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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期末 期末考最后 ...

  •   期末考最后一天,周渡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一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半太阳就落了,六点钟路灯全亮。他站在教学楼门口,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呼出一口白气。

      考场的暖气开得太足,他的脸被烘得发红,一出来冷风一吹,红得更厉害了,像刚从澡堂子里出来似的。几个同学从他身边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解放了解放了”,书包在背上颠得咣咣响,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鸡,扑棱着翅膀往外冲。

      林思源也在那几个人里面,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气喘吁吁地拍了一下周渡的肩膀。“周渡!寒假出来玩啊!别老在家待着!”周渡还没回答,他又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你家在哪儿我都不知道!到时候电话联系啊!”然后真的跑了,书包带子滑下来,他一边跑一边往上撸,像一只正在蜕壳的虾。

      周渡站在门口,看着那群人消失在铁栅栏门外,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书包很轻,卷子都交上去了,只剩一个笔袋和几本笔记本。他摸了摸羽绒服的口袋,从里面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两条消息,都是苏莫言发的。第一条:“考完了吗?”第二条:“我在老位置。”他看了看时间,第一条是十五分钟前,第二条是五分钟前。他没有回,把手机塞回口袋,往校门口走去。

      那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老位置,车顶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细盐。苏莫言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大衣的面料很厚,看起来挺括又暖和。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圆领的,领口刚好卡在喉结下方,露出一小截脖颈。鞋面上有一层细细的灰尘,是开车过来时落在上面的。

      月光和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不像平时在公司里那个锐利的、穿西装打领带的苏莫言。他现在看起来像一个在等人放学的普通大学生,虽然在等的人不是他的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的人是他的什么。

      周渡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等多久了?”

      苏莫言看了一眼手表。“没多久。”手表是那块深棕色的皮质表带手表,表盘在路灯下反射着光。他看着周渡被风吹红的脸和鼻尖,把手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来,伸到周渡面前,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脸颊。凉的,手背是凉的,脸颊也是凉的,但他还是感觉到了那一层薄薄的、被冻出来的热。他把手收回去,放回口袋。“上车吧,外面冷。”

      周渡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很暖和,暖风开得不大,但刚好够把一个人从冬天的冷里解救出来。他靠在座椅上,把书包放在脚边,偏过头看着苏莫言坐进驾驶座。苏莫言关上车门,系安全带,发动车,动作一气呵成,像做了几千遍一样自然。

      “考得怎么样?”苏莫言问,把车驶入主路。

      “还行。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没做出来。其他的都写了。”周渡的声音没有太多沮丧,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

      苏莫言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道题考的是什么?”

      “导数。求参数的取值范围。”

      “先把函数求导,然后讨论导数的零点。分三种情况,参数小于零,等于零,大于零。你卡在哪一步?”

      周渡想了想,把那道题的过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讨论到大于零的时候,导数的零点求出来了,但代入原函数之后的化简没做出来。”

      苏莫言点了点头。“那步化简用到了对数恒等式,你可能是变形的时候把符号弄反了。”

      周渡“哦”了一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暖风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周渡看着车窗外那些被路灯照亮的街道和行人,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都习惯不了“考完试有人来接、有人在车里等你、有人跟你讨论那道没做出来的导数大题”这件事。

      小时候外婆也等过他,外婆站在校门口,佝着腰,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刚买的菜。放学的时候,他跑出去,外婆说“跑慢点”,他把书包递给外婆,外婆接过去挎在胳膊上,两个人一起走回家。

      那段路不长,十五分钟。外婆走在左边,他走在右边。他踮着脚尖去够外婆的手,外婆的手很粗糙,像树皮,但很暖。外婆走了以后,就没有人在校门口等他了。

      现在有了。不是外婆,是一个穿黑色大衣的、靠在车门上的、用手背贴他脸颊的、跟他讨论导数大题的、每天给他做便当的、说“因为你是周渡”的人。

      车拐进一条他不认识的街。不是回老房子的路,也不是回公司的路。“去哪儿?”周渡问。苏莫言没有回答,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周渡看到了。

