,是周渡写在脸上的。
“太无聊了。”苏莫言说。
周渡看着他,瞳孔里写着明晃晃的“你在说什么”几个字。
苏莫言靠回沙发,这次他把腿伸出来了,踩在茶几的边缘。他的姿势终于松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人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
“老师讲的我都会。坐在教室里也是浪费时间。不如自己做点有用的事。”他的语气很平,不是那种“我在炫耀”的平,是那种“我在陈述事实”的平。
周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师讲的我都会”——这句话他不是不能理解,是不能想象。
他也想有一天能说出这句话。但现实是他坐在教室里听圆锥曲线,老师讲到第三遍他才勉强听懂。他的成绩在班里排中上,是靠每天晚上刷题刷到凌晨一点堆出来的。
苏莫言不用刷题,他看一眼就会了。人和人的脑子是不一样的。周渡早就知道这个道理,但每次看到苏莫言一边处理公司的财务报表一边还能帮他看数学题的时候,他都会重新意识到这个道理一次。
“你是不是什么都会?”周渡问。
苏莫言想了想。“也不是。语文的古诗词默写我不行。老记不住。”
周渡把桌上的语文笔记本抽出来,翻到古诗词那一页,推到苏莫言面前。上面用红笔和蓝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易错字用红笔圈出来了,旁边写着容易写错的字形。这是他花了一个学期整理的,每一句诗都抄了不下十遍。
“你把这些背下来就行,都是常考的。”
苏莫言低下头看着那页笔记,周渡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作业。他用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念了一句诗。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句的‘圆’字容易写成‘园’。”周渡点了点头,说他第一次写就写错了,被老师扣了一分,从此以后再也没错过。
苏莫言把笔记本合上,放到一边。
“你的笔记借我看看。”
“你又不回去上课,看笔记干什么?”
苏莫言的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停了一下。封面上贴着周渡的名字和班级,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不知道是谁画的。
他看着那个对勾,嘴角弯了一下。“万一哪天想考了呢。先把笔记看着,到时候突击一下。”
周渡看着他,觉得这个理由不太站得住脚。苏莫言这个人从来不做“万一”的事,他做每一件事都是有计划的、有目的的、有把握的。
“万一”这个词不在他的字典里。但周渡没有追问。他把数学卷子往苏莫言的方向推了推,露出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圆锥曲线,椭圆和直线相交,求弦长的取值范围。他算了两遍答案都不一样。
“这道题,你看一下,我算出来两个答案,但答案只给了一个,我不知道我哪里多算了一个。”
苏莫言拿起卷子看了一遍,又拿过周渡的草稿纸翻了翻。他的阅读速度很快,眼睛在纸面上移动,像一台扫描仪。
“你设直线方程的时候,忘了讨论斜率不存在的情况。”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式子,字迹锋利,像用刀刻出来的。
写完了,把草稿纸转过去给周渡看。“斜率不存在的时候,直线是竖直线,弦长是一个定值。你算出来的两个答案,一个是这个定值,一个是斜率存在时的取值范围。答案只给了取值范围,是因为定值包含在取值范围里面。”
周渡看着那几行式子,眼睛顺着苏莫言的笔迹一行一行地往下走。他花了大概两分钟才完全看懂。看懂了之后把草稿纸拿过来,在自己的卷子上把漏掉的那种情况补上。写完了抬起头。
“你还说你没上课。你这个推导方法,老师上课讲过。你不在学校,你怎么知道的?”
苏莫言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耳朵红了一点。不是那种被冻出来的红,是那种被人说中了什么之后、皮肤自己反应出来的红。
“我以前学过。我妈在的时候,给我请过家教。”
周渡哦了一声。苏莫言有钱,能请最好的家教。他不需要去学校,家教把所有的知识点都给他讲透了。他去学校只是走个形式,是苏成远为了面子和社交逼他去的。他妈走了以后,没有人逼他了,他就不去了。
他一直都是这样,不喜欢的就不做,不想去的就不去,不想见的人就不见。
他不是任性,他是把自己保护得太好了。像一个被包在茧里的蛹,外面的一切都被过滤掉了,只剩下那些他允许进来的人和事。
现在茧上开了一个口子,那个口子是周渡。他放周渡进来了,但还是把其他人挡在外面。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不高考了?不上大学了?”周渡问。
苏莫言把腿从茶几上收回来,坐直了身体。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偏着头看着周渡,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考。但不是今年。”
“那是什么时候?”
苏莫言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茶几上那本语文笔记本,翻开,看着周渡写在第一页的那句诗“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周渡在旁边用红笔写了批注:“李白《行路难》,常考,注意‘沧’不是‘苍’。”苏莫言看着那个批注,嘴角又弯了。
“等你考完,你考完了,我就回去上课。”
“等我考完?你回不回去上课,跟我考不考完有什么关系?”