      苏莫言最近笑得越来越多了。不是那种大笑、不是那种微笑、是那种嘴角微微弯一下、眼睛也跟着弯一下、像春天河面上的冰裂开第一道缝的笑。你不确定那是不是笑,但你看到那道裂缝了,你知道下面有水在流。

      车停在了一家火锅店门口。店面不大,在一栋居民楼的一层,门脸是那种老式的铝合金玻璃门,贴着一对红色的对联,上联是“红红火火”,下联是“热热闹闹”,横批“天天旺”。

      玻璃门上糊着一层白雾,透过白雾能看到里面模糊的人影和桌上翻滚的锅底。空气中弥漫着牛油和花椒的香气,混着孜然和蒜泥的味道,闻着就饿了。

      周渡看着这家店,觉得它很像外婆以前带他去过的那种店。不是高档的,不是连锁的,就是开在居民楼下面、靠味道和口碑撑起来的、几十年都不换招牌的老店。

      “你怎么知道这家店的?”周渡问。

      苏莫言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以前住老房子的时候,我妈带我来过。十几年了,还在。”

      周渡跟着他下了车,推开那扇铝合金玻璃门。店里的热气扑面而来,服务员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位置,递上菜单。苏莫言没有看菜单,直接报了一串菜名:“毛肚,鸭肠,肥牛,虾滑,午餐肉,金针菇,土豆,藕片,一份红糖糍粑。”服务员记下来,走了。

      周渡坐在对面,看着他。苏莫言穿大衣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在火锅店的灯光下,那件黑色大衣的质感显出来了,不是那种亮面的、反光的黑,是那种哑光的、像深夜的天空一样的黑。

      他的浅灰色羊绒衫在这种光线下看起来更柔软了,领口那一圈贴着皮肤,他看着那道领口想,苏莫言的脖子真白。

      锅底端上来了,鸳鸯锅,一边是红油,一边是番茄。红油的那边翻滚着,辣椒和花椒在汤面上浮浮沉沉,像一群在泡温泉的人,只露出一个脑袋,安逸得很。番茄的那边安静一些,汤是浓稠的红色,能看见番茄块在里面慢慢融化。菜也上来了,一盘一盘地摆满了桌子。

      苏莫言拿起筷子,把毛肚夹起来,放进红油锅里。他七上八下地涮着,毛肚在汤里翻滚,像一面小旗在风里飘。涮好了,他放进周渡的碗里。

      “尝尝。”

      周渡夹起那片毛肚,蘸了一下油碟,放进嘴里。脆的,嫩的,牛油的香和辣椒的辣在嘴里炸开,像一颗小小的烟花。

      他嚼着,眼睛眯了一下,不是被辣到了,是被好吃到了。苏莫言看着他眯眼睛的样子,嘴角弯了。他又下了一片鸭肠,鸭肠在红油锅里卷曲起来,像一条正在缩紧的弹簧。涮好了,放进周渡的碗里。然后是肥牛,是虾滑,是午餐肉。

      每一片肉、每一根菜,都是苏莫言先涮,涮好了放进周渡的碗里。周渡的碗从来没有空过,刚吃完一片,下一片已经在了,像一条自动流水线,传送带那头站着苏莫言,穿着黑色大衣,挽着袖子,露出小臂上那条浅色的疤痕,像一个在给心爱的人做火锅的厨子。

      他很享受这个过程,比吃还享受。

      周渡吃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你怎么不吃?”