苏莫言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放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手指轻轻地敲了两下,像在打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节拍。
“因为你考完之前,我不能分心。”苏莫言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说什么都是确定的、笃定的,像在做一道数学证明题,每一步都有依据。但这句话没有依据。
它像一朵云,飘在那里,你不知道它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但它就在那里。
周渡看着他,看了几秒。“分什么心?”
苏莫言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他伸出手,把周渡卷子旁边那支笔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回去。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被周渡按住了。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苏莫言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你这个人总是说半句留半句,我搞不懂你。”
苏莫言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那光照着周渡,把周渡的困惑、好奇、还有一点点烦躁都照得很清楚。
“搞不懂就对了。”苏莫言说,“搞懂了就没意思了。”
周渡觉得他在说歪理,但歪得有道理。他搞不懂苏莫言,但他觉得苏莫言有意思。非常有意思,比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有意思。
不是因为他聪明,不是因为他有钱,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是因为他总是在你以为你了解他的时候,做一些你不了解的事。
说一些你不了解的话,露出一些你不了解的表情。让你觉得这个人像一个没有说明书的产品,你只能自己摸索着用,摸到哪儿算哪儿。他低下头,继续做卷子。
苏莫言靠在沙发上,拿起那本语文笔记本,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看。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周渡做完了那道圆锥曲线大题,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斜率不存在的情况。他把卷子翻到下一页,开始做概率统计。
做到一半的时候,苏莫言开口了。
“周渡。”
周渡抬起头。
苏莫言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茶几上,看着周渡。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周渡觉得他要说什么很重要的事。周渡放下了笔,等着。
客厅里的灯光暖黄色的,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棵靠在一起的树。窗外的风停了,窗帘不飘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笔记本上,落在苏莫言放在膝盖上的手上。
“你好好考。考完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周渡的笔在手指间停住了。他看着苏莫言,苏莫言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茶几,隔着那盏暖黄色的台灯,隔着一本语文笔记本和一张没做完的数学卷子,对视了几秒。
“什么秘密?”周渡问。
苏莫言站起来,拿起茶几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准备回房间。他走到走廊口的时候停下来,偏过头,看着还坐在沙发上的周渡。灯光从客厅照过来,把他的脸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等你考完。”他说。
然后他走进了走廊,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着他的背影。他推开门,走进去,关上了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下,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了水里。
周渡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把笔放下,把卷子翻过来,看着最后一道大题。圆锥曲线,椭圆和直线相交,求弦长的取值范围。
他已经做出来了,答案是对的。
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这道题。他想的是苏莫言说的那个秘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是关于公司的,可能是关于他妈的,可能是关于苏成远的,可能是关于那条浅色疤痕的,可能是关于那管空药膏的,可能是关于那条深灰色围巾的,可能是关于那句“因为你是周渡”的。
可能是任何一个他不曾触及的角落。他把卷子折好,夹在笔记本里,把笔放进笔袋,把笔袋拉上拉链,把茶几收拾干净。站起来,关了灯,走进走廊。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着他。
他走回自己的房间,推开门,没有马上进去。他站在门口,看着对面那扇关着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苏莫言还没睡。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线光,看了几秒,然后推门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他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没有裂缝,没有霉斑。窗外有风,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没有风灌进来。
他把手伸出被子,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那些细小的伤口都好了,新的皮肤长出来,粉红色的,嫩嫩的。他摸了摸那道已经消失的伤口的位置,只摸到了光滑的皮肤,什么都摸不到了。他把手缩回被子,翻了个身,面朝着墙。
墙是白色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他看着那面白墙,在心里问自己一个问题,他到底想不想知道那个秘密?答案是想。非常想。想得今晚可能睡不着觉的那种想。
但他没有去敲门,没有发消息问苏莫言是什么秘密,没有做任何会提前揭开谜底的事。因为他知道苏莫言说“等你考完”就是“等你考完”。
他不会提前说的,你问也没有用,你撒娇也没有用,你在地上打滚也没有用。苏莫言这个人,嘴比他的皮带扣还紧。
周渡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大笑、不是那种微笑,是那种嘴角弯了一下、眼睛也跟着弯了一下、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任何人看到的那种笑。
枕头是软的,被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苏莫言衣服上的味道一样。他闻着那个味道,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想,他要好好考。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个秘密。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个秘密其实就是他自己。从那条巷子开始,从那只伸出的手开始,从那句“别哭了”开始,秘密就已经在那里了。只是他还不知道,而苏莫言在等他准备好。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风又起来了,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他把那个等待放在心里,像放一枚很小很小的硬币,放进一个很深很深的口袋。
它不值钱,但它可以留着,一直留着,留到高考完。
留到那个人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