      苏莫言正在涮虾滑,用勺子把虾滑一个一个地挖进锅里,动作很仔细。他抬起头看了周渡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涮。“我在吃。”

      “你吃的还没我吃的零头多。”

      “我饭量小。”

      周渡看着他,把碗里那块正在吃的肥牛咽下去,从锅里夹了一片毛肚,在红油里涮了涮,放进苏莫言的碗里。

      “你也吃。”

      苏莫言看着碗里那片毛肚,毛肚上还挂着红油,亮晶晶的,像一片被夕阳染红的云。他拿起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周渡问他好吃吗,他说好吃。周渡又给他夹了一片,他又吃了,又说了好吃。周渡再夹的时候,他把碗端起来躲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说你自己吃,周渡说你再吃一片,苏莫言说好,就一片。

      那片吃完,周渡又夹了一片,苏莫言看着碗里那片毛肚,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不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太出来的、像湖面上被风吹出的第一道涟漪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消失了的笑,是那种藏不住了、也不想藏了、索性就让它出来的笑。

      他看着那片毛肚,好像在看的不是毛肚,是那个给他夹毛肚的人。那个人坐在火锅对面,穿着黑色的羽绒服,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口里,鼻尖被辣得红红的,眼睛里映着火锅店暖黄色的灯光,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在配送公司搬纸箱的人,不像一个在出租屋里吃了好几年挂面的人,不像一个蹲在巷子里哭得撕心裂肺的人。

      他看起来像一个被好好对待的人。像一个人终于被人好好对待了。

      苏莫言把那片毛肚吃了,放下筷子。

      “周渡。”

      周渡正埋头吃虾滑,虾滑在嘴里烫得他直哈气。他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嗯?”

      苏莫言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他看着周渡被辣得发红的嘴唇和被热气蒸得湿润的睫毛,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在这家嘈杂的火锅店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周渡的耳朵里。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翻滚的红油锅,溅起一小朵油花,那朵油花很小,但它落到了周渡的手背上。烫的。但不是很疼的那种烫,是让人清醒的那种烫,是让你知道你还活着的、你还在被这个世界触动的烫。

      “寒假,你不用去配送公司了。”

      周渡愣了一下。他把虾滑咽下去,用纸巾擦了嘴。

      “为什么?”

      “公司的事我来处理。你把剩下的时间用来学习。下学期要冲刺了。”苏莫言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

      周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苏莫言看着他,眼睛弯了一下。“考完了再说,以后有的是你干活的时候,不急这一个寒假。”

      周渡把嘴闭上了。他不知道苏莫言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但他看到苏莫言的眼睛里有光。

      那光不是火锅店灯光的反射,是他自己的。像一个人在黑夜里点燃了一盏灯,不是为了照亮别人,是为了让自己看到光。但周渡也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盏灯。他不知道那盏灯是为谁点的,但他知道它亮着。一直在亮,从那条巷子开始,从那句“别哭了”开始,从一个怕黑的人对一个不怕黑的人说“你和我一起住我就不怕了”开始。

      它在亮,一直都在亮。

      他低下头,继续吃火锅。虾滑已经凉了,他把它捞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

      “苏莫言。”他叫了一声。

      “嗯。”

      “下学期,你不用每天来接我了。”

      苏莫言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看着周渡,等他往下说。

      周渡看着碗里那片已经凉了的肥牛,肥牛上的油花凝固了,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的膜。他用筷子把它夹起来,在红油锅里重新涮了涮,油花化开了,肉片又恢复了鲜嫩的样子。他把那片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我可以自己坐公交。你每天早上还要给我做便当,晚上还要来接我,太累了。”

      苏莫言看着他,嘴角弯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太出来的弯,是很明显、很确定的、像一个人在纸上画了一道弧线那样明确的弯。那道弧线不长,但它在那里,清清楚楚地在那里。

      “不累。”苏莫言说,“接你,不累。”

      周渡把那片肥牛吃了。火锅的热气还在升腾,灯光还在亮,店里的嘈杂声还在继续。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变,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他只知道那片肥牛很好吃,那碗虾滑很烫,对面的苏莫言穿着黑色大衣,挽着袖子,小臂上那条浅色的疤痕在灯光下很清晰。他看着那条疤,想伸手摸一下。

      他没有。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握成了拳头。

      他说:“寒假我要去配送公司,你不用劝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可以晚上少干一会儿,早点儿回去,把作业写了。”

      苏莫言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低下头,从锅里捞起最后一块虾滑,放进周渡的碗里。

      “行。”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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